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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潰散(捉蟲)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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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風攥著扶手沒有再追問下去, 夢境中千百次出現的那個模糊刺目的人形一點一點化為段明空蒼白的面孔。

他的聲音似乎忽遠忽近, 明明每一句話都鉆進了她的耳朵裏, 可她卻有些聽不進去。

“你是端懷王遺女之事, 楊焰他一早就知道了罷。當年端懷王歿了以後, 皇後被廢,蒲家勢倒, 令堂淪落至香雪閣……”

蒲風喃喃道:“即便如此, 也要置我們母女於死地?”

“因為令堂見的人, 是正朔爺的近侍, 有人怕端懷王和廢後被平反,所以, 斬草除根。”

“斬草除根?”蒲風已經有些木訥了,“可你依舊沒下去手……你曾是景王黨?可端王歿的時候, 景王只有十幾歲, 到底是誰的命令?”

“吳皇後教唆的太子。”段明空說出了口, 似乎是放下了經年背負著的擔子。

蒲風點了點頭, 有些苦笑。所謂當今的太皇太後還有先帝, 竟是一個蛇蠍婦人,一個任人擺布的庸碌之徒罷了。

為了帝王寶座,她的至親至愛,盡數遭人殘害……命如草芥。

她可以活得昏碌, 即便沒有歸塵, 也沒有親人,就像是此前的那半生般艱難乏味度日。

畢竟在這飄搖的世道裏, 誰還能奢求些什麽?

只不過,如果李歸塵還在的話,會有人握住她冰冷而輕顫色雙手,可現在它們只能藏在袖子裏。蒲風知道,她面前的路將會是怎樣地難走。

段明空僵在那,有些失神道:“成了錦衣衛,殺害了你的母親……這些事情是我做下的,如果你想報仇殺了我,請便。”

蒲風站起身來一把抽出了段明空的佩劍,狠狠劈進了桌角裏,深吸了口氣,卻也只是淡淡道:“死了就一了百了是嗎?如果可以的話,我必親手斬殺你……可惜,不是。”

“你想怎麽辦?”

蒲風盯著段明空,“你告訴我,歸塵是不是沒有死?一定是聖上的計謀對不對,對不對?”

段明空不願直視她,只是搖頭道:“屍體你也看到了,這一次,他大概是真的去了……”

“死人怎麽可能會流下血淚呢?現在還在伏天裏,又不是寒冬凍死,他若是真的死了,怎麽可能會流血淚……”

“是聖上親賜的毒酒。”段明空垂眸無奈地看著她。

蒲風的淚決堤而下,可她只是攥著拳頭,草草將淚抹凈了,仰頭瞪著段明空詰問道:“景王已經從屬地發兵了嗎?”

段明空不禁壓底了聲音:“反叛發兵的密報正通傳往大內,今日午時之前,京城各門戒嚴,你要出京避避風頭嗎?”

“不是,我要去見景王。”

段明空猛地盯住了她,卻說不出話來,而蒲風繼續道:“景王驍勇,又經戰多年,若是勢如破竹的話,攻至城門下只需一月光景。若是我比聖喻提早半日出發,便可趕在各城門封鎖前與景王碰面。”

“你知道你是在說什麽?”段明空的眼睛裏滿是血絲,“這是……謀逆!”

蒲風只是平靜道:“你若是不幫我,我便會向聖上檢舉你是景王同黨內應之事,你臂上的墨蓮紋遠勝千言萬語。即便,我知道你已經和景王沒關系了。”

“也罷,也罷……”段明空輕嘆了口氣,“不過,不是因為你要挾我,而是為了楊焰。”

蒲風點點頭沒說話。

…………

轉眼,日子過得飛快。

“風雲起,諸時變,雙日淩空把天轉;

貴妃歿,楊焰死,借喻煬帝動金鑾;

攻城池,將掠地,血染順天終又現;

今且問,各神佛,誰人一臂定河山?”

縱然是國難在即,勾欄裏依舊聽得到有老者敲著破盆唱著一套新填的打油說詞。

今兒是八月十四,景王打著“正君風”的旗號已經從山東的宣平府打到了京城的外城腳下,僅用了短短一月餘。

兩地相隔本就近,景王又兼收買了中途的官員,行軍可謂是不費吹灰之力。可初動兵行至濟南府的時候,本來有一場大戰,總兵劉平曾討伐過倭寇,是塊硬骨頭,一旦這初戰大敗,必然折了軍中的銳氣,景王之前所做的一切準備算是皆付之東流了。

兩軍交戰在即,可劉平卻延戰多日,景王正憂心忡忡的時候,有人通傳說有一身著素白羅裙頭戴玉蘭花簪的女子正立在軍前,自稱是王爺的同道故人,要送一萬精兵來。

女子身在軍中本就是大忌,景王一時氣急便打算讓人將這女子棍棒趕出去,可林篆立在一旁卻說見一見這女子也未嘗不可。

景王負手立在地勢圖前點了點頭,少頃後,帳中果然進來一女子,她並不行禮,也不喚尊號,就這麽昂首站在了他的面前。

林篆有些發楞,而景王仔細端詳著面前之人,只覺得少女生得雖單薄,但雙眸難得炯炯有神,眉眼間有幾分英氣,細看起來絕不同於他所見的任何女子——而且有些眼熟的樣子。

那少女也端詳著他,直到他皺起了眉頭,這才以男子的禮儀拱手行禮道:“在下先大理寺少卿蒲風,見過景王叔。”

蒲風?王叔?她便是所謂的同道故人?

一個女子曾坐到大理寺少卿的位子,無論如何也是有些本事的。

可景王有些無話可說,父皇駕崩後,他離皇位本就僅有一步之遙罷了,而那個攔住前路的人,正是他眼前的這個蒲風。

那時他恨不得將這個蒲風千刀萬剮,卻一時間查不到此人的蹤跡了,就像是平地消失了一般,如今看來,原來這蒲風是個女人,也難怪找不到人影兒。

景王掃了林篆一眼,林篆便從善如流地走了過來,蒲風並未以正眼看他,甚至不等他問話便開門見山道:“蒲風此來為助王叔正君風,誅逆皇,一來是為還王叔不計前嫌之恩;二來是為報弒父殺母之仇;最後,是為了一些私怨。”

蒲風不卑不亢,景王忽然覺得有點意思,便問她此話怎講。

“先帝昭宗在病重之時,曾私詔李歸塵和我入宮,王叔如何不知?而皇爺爺正是將這兩件事物送給了我,”蒲風自袖中掏出了那方玉印和本冊,有些憤懣的樣子,“端懷王是我父王,而逼死家父、害我母親正陽蒲氏全家的,是先帝……如今我要他父債子償,可不為過?”

旁人不知道這段密辛,景王身在其中,自然是比誰都清楚。細看起來,蒲風的五官倒和他那個不著調的端王兄大有幾分相似,故而景王笑了笑又問道:“你身著孝衣,可是與那私怨有關?朱伯鑒害死了你的什麽人?”

“我夫君是楊焰。”

景王一挑眉:這就對了。若說這二人之間有什麽貓膩,倒是再正常不過了,那時卻不想蒲風是個女子,這二人正是一對伉儷情深的。

他埋在宮裏的探子說楊焰和朱伯鑒因為弒父案鬧翻了,朱伯鑒一氣之下便賜死了楊焰。如此一來,難怪蒲風倒戈要殺朱伯鑒。

他便順水推舟道:“本王知道朱伯鑒發的‘討賊檄文’裏將這臟水潑到了本王身上,是非黑白,你合該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王叔又可知楊焰為何而死?”蒲風垂眸挑起了嘴角,冷聲道,“先皇是被當今聖上害死的,就連懷有先皇骨血的德妃因為知道其中隱情也被絞殺了。如果王叔苦於這嫡長正統之說,那麽,謀殺手足的先皇又將立於什麽位置?孝悌不存,仁義何存?”

景王心中一驚,忙問道:“你可能證實這兩事?”

“楊焰的案卷手劄一直都被我好生藏著,任誰也搜不到的,這裏面寫的,正是弒父和德妃之事;而若是想要證實端懷王的事,我需要一個遲來的公正——”

“你要郡主之位?今日本王之兵力足以和朱伯鑒一決勝負,你以為自己說的這些,本王便會放在心上?”

蒲風搖了搖頭:“以我夫君在京中的聲望,還有端懷王的這一層關系,送朱伯鑒一個罔顧孝悌、殘害忠良的名頭難道不是更好嗎?王叔是太皇太後的親生嫡子,為救母而痛心謀求皇位,可謂出師有名。單是這四個字,便是比一萬精兵更為重要。”

景王聽了蒲風的一番話,深以為然,就連林篆也沒聽出有什麽疑點,畢竟先皇當年一念之差逼死了端王是真。昭宗皇帝雖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最為寵愛的皇子是被以仁善著稱的太子逼死的,可到底也是多少有些疑心。

時隔二十年,這世上哪裏還是沒有密不透風的墻。

自此,蒲風被好生養在了景王身邊,隨軍一路自宣平到京城。蒲風很佩服景王麾下的文人,能將當年端王被害的事寫得如此詳實感人,情真意切。他們第一路軍還沒到外城腳下,那些故事已經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裏落地生根了。

自然是萬人暗地唾罵。

都察院禦史臺的禦史大人們一向不會對任何人手下留情的,包括聖上。這些大人們都是正經八百的儒生,學得滿腹都是仁義道德,孝悌忠良的,抓著此事一定會將朱伯鑒鬧得身心俱疲。

這還不算,即便是百年後,千年後,世人再談起流徽升平二帝,無論其功績如何,這弒父殺弟的惡名也休想脫得去了。某人看聲譽重於她夫君的性命,那她如此還擊,也無非只是以牙還牙罷了。

可,他們以為單單這樣就完了嗎?那也未免太小看蒲風了。朱伯鑒,景王,誰也別想舒服。

景王一路暢通無阻,他只道是官節打得充分,再者自己是民心所向雲雲,可他不知道,自己的軍心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蒲風摸清楚了這景王的軍中僅有不足三千鐵騎是當年自宣大帶來的身經百戰的老兵,而其餘的所謂五十萬大軍實則最多也就只有二十萬罷了。

而段明空發來的密信說朱伯鑒在京中和保定真定等一帶備下的內外守軍大抵有三十萬上下,不過都沒什麽實戰經驗,很多都是混糧餉的老兵弱兵,與景王的軍隊正面交鋒未必能占得了上風。

景王誠然治軍有方,且征兵多從原屬地西北災區和山東臨海等地。西北民風曠達,作戰驍勇不失樸實;臨海的漁民農民因堅毅且深谙當地氣候地理,可為軍中向導。單是這樣看,只覺得景王善用人,可行軍途中,蒲風敏銳地發現了這裏面其實也是有大問題的——因著景王原在西北就藩,西北兵便形成了一個集團,壓在其他地區的士兵上,最受器重卻勢力頗大,可本土的沿海兵未免心生不服,聯合其他散在地區的兵時常與西北兵發生摩擦,最後多是不了了之。

離間景王的軍隊並非是一件難事,更別提蒲風幹脆讓段明空上報聖上,籌人去西北將當年景王魚肉百姓之事全部起底,並以聖上名義廣發糧米賑災,又派大批書生無償幫駐留的父老鄉親給景王麾下的西北軍寫家書,尤其是大書特書翻案賑災此事。可想而知,當這些書信在半月後遞到士兵手裏的時候,必然動搖軍心。

可蒲風什麽都沒有做,她只是守在帳中時常發著呆,碰不得詩文,也無人可以交談,她只是一個附庸之物罷了。景王還是怕她有什麽詭計。

因著景王得知朱伯鑒的名聲變得極差,便大喜過望,越發自大了起來,林篆多次勸阻他謹慎行事,他也從不放在心上。

眼瞧著兵圍城下之日越來越近了,蒲風知道景王軍隊不攻自破之時,便是她被景王五馬分屍之日。

近來所作的這一切,其實都只是為了歸塵的心願罷了。若是景王攻入京城,她未必能活,可以覆仇為借口深入景王軍中,無論事成事敗,她幾乎是一定會死。

單憑向景王投誠的那一段話,朱伯鑒必然不會留她全屍。

就像歸塵說的,她是個傻子,權衡利弊的問題,她從來都答不對。縱然這一次,她還堵上了他們孩子的性命。

她不知孰對孰錯。

蒲風微微有些隆起的小腹一直都安穩地藏在衣裙下面,沒人知道她還懷著孩子。車馬勞頓,旁人覺得她受不得顛簸吐得翻江倒海也不算什麽怪事,身在這裏好吃好睡,可她卻沒能再胖起來。

那些菜肴甚至比不上李歸塵隨手扔在竈膛裏的一塊烤紅薯……一天夢著的時候似乎比清醒的時候還要更多些,如果能在夢中和他相見,她甚至不敢笑,只因一笑就會醒來,他會再次消失在自己面前……這樣無言望著便好了。

明明自己是他的妻子,卻沒有資格安葬他的屍體,甚至不許再見他一面。蒲風始終都不曾摸上過他冰冷而死寂的脈搏,就像這麽久以來,她都堅信李歸塵還活著——一個曾經以假死瞞過所有人十年的人,他想再故技重施一下,又有什麽難處呢?

或許,他只是累了,那段時日真的是太累了,她允許這個不負責任的家夥就這麽稍稍歇一歇,或許就讓他睡上十天半個月,哪怕是長一些,一年、兩年……終有一日,他還是會再醒來的。

孩子趴在他的肚皮上面,給他施了一灘熱乎乎的肥,她也不管,就那麽坐在床邊看著他們父子傻笑,等著李歸塵晚上又給她做什麽好吃的。

她想吃甜的,紅糖圓子還不夠甜,她想念著他的吻……號角聲淩亂,京中封鎖城門不戰,已經苦熬了五日。景王的糧草早就不甚充裕,蒲風也開始跟著餓肚子。軍心一團散沙,景王忙於調人圍剿逃兵疏通糧道。到了已經不能再等的時候,在又是一個徹骨寒冷的雨夜裏,景王下令趁此奇襲強攻城門。

軍中眾人已經餓了一日,天氣寒冷異常卻還要冒雨攻城,他們都聽說了,就連景王養在軍裏的那個自稱是郡主的閑人都還能吃著山珍海味,更別提景王和那些將領,可他們已經連稀米湯子都快喝不上了。

想著軍中的種種悲慘際遇,還有溫暖的家書和親人,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知道自己有可能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換誰做皇帝,他們還不是都一樣,只是求著少收些苛捐雜稅,少整些兵役雜役,如果能風調雨順家裏過得和美,那就再好不過了。

皇帝是誰,真的不在乎。

就是這樣一批被澆得瑟瑟發抖的“虎狼之師”,身穿寒甲手持刀斧湧向了城門,可那城門居然就這麽應聲而開了……城門之後是無數手捧熱面碗的婦女,甚至還有孩子。她們站在城樓下,熱氣騰騰的面碗上升起了好看的雲霧,她們淚眼汪汪地用鄉音喚著親人的名字。

在一片丟盔棄甲的嘩啦聲裏,景王的軍隊兵變了。

沒人想到這場血戰會以這樣的方式告終,包括景王,包括朱伯鑒,也包括蒲風。瞬間大亂之中,誰還有顧及一個她呢。

塵埃落定後,蒲風身著一襲紅衣,擎著白油紙傘站在雨幕裏。滿地泥濘殘甲,甚至還有折斷的“景”旗被踏進了泥土裏。

零星的屍體不斷被人擡走,淡淡的血腥味一時也沖刷不盡。

還就在方才,整整二十萬的大軍,呼喚親人的聲音遠比口號還要響亮,哭聲震天。逃跑的,尋親的,無意識游走的,她親眼見識到了什麽叫潰不成軍。

無人可控。然而其餘各城門後駐守的,有大明最為精銳的神機營,還有大批弓箭手蟄伏在城樓上,殺機一觸即發。

這種形勢之下,勢力相差已經很懸殊了。

然而這樣的法子,還真不是一般人可以想出來的,也沒人敢這麽幹。

在傍晚的時候,當李歸塵曾經傳信的鴿子站在她帳前的時候,蒲風的左眼皮便不由分說地跳了起來。

可鴿子的腳上什麽都沒有。它歪著頭看著自己,就像是在好奇些什麽。

蒲風總覺得,他回來了。如今景王被擒,準備血染京城的奪位一戰就這麽被雨夜和鄉音攪得一塌糊塗了,恩怨該解決的也解決了,該放下的也放下了,歸塵,你也該回來了罷?

兵卒往來不歇,雨滴順著傘沿落成了串珠子。

一切一切,荒唐得就像是夢。可在夢裏,他會滿目柔光地站在遠處凝望著自己,哪怕,他只是遠遠地看著,就像是易碎的倒影……“李歸塵,回家罷……”

她就像是呼喚士兵回家的人,哪怕早就聽說自己的夫君已經戰死。

“李歸塵,你還在嗎?我……”

想你。

想你想到將要瘋癲。

你看我有多棒,從沒有人看出,我這個寡婦日日都還哭著想你……可現在,我不想再堅持下去……作者有話要說:

有點反戰幻想主義了,看看便好~

下一章要完結了捏~

ps.“罷”同“吧”  不是筆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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