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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別離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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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過了戌時, 皇城的各個宮門緊閉, 除了手持聖喻或是特許牙牌外, 任誰也不能入內半步。

自正朔初年起就極少有外臣在夜裏入宮了, 今兒算是壞了規矩。李歸塵遠遠見到了自殿裏傳來的絨絨暖光, 冰涼的雨水順著他的頜滑落了下去。

張全冉忽而回首一瞥他,嘆道:“天時有變, 凡人豈有反寰之力。”

也不知他是在說夜裏忽來的風雨, 還是說這時局。

李歸塵搖搖頭不顧他, 徑直往殿門而去。

每到陰雨將至, 他必全身骨蒸刺痛,是陳年舊疾了。當年他被誣為結黨營私之禍, 已經時隔一十二年,如今平冤昭雪, 再入青雲, 誰人都道他此生無憾了……當真如此嗎?

東南倭寇肆虐, 西北邊患不歇, 遼東游牧虎視眈眈, 春末晉中大疫,稅收改制卻反而加重了百姓負擔……在這時候,景王要出兵圍攻順天搶奪皇位。

可他正是一個打算以螳臂擋車之人,他所做的這一切, 無非是想逼景王因出師無名而軍心渙散。

不戰是比大戰而勝更高明的辦法。而居高位則當憂其民思其君, 他可以奮不顧身,但他還有家人……而朱伯鑒見到李歸塵的時候, 自己手裏捏著的正是一本自大同傳來的密奏:自年前韃靼首領被虜後,雙方洽談了半載達成貢市之約,可保宣大安穩十載。

此事還是李歸塵上表提議的,實乃功不可沒,當時也是為此給他加封了三公。朱伯鑒合上奏折無言端詳著李歸塵,極力克制著心中的波濤洶湧。

殿裏的宮人被盡數稟退了,只留下一個張全冉,垂著一雙細長上挑的鳳目立在朱伯鑒身後。少年帝王的眉宇間滿是端持的威嚴,新續的胡須已有一指長了,像極了他的皇祖父正朔皇帝。

“自朕登基之後,也許久沒和楊大人長談了。”

李歸塵垂眸躬身再次行禮,“聖上錯愛。”

“何必如此拘禮呢?朕有時倒懷念驛館裏私詔你的那些時日了,”朱伯鑒將目光柔和了下來,“那時覺得,無論什麽案子交給你們夫婦,終歸是放心的。”

聖上深夜逾制詔他此來,絕非是善事。這些話放在心裏才算是感念,可如此說出口來,倒像是疑心於此,有意說給他聽了。李歸塵靜默不嚴,便聽著聖上直白問道:“貴妃之死,可與景王有關?”

“就目前來看,臣尚不能斷言。”

“不能斷言?”朱伯鑒一笑,“翊坤宮藏有毒物的事,朕已經知道了,楊大人果然是天縱奇才,竟能將此事聯系到先帝和德妃身上。”

果然聖上是疑心他了,李歸塵微微垂了眉頭,卻也無法反駁聖上的話——他誠然是真的這麽想的。

“臣不敢臆斷。”

“你一早呈過來的字條,朕過目了。能將朕聯系到隋煬帝身上,實在是難為景王叔了。楊焰,連你也相信這上面所寫的妖言了嗎?”

朱伯鑒話音一凜,自殿宇深處忽然傳出了細微的衣料摩擦聲音,幾乎不可聞及。他怒色更甚,“你在翊坤宮到底查到了什麽,朕今天要你說實話。”

張全冉垂眸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李歸塵只是平靜道:“證據片面,本是不足為證的。臣未能查出什麽實情來,只是就目前的情況來推測,太監王順屬投井自盡;曹貴妃娘娘的死因,舊疾占七成,毒物占三成,而這毒物多半與先帝的德妃娘娘有關。”

“接著說下去。”

李歸塵微微皺了眉頭,“貴妃發現有孕之時已是懷胎三月,可在此之前,龍胎已經發生了畸形,便是與此毒有關。施毒之法耗工耗時,必然是在德妃的喪儀及貴妃入主翊坤宮之前所偷偷設下,且德妃曾找禦醫徐秋大量索要曼陀羅花籽,除德妃有意為此外,臣實在另無高見。”

“那她為何要害朕的妃嬪?難道不是王順教唆的?”朱伯鑒的臉色暗沈了下來。

“那便要先問,德妃懷有先帝的遺腹子,又何以執意要自縊以追隨大行皇帝而去?”李歸塵輕輕嘆了口氣。

“你覺得是朕殺了德妃?楊焰,你知不知道朕也可以輕而易舉地殺了你?”

李歸塵覺得面前的少年帝王令他有些陌生,可他卻如實道:“正朔皇帝駕崩之時,陸經略和馮顯公公都是聖上親自鏟除的,難道不是嗎?也正是為了助先帝守住皇位,所以他們在割斷了經脈之後,依舊是微笑著坦然赴死的。以聖上的謀略,賜死一位有礙大局的宮妃又有何妨?”

朱伯鑒大笑:“好,真好。朕知道了,你便是自此事之後開始疏離朕的,人人道你不慕榮利,原來是為了這個。”

李歸塵卻是半點也笑不出來,“王順本是景王安插的細作,正朔三十七年入宮前,家中是江浙一帶的官需藥材商戶,後因景王之故凈身入宮。王順深谙藥理藥效,且受德妃恩惠,那遇水揮發的藥粉多半是出自他手。此人在德妃死後一直致力於完成德妃的遺願,在曹貴妃因為曼陀羅的輕微藥效而夜裏亢奮失眠的時候,他甚至有意進奉了安神香掩人耳目。故而他在請求給德妃守陵之後不成之後,選在翊坤宮投井自盡。”

“你是如何看出來王順是景王的細作?德妃為何不會是受了景王的挑唆?”

“因為王順身上的墨色蓮花紋身。”李歸塵頓了頓又道,“自貴妃死後謠言愈演愈烈,是因為一直有很多人在暗中操控流言的走向,此事與王順走漏風聲給景王有關。但德妃為何而死,臣不得而知。當年翊坤宮裏近身伺候德妃的宮女在這一年中全部或死亡或失蹤,除了外間不知情的粗使丫頭太監和沈默的王順外,幾乎一個也尋不到了。這事難道正常嗎?”

朱伯鑒起身站在了李歸塵對面,盯著他的眸子低沈道:“朕在你眼裏便是如此嗜殺?你莫要忘了,你的命還是朕救下來的。”

李歸塵垂眸不言,曾幾何時,當朝皇長孫還以懵懂純真的樣子瞞過了所有人的眼睛,可他有抱負也有膽氣,甚至讓自己一度認定他日後是不同於那些帝王的——視群臣為棋子,隨手可棄之……大概人換了位置,立場就會發生改變……

而朱伯鑒似乎看出了李歸塵到底在想什麽,他輕輕拍了拍李歸塵的肩膀,頷首微笑道:“朕有時在想,如果當年不曾救你……或者,任你在那破茅屋裏自甘墮落下去,現在是不是就會少了這些顧慮?

朕應該叫你楊焰,還是李歸塵?先皇考昭宗皇帝當年曾和朕說起過你,說你桀驁不馴不堪為用,所以魏鑾想殺程渡氣焰的時候,便也放手任著他們一並帶楊家卷了進去。無論你是四品的鎮撫,還是現今的指揮使兼任太師,一日跌下雲端,也只是朕一念之差罷了。”

李歸塵黯然看著他,有些沙啞地無可奈何道:“臣一早就該知道,當年白河旁的殺屍案怎麽就這麽巧讓臣撞上了,那案子又怎麽像是一個小小的屠戶所為?聖上果然是用心至深了。”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在驛館和潛龍時期的聖上初見之時。”

朱伯鑒笑著點了點頭,“那你可曾懷疑過蒲風?你的結發妻子?張淵自第一次落榜之後,朕對他的策論頗為賞識,他便是朕的人了。你又可知朕想找這麽一個人安插在你身邊是有多困難?

張淵收蒲風為大理寺的書吏再到評事,故意將那些讓朕棘手的案子都推到了蒲風身上。若非是蒲風,朕知道那殺屍案你根本就不會摻手的,朕也知道你心疼她,必然不會自己置身事外。

如此一來,你便是有了軟肋,也是入了朕的麾下。景王虎視眈眈,先皇身在應天府不得照應,滿朝臣子無一人可依靠,朕將賭註都壓在了你身上,楊焰,你便是要如此報答朕的恩情?”

“恩情?”他苦笑,原來這一切也無非都是些騙局,而他一直都生活在這些圈套裏,形同提線木偶……賞識,褒獎,無非是拉攏,全成了笑話。

“那你就以為段明空就幹凈嗎?寧遠侯很早之前就已經投奔景王了,他做過的事情,朕比你清楚。這皇權從來都沾滿了鮮血還有欺騙,所以我父皇坐不得這位子,所以朕可以。你不同於程渡、張全冉、馮顯……不同於任何臣子,你讓朕覺得不可控。

是朕高估了你……如果王順的案子交到任何一個人手上,他們都會告訴朕,這是景王幹的,是景王意謀殺害了朕的元子和貴妃,朕便是有個討伐景王的動機,可以在此大做文章……可你……再三提點,食古不化。”朱伯鑒的額角青筋暴起,就連張全冉也從未見過萬歲如此盛怒過。

李歸塵亦是攥緊了拳頭,再無忌憚道:“如果這‘弒父’之說和陛下毫無關系的話,或許陛下根本也不用有此顧慮。”

“楊焰,好,說得真好啊。張全冉,楊大人想來說得口幹舌燥了,不用等了,給楊大人奉酒罷。”

張全冉似乎一早就知道事態會發展至此,他一拍手,立馬有一面色蒼白的小公公哆哆嗦嗦地端著盛放琉璃盞的托盤躬身遞到了他的手裏。

張全冉端著這盞酒立在了李歸塵身前,而朱伯鑒靠著椅背坐了下去,明黃的燈光映著他略顯疲憊的面容,他克制著情感極力平靜道:“你殉職後,朕會加封你為錦衣衛都指揮使,可惜你沒有子嗣,這位子是沒人能接了。

朕不會傷害你的家人,今晚的話也不會漏出去半個字。而錦衣衛的楊大人因追查貴妃案和妖言案被景王下毒殘害致死,你放心,朕會親率五十萬大軍為你報仇。”

李歸塵笑著搖了搖頭,或許自他收納了蒲風的那天起,這一切都已經是註定好了的。他看著面前的那一盞毒酒,心中倒也不存在什麽恐懼。只不過,蒲風和他沒說完的那句話,想來他此生是聽不到了……他想看看應兒出嫁的樣子,也想……和蒲風有一個屬於他們的孩子……如果可以貪心一點的話,他想要兩個,一個哥哥,還有一個妹妹……要長得像她,眼睛很大很好看……和蒲風在一起的日子,算一算,好像也只有短短三年。這一生說不上漫長,可他曾浪費了那麽多的三年……近來心心念念的都是景王謀逆和案子的事,現在想抽空再回家看一眼……終究,不成了。

張全冉難得面露了幾分悲憫神色,“楊大人,請吧。這毒不會太快,楊大人還得熬一熬。”

他並不遲疑,濁酒入喉,一路火燒火燎下去,刀刮一樣,苦澀得讓人的心也縮成一團了。血腥氣瞬間湧上了喉頭……殿外雨意依舊綿長,猩紅的夜幕下竟還起了冷霧,想來夏日也將盡了。他身騎著馬出了宮城,如果他可以熬得久一點的話,或許還能……留半口氣回家。

可他不想讓蒲風和應兒看到他死去的樣子,所謂毒發身亡,死狀想來不那麽好看的。

再者,他已經辨不得回家的路了……

曾經的三十多年,如今歷歷在目的,多半也都是那些美好的回憶。言笑著,惜別著,他們匆匆離開了自己的生命,這一次,難道是自己了……“蒲風,別哭壞……了身子……”

世事沒有什麽是絕對的。

物極必反,絕處逢生。

作者有話要說:

我都在起猶豫要不要發了,劇情會翻轉的_(:з」∠)_馬上會理清的關鍵詞   端懷王  弒父? 墨蓮  段明空  蒲風母親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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