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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對峙(修)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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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公公這一死, 大內之中就沒人照應了……怕是……”蒲風皺眉囁嚅道。

段明空不動聲色地環顧著四周, 一時無言。

她站在風口裏冷靜了少頃, 繼而折回到了馮顯的身邊。

夜風卷來了雪渣刺喇喇地刮著人臉。借著森幽的火光, 她能見到馮顯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孔上滿是平靜。

他腰間的牙牌符令之類果然已經全部消失了, 然而與陸經歷的屍首不同的是:馮公公的外袍上有明顯的撕扯破損,右臂上亦是出現了一道很重的淤血痕。

顯然是他與兇手曾經纏鬥過。

蒲風拉下了他的衣襟, 但見胸膛上出現了少數的血點, 且他身下的大片血窪裏同樣被人摻了紅染料進去。

也就是說, 馮顯的死狀與陸經歷是大抵相同的, 基本可以斷定為同一人作案了。

段明空一直抱著臂冷眼看著,忽然說道:“馮顯的牙牌丟了, 東廠怕是要生亂了。”

“如今馮顯身死,張全冉又無力執掌禦馬監, 現在司禮監秉筆太監是誰?”

段明空答道:“秦喜, 不過此人庸碌, 近來得勢之人卻是禦馬監的提督公公蘇錦, 也就是景王身邊的蘇敬忠之子。”

“蘇敬忠之子?”

“宦官之間, 師徒常以父子相稱。蘇錦此人曾入過行伍,在廠衛之中都是頗為跋扈的。”段明空淡淡道。

蒲風點了點頭,在這時候朝陽門的一小支守軍已經將這荒地附近團團圍住了。

段明空與守軍統領交接好了各中事宜,便與蒲風直奔了皇宮大內。

因著段明空錦衣衛千戶的身份, 這一路本應該是無人可阻的。可過了西華門將近武英殿的時候, 守軍卻將段明空攔住了,說是除了錦衣衛的大漢將軍外, 其餘人等都不得再隨意出入殿前。

段明空反問這些守軍是誰下的指令,得到的回覆居然是馮公公說的。

蒲風不明所以,段明空卻是忽然沈了臉色下來。

因為馮顯即便是司禮監掌印太監,也是斷斷沒有資格號令大內守軍的——除非,他手裏有禦馬監的兵符。但馮顯已死,也就是說,拿到了禦馬監兵符之人極有可能也同時拿到了馮顯的牙牌,且是在馮顯出宮之後。

段明空調轉了馬頭低聲一喝,便飛速奔往了東廠胡同的張全冉宅中。

此時已過了子夜,寒風冷得刺骨。

蒲風進了張全冉宅院的時候,段明空已經踹開了房門,握著刀柄信步而入。

張寶公公剛從大內辦了差事回來,一身孝衣還沒脫,正趴在張全冉床邊打瞌睡,段明空這麽一闖將他嚇得從凳子上彈了起來。

段明空立在屋子裏無言掃視四周,一雙單鳳眼帶著危險的氣息,落在了昏睡不動的張全冉身上。

“兵符在誰那?”

段明空一吼,張寶瞬間便清醒了:“段千戶此言何意?”

“不知道?”他一把抽出了刀鞘反問了一聲,唇角一挑便飛身移步到了張全冉床前,冷月般的刀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他一手死死鉗住了張寶的手腕,將那刀刃架在張寶的脖頸邊低沈道:“說不說?”

“說……說……敢問段大人可是出了什麽事情?”

段明空垂眸盯著張寶,手上的刀不由分說地割破了張公公的脖頸,殷紅的血順著刀刃流到了他白而青筋暴起的手腕上。

蒲風在他二人僵持之際,一直抱臂立在一旁觀望著躺在床上的張全冉。

一個人在短短十天之中就消瘦成了這幅樣子,可面皮上卻半點傷痕……蒲風不知道天牢有沒有這麽溫柔的刑罰。

而那張寶被逼急了,他知道段明空必然不會真的殺了自己,便自袖中倒出來一截短棍,掙開了段明空手上的鉗制,猛地以棍擊開了刀刃與段纏鬥了起來。

“段大人,您再張狂可也狂不到我們東廠的頭上,擡你幾句是給你面子,再往後可就是得寸進尺了。”

而段明空雙眸凜凜,每一招出手都是將人逼向死路的,半點也沒有什麽顧慮和忌憚。

若是論起功法,張寶遠不是錦衣衛的對手,更何況段明空是武狀元出身,在錦衣衛裏也是數一數二的好手。只因著他沒摸清段明空的性子,那種為了目的伏低做小的事,段一個堂堂的侯府嫡子還是不屑於此的。

張寶臂上已經擦破了兩處皮,他眼見著心口那一刀已經是要避不開了,只好皺緊了眉頭低呼到:“是馮顯!”

繡春刀停在他胸前堪堪一指的地方,半頃後3棍死死抵住了。

蒲風望著張寶毫不猶豫地質問道:“是有人拿著馮顯的牙牌來要兵符的對嗎?”

張寶吃驚地瞪大了眼睛:“是誰告訴你的!”

蒲風緩緩點了點頭胡扯道:“我在殿前駐守的時候,聽到秦公公手底下的人說的。”

張寶微微緩和了神色,“的確是秦公公代了馮公公來取的,段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找馮公公對質。”

段明空將刀逼了逼平靜道:“從頭到尾說清楚了。”

“今天午後的時候,秦公公領著手底下的小順,拿著馮公公的牙牌找我義父來要兵符的。同是司禮監的人,也沒什麽……”

蒲風信步到了張寶面前,凝視著他道:“你在說謊,是蘇錦入夜才找你來要兵符的,對嗎?”

也就是說,她懷疑是蘇錦誘馮顯出宮,將他刺傷之後又奪走了他的牙牌,再之後便手持著馮顯的牙牌假冒他的名義誑走了兵符。

張全冉與蘇錦未必相合,而張寶斷然不會將兵符這種東西隨隨便便交給蘇錦——只因著他是真的不知道馮顯已經死了;而他一開始袒護蘇錦,大概是因為同為東廠禦馬司的,急於撇清幹系。

張寶望了張全冉良久,見他眨了眨眼睛,終於是嘆氣道:“是蘇錦不錯。不過他不是夜裏來的,兵符早在晌午就給他了。說到底馮公公也是東廠的提督,義父既不能理事了,馮公公代勞也是應該的,這都是我們東廠裏面自己的事。不知錦衣衛的大人們問清楚了可能走了?”

段明空撤了刀下去,而蒲風聽到“晌午”那兩個字頭腦中忽然就亂了一陣。張寶將話說到了這個份兒上,未必會在時間這麽一個小點上欺騙她。

那蘇錦既是晌午帶著牙牌來的,難道真的是馮顯支會的他?或者說……段明空將刀收回了劍鞘,在桌子上戳了一小瓶傷藥之後便帶著蒲風消失了。

夜色已經深沈到了極點,連星光都開始一點一點隱沒了下去。北鎮撫司的小書房裏,段明空扔給她了那件狐裘,便一手托腮坐在桌前不動了。

許是這一晚經歷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蒲風並沒有什麽困意,她圍著狐裘蜷縮在床角,想著李歸塵現在又在何處呢?

他有沒有受傷?現在有沒有在睡覺?

而他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而這一天中的謎團便像是一枚枚雜亂無章的棋子,蒲風呆呆地守在棋盤邊上只能看出一點苗頭來。

陸經歷和馮顯二人之死可以歸結在一處的話,那殺害了陸家九口只是為了滅口?這朝堂之內,景王和於皇後已經逼近大權獨攬了,而太子正是被他們攔在了京城外,這才造成了如今的困局。兵符移位的話……蒲風攥著那狐裘一直到了指節發白的地步。

難道是逼宮……

即便是歸塵將太子完完整整地護送回來了,蘇敬忠會帶著人逼宮的!於皇後找夏冰,蘇錦奪走兵符……都只是為了整頓京中,尤其是皇城之內的全部兵馬。也就是說,只要到了今天晚上小斂的時候太子殿下仍不出現,景王便會代太子主持大典,便也是昭告文武百官自己將繼承大統了。

算來算去,太子的籌碼除了一個不受看重的儲君之位,還有什麽呢?藩王的支持……她就這麽憂心忡忡地盤算著,感覺心一點一點地墜了下去。就像是那藍道人說的,她急流勇退未必就是非善,只不過……這實在是太不合道義了。

景王謀劃了十數載,到了這最後的節骨眼兒上,若無一擊即中之心,又如何敢動手呢?一旦景王得勢登基,蒲風不難想見自己和歸塵會是什麽下場?

這一次,真的還會如他所言“絕處逢生”嗎?

她半夢半醒之際,馮顯臨死前呻-吟的那一聲聲的“端懷王”更是不斷作響在她的耳邊。

端懷王,又是誰呢?

…………

翌日。

鴻臚寺卿頌著禮詞,來祭奠的公侯依次而上,蒲風被圈在百官裏面是無論如何也跑不掉了。

便聽著身邊有大人們竊竊私語——所有人無不驚訝不已地說著馮公公昨夜身死的事,還有通政司的陸經歷也死了。

想來馮顯的案子已經鬧得舉朝震驚了。有位大人說是邪術作祟,馮顯在東廠的那一幫幹兒幹孫想來不會這麽輕易罷了的;之後另一位大人說這兩位都是得罪人了,還說覆巢無完卵,剛說了一半也就趕緊欲言又止地嘖嘖輕嘆了。

蒲風恍如置若罔聞,即便真的是“鎖魂之術”,那也只能說明是後面要有好戲看了,這鎖魂之說實在是無稽之談。

九卿之禮稍緩,蒲風便溜了出去找到了長孫殿下的隨從,想要和長孫見上一面。

蒲風覺得,現在十分有必要讓長孫殿下知道些實情了。如今宮內有變,怎麽說也應該早作打算的。

長孫殿下昨夜並沒有怎麽安睡,一上午又一直在九卿禮上,顯然是極其疲乏了。蒲風見到他的時候,他正端著一個小玉碗喝著什麽藥,素白的喪服更顯得他面色發黯,眼底積了兩片烏青,有些神志不定的樣子。

蒲風忽然覺得自己的樣子也未必要比長孫殿下看起來好多少。

她候在一旁等他將藥喝完了,這才躬身過去行了禮,與他問了安好。

朱伯鑒一見蒲風難得起了一點笑意,他屏退了左右,叫蒲風不必拘禮,大可落了座。他的聲音襯著外面的禮樂聲顯得有些飄忽,而蒲風一早就想好了綴詞,因著時間拘謹便與朱伯鑒直白道:“臣鬥膽問殿下一句,殿下如此心憂可是為了馮公公身死一事?”

朱伯鑒一下子便楞住了,垂眸了良久終於是嘆息道:“馮公公服侍了皇爺爺這麽些年,竟會落了個這樣的下場……景王叔已經著東廠的蘇錦好生去查了,想來過不了多久就能有些下落了……餘已讓禮部的人再置了一口小棺,便讓馮公公代替餘這不肖子孫到下面好好侍候皇爺爺罷。”

蒲風攥了攥衣角輕嘆了口氣:“蘇錦此人真的可以托付嗎?張全冉的兵符多半已經落……”

蒲風這話說了一半,朱伯鑒似乎是吃了一驚,望著蒲風打斷道:“隨卿你是說……”

“蘇錦不可為信。更是只怕馮公公一死,東廠便要亂了。”

朱伯鑒的臉色忽然又黯然了下來,“這些餘雖然不知,只是這裏面的很多事情,未必就像是隨卿看得這般簡單。有很多身不由己,亦有受制於人之處,你勿覆多言,擾了餘的心神。”

話都這麽說了,蒲風只好點了點頭從側殿裏退了出去。

到了午後,此案果然是如長孫殿下所言,被蘇錦接手了過去。他親自帶人到了大理寺找蒲風要走了陸經歷一並馮公公的所有卷宗。因著這東廠查案是淩駕在法司之上的,在這案子裏面又死了東廠的提督公公,蒲風縱然是百般不願,可還是只能首肯了。

而那蘇錦笑的時候,蒲風看在眼裏只覺得後脊梁生風……接手案子便罷了,此人與蒲風說話的時候似乎句句都在提醒她:她是個太子-黨,日後太子爺登了基她可就搖身一變成了陛下面前的紅人……蒲風聽著連連搖頭,心裏簡直比吃了蒼蠅更讓她覺得惡心。

可那蘇錦還是有恃無恐道:“蒲大人可是聽說了?此前的大理寺少卿,也就是那個姓蕭的,前幾天消停的時候剛擱菜市口給砍了,都說是那蕭琰禍害死了楊焰的妹子,可聽說那楊焰疼妹妹得很,怎麽倒也不見他出面給她妹妹翻案呢?”

“三法司親審此案,本官一旁協理,公公難道還覺得哪裏有什麽不妥嗎?”

“倒又聽說楊焰今天莫名其妙死在京外了……唉,咱家聽說蒲大人近來閑得很,也就是多和大人閑話幾句罷了。得了,事兒既了了,咱家便不叨擾大人了。”

歸塵死了?這謊話未免過於拙劣了。

蒲風將那蘇錦送走了,不由得心中一涼。明明她與長孫殿下在偏殿說話的時候,殿中是空無一人的。也難怪殿下忽然將她逐走不讓她繼續說下去了,她竟是不知蘇錦盤踞了這麽多勢力……他完全知道自己幹了什麽,又與何人交好的。

蒲風忽然覺得,自己現在必然是被蘇錦嚴加留意了,正是多做多錯;而錦衣衛中,夏冰早就將段明空架空掉了,因著他在北鎮撫司的人際關系又不好,也同樣是被棄之如敝屣。

此時正是一片風平浪靜,可誰又不知這其實只是粉飾太平罷了。

太子的音訊就像是渺渺滄海中的一葉小舟,轉眼間便蹤跡難尋,徒留下層層翻起的浪花。

李歸塵隨之也是。

蒲風知道,他一定會在晚上出現的。

有的謎題正在一點一點破解,積雪亦是在格外溫暖的驕陽下逐漸消融著。阜成朝陽門前的赤色冰雪融進了泥土,陸宅的檐下悄無聲息地淅淅瀝瀝下著血雨……似乎世間所有的事物都在等著日輪被地平線吞噬殆盡。

夜,將帶著摧枯拉朽的宿命而來……

那廂坤寧宮中,侍女們正伺候著皇後梳妝。再過一個時辰就要小斂了,到時候諸侯百官拜祭,她身為一國之後,更是要表率在先的。

暮色剛開始一點一點濃郁起來,宮裏卻已經是燈火通明了。她習慣將這坤寧中點滿燭火,大概是她覺得這冰冷的宮殿裏只要是明亮多一些,孤寂便會少一些罷了。

明晃晃的銅鏡裏是她有些失神卻又精描細化的面容。

細長的眉,桃花的眼……明明它們都曾生得這麽美,卻也只能孤芳自賞了。可時光終究在她臉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松弛起皺。那顆心曾經也滿懷憧憬、情絲浮動,但自她踏入宮門的那一刻起,除了這個身份,她已一無所有了。

指尖觸及發上的素銀簪時,冰涼刺骨的觸感讓她不由得縮了一下手。“太子殿下的音訊有了嗎?”

蘇錦拱手笑道:“回娘娘,在河北的時候可就斷了,暗子說是做掉了,連同那個楊焰。”

於皇後的唇角閃過了一絲笑意。正朔帝在位三十八載,她是聖上的第三任皇後,西景王是她的長子,也是至今膝下唯一的孩子。而太子卻是元配皇後生的嫡長子,當年廢後王氏所出的端王一早就死了,是以正朔帝膝下只有太子和景王兩個嫡子。

不過太子今年也合該四十五六了,倒與她年紀相仿了。

於皇後簌了口茶,扶著侍女的手起了身俯視著蘇錦道:“聖上的謚號訂下了嗎?”

“魏閣老和諸位大人們商討了半日,已經是訂下了。”蘇錦拱了拱手,“曰‘昭’的。”

大明昭宗皇帝……那她便是昭皇後了。於皇後點了點頭,“昭字不錯,今晚的事你們好生去辦罷,哀家乏了,受不得驚嚇,縱然是囊中之物,也都好生妥帖著些罷。至於這人……”

“陛下說了,建文的事要不得,奴才們只念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的。”

“那就好。”於皇後輕聲嘆了口氣。

而正殿之前,宗室諸侯已立於上首,文武百官並宮人禮樂、典儀列次而立。

前頭是“祭服”等諸般禮節事畢後,緊跟在後的又是“哭禮”。一時這殿前可謂是哭聲震天,且不論到底有幾顆是真的辛酸淚。

諸臣再拜了之後,場面忽而有些喧鬧了起來——依著祭典儀程,此時合該是太子立於殿中,由太常寺卿奉旨領著群臣尊新帝即位的。

如今太子既是還困在路上……或許太常寺也是難辦得很,那也只能是先將此時延遲到大殮之時了。

他們正憂慮著此事,卻見那太常寺卿居然是又出現在了殿前。

“王大人,您說說這是怎麽個意思?”

“老夫又怎麽知道……我朝自南京趕赴即位的太子也有這麽幾位的,怎的咱們太子爺就遲遲耽誤在路上呢。”

而張淵立在人群裏亦是不斷張望著,他心道蒲風這家夥是越發的沒心沒肺了,這小斂的時候居然還敢不來的。

他□□著此事,太常寺卿那老頭子已經開始顫顫巍巍地打開卷軸念念有詞了。張淵雖是聽不到那老頭到底在念什麽,卻是見到殿上的一些諸侯開始躁動了。

“……太子禪位給景王爺了?”

“讓位!”

“太子此舉高明啊,這是學古堯舜之風……”

“這與當年趙匡胤黃袍加身又有什麽區別?”

駐紮在各處,甚至被安插在大臣之中的錦衣衛和東廠幡子已經開始行動了。那些反對的聲音一開始還有,可很快便被悄無聲息地壓了下去——這為官多年,誰還沒有幾個汙點,左右皇上誰當也無所謂,為此掉了一家子的腦袋實在是太不值了。

可這裏面也不乏有膽有色的忠義之士,卻是孤掌難鳴。總之一片鬧鬧騰騰中,西景王滿面謙卑地開始和太常寺卿婉拒此事——依著古禮,這禪讓之事是必然要退卻再三的。縱然這樣並非是出自於西景王本心。

各諸侯望著殿下紋絲不亂的守軍,心中已明白了七八成,縱然是不服景王此舉,倒也不敢在此輕舉妄動。

西景王讓完了第二次的時候,正說到“孝悌不及吾兄”之時,自龍棺之下忽然爬出來一個身量窄小的少年出來,將眾人嚇一跳。

正趁著鴉雀無聲之際,蒲風一個箭步竄了出來,站在太常寺卿身邊氣如洪鐘地喝道:“還請王大人暫時收了此言!”

四處的守軍雖然多,可誰還能知道這金棺下的蓮瓣臺底下居然還能藏著一個人?

一時殿上殿下都起了喧囂,西景王變了臉色,簡直想把這礙事的蒲風給碎屍萬段了。然而殿上的守軍拉扯著蒲風想將她拖下去的時候,蒲風徑直喊破了嗓子,“聖上死因存疑!”

她這句話確是比方才的舉動更是一石激起千層浪。

禪讓也罷,這“不忠不孝”的罪名若是一旦落到了景王的身上,他日後即便是繼承大統也終究是名不正言不順的。

那守衛的數把刀已經架到了蒲風的脖子上,刀劍無眼,割破了皮本就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西景王朝著守衛微微擺手示意,那守衛便從善如流地收了刀,將蒲風臉貼著地面這般按倒在了下去。

“大理寺少卿?說罷,是何人指使你來的。”蘇敬忠吊著一把尖利的嗓子,刮得人心頭起毛。

蒲風渾身篩糠,說話的聲音倒是穩得很:“無人指使,單憑一腔熱血看不慣罷了。禪讓有假,此前陸經歷馮公公的死更不簡單,是毒……聖上和他們中了一樣的毒!”

這大殿上有人蒼白了臉色。

蘇錦立在蘇敬忠身後一擡手,守衛便將手裏剛剛放下的刀又架在了蒲風的脖子上。

事情鬧到了這個地步是西景王萬萬沒有想到的,他有些後悔聽了林篆的話設什麽陰謀,他應該一早就派人叫她暗殺掉算了。

蘇敬忠趾高氣昂地嘲笑道:“一個沽名釣譽之徒,今兒是不想活了,鬧到這裏來了……”

西景王緊皺眉頭沒說話,而立在一旁的襄皇叔忽然幽幽道:“若是中毒的話,換服的禮官怎麽會沒有覺察,不妨叫來禮官問問便可知一二了。”

蒲風壓制著心口的狂跳:“謹遵王爺之言。”

西景王只道是即便父皇真的是中了毒,和自己也沒有半點幹系,現在若是推阻起來面皮上就太難看了。這襄皇叔乃是父皇的親弟弟,地位非比尋常,但如今這事若是鬧了起來,天家的威儀何在?

“不如,先將這小斂的禮結了,蒲風此人大鬧奠儀的事稍後再論……”

“如此也好。”襄皇叔點了點頭。

眾人雖是都被嚇得變了顏色,到底儀式還是繼續行著,若非蒲風這麽攪了一場,現在他或許已經受了百官朝拜了。

而守衛似乎是猜透了上面的心思,用力拖拽著蒲風的胳膊之餘還不忘踩碾著她的身子。這姿勢之下她本就是毫無還手之力的,即便是呼吸也是十分困難的。

蒲風胸口的血不斷洶湧激蕩著,她不怕與禮官甚至是那些宗室對峙,她也不怕景王現在就回要了她的小命——即便還是有些遺憾罷了。

李歸塵他為何還沒有回來……她明明是為了給他和太子爭取時間的。

直到她下午鉆進了棺材底下的時候,她還無數遍地設想過是自己多慮了。縱然是千人萬人告訴她李歸塵真的回不來了……她也不會信的。

在狹小冰冷地蓮座裏,她就這麽聽著自己砰砰的心跳聲等著下一刻太子就會忽然從人群中冒出頭來,將這一路頹敗的局勢徹底翻轉……可直到她聽到西景王推辭到了第三遍,即將承受了這所謂“禪讓”得來的皇位之時,仍舊沒有人出現……縱然是蒲風不信李歸塵他不敵千萬鐵騎真的戰死在外邊的,可如果再無人阻攔景王的話,太子回來也晚了。

這樣浩浩蕩蕩的一殿百官,單是唾沫星子都能將她淹死,蒲風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哪來的膽氣與西景王公開對峙的。即便,她沒能成功……守衛似乎是下了十成十的力道,蒲風能感覺得到自己的脖頸邊滿是凉滑的東西,是血。起初她明明還能稍微掙紮一下的,可現在場面忽然平靜了下去,撕心裂肺的痛楚才算是忽然襲來了……痛得她說不清到底是哪裏在痛,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胳膊已經脫了臼了。

可,李歸塵他真的不會來了嗎?

他明明說過的,什麽“絕處逢生”,什麽“物極必反”……看樣子通通都是騙人的……如今滿眼都是絕望,哪裏還有什麽生機可言。

蒲風本是一心忍著淚的,可當那句“景王仁孝,恪承大統……”傳到耳朵裏的時候,她的淚水忽而就遮擋住了眼前所有的景物……他終究還是不會來了。

她胸口悶痛得難以呼吸,就像是有汩汩流淌的血液正在填滿她的心房……景王即位,自己和歸塵再無可活命的機會,明明,他還曾許她一生一世的……禮樂又起之時,蒲風幾乎完全失去了意識。不知道是她真的崩潰了、熬不住了,還是說,她是發自本能地逃避這一切的。

當時不以為意的分別,竟是這樣成了永別嗎?

他的笑,他溫暖的胸膛……那些壯志難酬的抱負,那些蟄伏十年的安忍磨礪,竟也是就這麽終結了?

當有人歡笑有人愁眉的時候,金碧輝煌的大殿梁柱之後,有一個小小身軀幾乎滿身是血地折斷在冰涼刺骨的光亮石磚上。

就像是零落成泥了,任人踩踏著。

可惜她沒能看到,太子殿下是如何毫無遮掩地站在西景王面前的。所有人,包括太常寺卿、西景王、於皇後,甚至是……太子-黨之人都啞然了。

已經不容任何言辭和解釋,甚至太子只需要那麽亮出半身的血痕站在那裏……一切一切都昭然若揭了。

景王是如何出兵謀殺太子,又是勾結眾臣賄賂太常寺卿假意禪位,正是一個狼子野心。

更為洶湧的是,棄置在外的南鎮撫司錦衣衛一並段明空帶著的人馬迅速占領了各門,將殿前完全封死了……也就是說,即便東廠和京兆府帶了再多人過來,也根本無濟於事。

太子殿下身量極其魁梧,他將那所謂的“禪讓詔”一把奪過一撕兩半,繼而跪在了昭宗的靈前放聲大哭了起來。

只因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著,便能極為清楚地聽到那陣痛徹心扉的哭聲。

似乎是多少年的不甘、折磨夾雜著委屈終於在這一刻釋放了。

太子的仁孝之名亦是所言非虛的。

然而沒有人會註意到,在這大殿旁的角落裏,有人手持一把魚腸小刀不動聲色地割斷了兩個人的喉管——那下手之快,以至於死者都沒能發出驚呼聲。

他跪在地上將奄奄一息的蒲風抱在了懷裏,指端微微顫抖著想要抹掉她面頰上蹭的塵土還有淋漓的血痕,可他始終沒敢觸碰到她。

似乎只要輕輕一碰,她就會碎在了他的懷裏。

然而蒲風長睫輕顫著,掙紮著想要稍稍睜大些眼睛,竟是挑起了唇角微笑了起來。

她的手無力的耷拉在身後,終究是想要摸摸他也做不到了。

那一瞬似乎很漫長,蒲風覺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都已經開始回光返照了。因著該死的眼淚,居然叫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蒲風知道一定是李歸塵在抱著她。他的溫度還有心跳…每一樣她都太為熟識了。

想來現在是自己已經死了,歸塵來接她了。

蒲風忽然覺得死亡也不那麽可怕了,這樣看來,或許她應該早些就去找他的。如果這世上沒有李歸塵此人的話,這濁世裏已經沒什麽可值得她留戀了。

權術爭鬥,與她何幹呢?

“你來……接我……了……”她眼角的淚終於是肆無忌憚地流了下來。

四周的景物向後倒退著,甚至那些喧喧鬧鬧的嘈雜聲也忽然消失了,然而這些她都已經意識不到了。

在一片迷惘混沌中,她只覺得有一陣清涼落在了自己的耳邊,他的聲音即便是沙啞了依舊還是那般撩人的味道。

蒲風已經忽略掉了那話語中的心碎。

他說:“才離開你短短兩天,怎麽就將自己弄成了這副樣子?”

蒲風已經感受不到自己心頭的痛了,她幾乎是拼盡了最後一口氣力道:“日後,不許你不告而別了。”

話音兒落了之後,他又說了什麽,又做了什麽,自己去往了何地……蒲風統統是一概不知了。

待到她醒來的時候,已經是轉天的午後了。

屋子裏很靜很靜,似乎還能聽到外邊的咕嘟咕嘟煮水聲還有細微的嘰嘰喳喳聲……她下意識的晃了晃手指想要擡起胳膊來,忽然覺得很酸很痛,但行動還是自如的。蒲風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了地,這才費力地扒開眼皮轉了轉發澀的眼球。

他目光中的疲乏似乎就在與她相對的那一瞬一掃而光了。

“怎麽樣了?”蒲風沙啞道。

李歸塵有些嗔怪地理了理黏在她額上的碎發,“現在不用操心這些了。”

他看著蒲風有些殷切的目光,只好搖搖頭和她輕嘆道:“太子殿下打算定年號為淳徽的,還有……”

“定年號?”蒲風終於是放心了,“還有什麽?”

裴彥修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李歸塵的身後,氣不打一處來,罵道:“還能有什麽?兩人成天膩膩歪歪的,一等到出了事就往我這送!下此再找我看病得花錢!一次怎麽也得一百兩銀子……”

蒲風噗嗤笑了:“不行,加給加一百兩。”

李歸塵讓了位置給裴彥修坐下了,而裴大夫摸來了蒲風的脈好氣又好笑道:“現在看來是不錯了,能跟我耍嘴皮了。昨天晚上過來的時候還一直哭哭啼啼呢,說自己要死了……你就是脖子割破了點皮,兩個胳膊脫臼了罷了,血是流的有點多,哪死得了人!再說了,你哥哥怎麽說原來在北鎮撫司裏也算得上是個神醫,怎麽會讓你死了。”

蒲風扯起嘴角笑了笑,繼而有些眼神發楞地輕嘆道:“不,要是歸塵回不來了,我會死的。”

“好了,不想這些了。我一會還要去一趟宮裏,你便在這好好養著,晚飯別等我了。”

蒲風舔舔唇皺眉道:“是不是我昨天晚上惹了很大的禍?”

李歸塵輕輕一笑,繼而與她平靜道:“禍自然是不小,立的功更大。這些都等你好了再慢慢說……”

“不是,我說的那些的確不只是權宜之計,是真的!”蒲風掙紮著想要坐起身來,“你知道‘血祭’的那兩個案子嗎,死的是陸經歷和馮顯……真的是中了毒了,雖然我不確定皇上有沒有中毒,但我至少有八成的把握……”

李歸塵輕輕揉了揉蒲風的頭,“都沒關系的,你好好養著,這些不好的事情我會一件一件處理的,聽話。”

蒲風點了點頭,似乎看到裴大夫望著房頂子打了個寒顫。

“我覺得,這兇手不應該是西景王……更不可能是太子,而是另有其人……”

或者說,這是一股隱藏得極深的強大勢力,且正在一點一點滋長著。

所圖謀又是何事呢?

作者有話要說:

鞠躬鞠躬  我剛才把71章弄沒了,哭  半夜2點改文困到心塞,實在是超負荷運載了T_T下章解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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