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出氣 [VIP]

關燈
那廂白河旁, 一只雪鴿自李歸塵的家中振羽而出。

他正垂眸撒著谷子, 神情漫不經心卻又隱隱含了冷色。

在這靜謐春生的山川城宇間, 楊焰“死而覆生”之事悄無聲息地流傳著, 卻並非是毫無波瀾。

當年他的舊部如今多被貶斥離京, 出調邊防,其中自然也包括宣府大同一帶。這宣大乃是邊陲重鎮之首, 景王當年便是長期駐守在此, 故而才被世人尊為西景王。

然而李歸塵手中的密信便是蟄伏在宣大總督旁的錦衣衛韓星隱所書, 寥寥僅八字而已。

“上詔削景, 宣地動戈。”

韓星隱此人乃是當年輔佐他的千戶韓星沈之胞弟。近來西景王勢力過盛,非但是在這六部法司之內收買了大量人心, 即便是在各州道府之中也呈一手遮天之勢。聖上選在這個時候命宣大總督自西景王的屬地開始壓制瓦解王府親兵,實乃是為了防止再現當年靖難之役。

可嘆天家父子, 景王以為自己只要有足夠雄厚的實力, 聖上便會將皇儲之位交給他, 卻也忘了什麽是僭越, 什麽是退路。

聖上既然已經打算傳位太子, 那麽必然會毫不遲疑地剪去西景王的勢力。然而之所以拖到此時,只因韃靼於邊陲虎視眈眈,但以防日後內亂成勢,聖上也別無他法了。

順天府之內表面上一片風煙俱凈, 然則局勢已經逼近焦灼之態了。這一切矛盾已經積壓了二十餘年, 已無人可以單憑一己之力粉飾太平了。

李歸塵將那字條燎為了灰燼,便聽著急促的馬蹄車轍聲近了。

未幾, 柵欄前的土路上停駐了一駕錦繡的馬車,梳著丫髻的青衣侍女扶下來了一位身段豐腴的婦人。

這婦人年約二十七八歲的樣子,也不顧自己蘇錦料子的藕荷色裙角掃在黃土上,徑直快步進了院子裏。

李歸塵無言看著她。

那夫人養尊處優的姣好面容上急色難掩,也顧不得那些繁文縟節直白問道:“大理寺的蒲大人可是住在此處?我是蕭少卿的夫人鄭氏,現有要緊事要找蒲大人。”

李歸塵點了點頭大言不慚道:“我正是。”

鄭氏微微打量著他,屈膝行了禮端正顏色道:“愚婦聽聞馮公公將夫君的案子交由了大人您來審理,只怕是這裏面的誤會擾了大人心神,故而特來此見上大人一面。”

李歸塵撒著谷子不以為意道:“你夫君人在刑部大牢,不去打點大牢裏的獄卒反倒來找本官何為?”

鄭氏一聽這話,立馬跪在地上行了大禮懇切道:“愚婦在此先代夫君向蒲大人賠罪了,夫君在當時出言重傷大人也實在是權勢所迫罷了……大人您同在官場,如何不知這裏面的官節?還望大人您網開一面……”

李歸塵似是隨口打斷道:“那案子是一樁,還有楊如兒的案子……顧大人說,數案並審。”

他說完此話便冷眼打量著鄭氏的神態,只見她的兩道黛眉忽而蹙作了一團,輕嗤道:“若是這案的話,大人便不必繼續查下去了。那賤人必然是自殺的。此案當年就是懸而未斷,再者,屍首都丟了,人證也沒有,只怕大人您想要翻案也是難。”

李歸塵將一碗谷子盡數傾倒在了雞棚裏,淡淡道:“我倒是好奇你說這話是哪裏來的底氣?即便是你濃妝艷抹,蕭琰心裏也從未將你放在心上不是嗎?甚至連自己最厭惡什麽顏色都不會告訴你。”

鄭氏有些慌亂地看著自己的衣袍,在侍女的攙扶下起了身,盯著李歸塵的臉有些聲音顫抖道:“自是我們夫妻相處如何,也輪不得旁人說什麽的。就連韻娘那賤人活著的時候,潤如也不敢將揣著野種的她帶回宅裏來。”

李歸塵無言望著她,鄭氏又換了笑意嬌媚道:“不過有一點還請蒲大人別忘了,家父乃是吏部侍郎鄭大人,既然蒲大人不願聽我多言,那車上的一點心意還請您直接收下罷,也好去城裏買套像樣些的宅院。”

她說完這些話施施然要走,可剛轉過身來便聽到李歸塵悠悠道:“你的心意我定會好生保管。不日蕭琰定罪,滿門查抄,這份贓物便會一同擺在錦衣衛段千戶面前,誠然是夫人你貢獻的一份好罪證。此外,還望吏部的鄭大人早日寫好辭呈,以免晚節難保。”

“你……”

“前幾日吏部文選司主事王大人因收受賄賂、中飽私囊之事已被抄斬了。”李歸塵站在遠處無關痛癢道,“想來你們蕭家也想要個這樣的結果,倒是本官小看夫人了,這砍頭確是比淩遲要少受些苦頭。”

“你到底想說什麽?”鄭氏顯然被觸痛了心神。

李歸塵沈著面容道:“我在想你和蕭琰的確是絕配。你若是誠心想為他脫罪,便應當將楊如兒的事盡數說與我聽,若是漏了分毫……”

鄭氏白了臉色將侍女屏退了,垂著頭將心一橫,說道:“本不欲提起此事的……我第一次知道那個女人存在的時候,還不以為然——青樓的女子那麽多,更別提她還是一個官妓,覺得潤如只是去玩玩罷了。

潤如明明很疼我的,當時他剛自兵部職方司升任到了大理寺做了一個小寺丞,我從爹爹的公文裏看到了他的述職,那等筆法風骨,字字剛正卻不固板,我自那時起就開始留意他了。

後來,我執意下嫁給了潤如,自新婚那日起,他便是對我言聽計從的,即便有時候因為案子忤逆了爹爹的意思,我叫他去負荊請罪,他也不敢不去的。”

鄭氏說著,目光明顯柔和了下來,如同沈醉在了回憶裏,李歸塵挑眉道:“少些廢話。”

“我……知道潤如那段日子常去藏月閣,後來我派去跟著他的人便回了我,說他不去了。我滿以為是他將我的話聽在了心裏。可還沒過一個月,爹爹忙叫我回去,因著禮部的錢大人說潤如之前求他出了一份冒名的特赦文書。

此時非同小可,我回了家便和潤如大鬧了一場,便是因為這個女人,潤如第一次打了我……我才知道他總是不回宅裏,是因為在外邊有了私宅。

錢大人只和我爹說了,那女人的真實身份是那個死了的楊閻王的妹妹,而楊焰正是首輔痛恨的程黨之人,還是個將朝中眾人開罪遍了的,這樣的女人怎麽要得。

然而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了潤如望著她的目光,我竟是從未見過他那副樣子的……”

李歸塵神色不明,低沈道:“後來呢。”

“我,我是找人將她帶了來,想讓她將她肚子裏的孽種打下來。這女人忽然不同意……不不……潤如根本就一點也不愛她的,還是不是因為我一直沒能給他添個孩子……”

鄭氏的話已經開始有些前後矛盾了。

李歸塵單是“嗯”了一聲。

鄭氏見他的樣子,一點一點沒了底氣,到底還是杵在那艱難道:“那個時候,那女人的肚子已經挺大的了,雖是有那麽幾分狐媚風韻,到底比不上我的……當著我爹的面,我和潤如說了,只要他能親手打掉了那女人肚子裏的孽種,便是代表著他和程黨劃清了界限。我和我爹,便會對此事既往不咎,連帶著幫他在朝中說話兒。”

“所以。”

鄭氏微微挑起了嘴角,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真的只是打掉了孩子罷了,我們走的時候還給她留了個郎中,城西百藥堂裏的,姓什麽我倒是不記得了。

在那之後,我一連幾日去官署接潤如回家,他又怎麽會害死那女人?說是在蓮花河上打撈到了的,少不得是自己不想活投水了。大人總不能因為這韻娘是我們家贖出來的,就將這名頭掛在我們潤如頭上,您是不知這官妓反倒比私妓還要天生下賤的……”

鄭氏這話還沒說完,自院子門口又冒出來一位橘粉襦裙打扮的嬌俏姑娘,她伏在籬笆後面偷聽鄭氏的話已經很久了,忍到此時終是不能再忍了,便沖到鄭氏身後一個飛腳蹬在了鄭氏的屁股上。

因著鄭氏本就體胖,又兼裹了小腳,高呼了一聲晃了晃便頹然栽了下去。杏煙本是隨著蒲風回來講些當年見聞的,因著有客來,便於蒲風一道藏在柵欄後面,不想聽到這鄭氏竟是如此胡說八道,不由得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蒲風站在門口並沒有打算制止的意思,而杏煙在香雪閣摸爬滾打了多年,這打架拽頭發的本事已是練得如火純青了。

鄭氏尚還不知發生了什麽,本欲連連痛呼的嘴卻已經被杏煙塞了一只鞋。杏煙啐了一口怒道:“先把你嘴堵上,聽見你說話本姑娘就來氣!”

她一手摁住了鄭氏撲騰的胳膊,騎在她身上還不忘另一手拽著她的頭發,“你才下賤坯子呢!你們全家都下賤!最是見不得你們這樣的,自詡權貴仗勢欺人!

你男人不喜歡你,便要害別人的孩子來出氣嗎?我雖是個官妓,倒也明白這落胎乃是重罪的,還敢在蒲大人和李大人面前大言不慚……也不瞅瞅自己是副什麽德行。”

杏煙將鄭氏的發髻揉搔得沾滿泥土混亂不堪,她以手背輕輕拍了拍鄭氏哭得妝面盡毀的臉,又啐道:“更別提本姑娘受過韻娘姐的恩惠,今天不替姐姐將你打回來……咽不下這口氣!”

門外面的丫鬟聽到了裏面的動靜,這才趕了過來拉扯著杏煙。

蒲風見這打也打了,先下若是再不吭聲,只怕是將來鄭家還得再反咬上一口,便囫圇勸了一句:“這位姑娘快快收手,見了血光可就不好了。”

李歸塵望著蒲風,淡淡瞥了一眼鄭氏那處的亂狀,輕聲哼了口氣淺笑著。

這場鬧劇最終以鄭氏連滾帶罵地匆匆離開了李歸塵家收場,院子裏甚至還遺落了她的那只剛被塞到嘴裏的繡鞋。

杏煙似是不解氣地將那鞋撿了起來,沖著未走遠的馬車掄圓了手臂砍了過去,正中馬車後壁。

“誰稀罕你的臭鞋!”

蒲風望著杏煙輕嘆道:“你得罪了吏部侍郎的寶貝閨女,日後算是要倒黴了。”

杏煙撅嘴挑眉道:“我這兩下子和你當年比起來,還實在是差得遠呢……”

作者有話要說:

杏煙在《輪回道》出現過,是蒲風幼年的玩伴啦~沒辦法了,實在是不能等到明天再解決鄭氏了,氣得我不行了T_T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