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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食人花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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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風立在員外郎府門前的石獅子邊上, 看著進進出出的差吏, 恍惚間覺得有如一場大夢。

現在將近晌午, 晨起時牛乳般的濃霧依舊沒有散去, 陰沈的天濕冷的風, 不遠處模模糊糊的門洞像是一張巨口,頃刻便可將人吞噬。

一聲女人的啼哭聲順著陰風飄了出來, 蒲風打了個寒顫。李歸塵栓好了馬走過來時, 隔了她的袖子拉起她的手腕跨過了門檻。

剛進了門, 便聽到馮公公尖利的責罵聲在一片死寂中尤為刺耳。

蒲風站在正堂門口的柱子後面一時不敢進去。

“……聖上心憂天下, 還得為法司裏你們這幫草包煩心。今兒讓人燉了一個孩子,明又一個, 我大明的天威何在?法理又何在?讓人點了眼了也不知道!

大臣之家尚且如此,你們叫民心怎麽想?咱家不聽你們啰嗦, 這案子一起接著一起, 聖上的意思, 今兒再出了岔子, 一概交由北鎮撫司夏冰那邊去審, 詔獄裏一過,哼,沒有不張嘴的。你們,自己琢磨。”

蒲風一聽這話心裏涼了半截, 張千戶那一封密函何止是將這黨爭之事挑明了, 更是和聖上告了法司同流合汙一賬。好不容易查出那啞姑嫌疑最大,如今她卻死了, 可這案子居然又冒出來一樁。

只不過從前的案子裏,孩童失蹤都是在下午,兇手趁夜色作案,而這次卻是有些不同。

她的餘光便掃到了李歸塵微微顫抖的手指,蒲風擡頭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那目光有些陌生,帶著無法言說的寒意。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便看到馮公公帶著隨從跨出了門來,蒲風趕緊躬身低下頭去,卻見李歸塵直楞楞地站在那,她使勁拽著他的袖子,毫無反應。

而馮顯停下了腳,看了李歸塵一眼,竟是嘴角一挑。他並沒有多說什麽,徑直出了院子踩著隨從的背上了轎子。

馮顯走後,李歸塵忽然問她:“第一次案發後,孫家是什麽時候交的字條?”

蒲風將那卷宗來來回回看了很多遍,都快背下來了,言之鑿鑿道:“他家案發的時候並沒有提過這東西,一直到劉氏死了咱們發現了字條,隔日刑部的人才拿到手的。”

“是他自己交出來的?”

蒲風想了想,答道:“說是一開始死也不承認有,徐洪一再逼問才認了的。”

李歸塵沈默了一瞬,“這字條有問題……”

張淵剛被罵了個有皮沒毛,見他二人站在門口,嘆著氣將他二人拉到了一僻靜小屋裏,搖頭道:“今天一早兒丫鬟睡醒便尋不見她家四小姐了,之後家丁便在門柱上看見了一根箭,上面的字條和此前的如出一轍,僅僅隔了一宿,竟又是一案……好一個“中山乃升明,樂羊尚疑之”,那意思不就是我太子正統,你們為了和西景王表忠心不二,就算是吃了自己孩子做的肉羹,人家西景王還是會疑心你。

挑撥離間,簡直猖狂!可皇家內訌,我們大理寺刑部哪有說話的份?現在,又要鬧出來一個錦衣衛……”

張淵苦笑。

蒲風擦了擦冷汗,“大人,您這是氣糊塗了。”

“今兒那密函一走漏,整個朝堂裏,這事誰人不知?有哪個心裏不是這麽想的?若不是張文原那個不怕死的把條子遞了上去,滿朝文武還都蒙在鼓裏。也難怪孫廷元、王況不敢提這茬,二人營私的帽子這就算是扣住了。”

蒲風撓了撓後腦勺,低聲道:“學生起初也是這麽想的,不過有一點說不大清楚。太子一派要是真的做出這種事兒來,雖然設想的是沒人敢往外捅,算是黑吃黑了,但他們就不怕將這幾位大臣逼急了?無論如何,此法過於殘忍,實在是做過了。學生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兒。”

正如李歸塵所言,那條子很可能有問題,難道是有人一直以此為障眼法將他們視為提線木偶!

張淵將信將疑,只是點了點頭,李歸塵獨自坐在桌邊一言不發。

蒲風將簿子攤開了平放在桌子上,畫了四個圈,分別代表著都察院監察禦史孫府、吏部文選司主事王府、錦衣衛北鎮撫司千戶張府、吏部員外郎尹府。

此四宅都聚集在朱印胡同裏,蒲風若是想懷疑此案更有隱情,便不得不從這四家的聯系下手。

早前她懷疑啞姑,只因不清楚她有何動機,一直沒有什麽進展。如今啞姑死了,她身上的這條線更是斷了。

但換個角度來講,他們一開始便將此案的動機設為了黨爭,難道從一開始便錯了嗎?

“張大人,這四家人在您看來可有什麽聯系?”蒲風道。

張淵看著這四個名稱,指節敲著桌子想了好久,“這四戶除了家主同朝為官外,幾乎沒什麽太多的走動。我近來自都察院那邊了解到,這四人中,除了錦衣衛的張大人沒彈劾過太子以外,剩下三位都曾因陵宮崩坍案上過奏表。

只不過那一次上彈書的大臣少說也得有二十幾位,連地方的官員都有上表的,也不能算什麽明確證據。不過你這麽一說,難道不是更印證了朝中的黨爭傳言。”

李歸塵忽然望向了張淵,“陵宮案?”

張淵被問得一楞,“正是啊。”

蒲風在鹿門書院也聽過一些學子間的傳聞,只不過未嘗可信。這陵宮案可謂是太子與西景王權力角逐的一個分水嶺,自此案之後,太子便勢弱下來,不然現在也不會發配到應天府這個陪都去。

“張大人,此案各中詳情您可知道幾分?”

張淵忽然挑了眉笑了笑,隨即正色道:“這可是為了查案,我說了你們便忘了,切不可往外傳。歸塵兄我是放心的,蒲風你要是敢嘴松就死定了。”

蒲風撅著嘴一臉委屈,“不說不說。”

“咱們當今聖上登基得早,到了約莫著正朔十年的時候陵寢就修建完畢了,就在大峪山腳。這過了二十來年,有年大雨,山上沖落了石塊,竟是將大殿給砸毀了,自兩三年前太子爺就奉詔修建陵宮,內閣給支了數百萬兩,一年多便完工了。誰知道今年正月西北地震,天壽山那邊的歷代帝王陵寢都沒事,單是聖上的陵宮又坍塌了一半。”

蒲風皺眉道:“難怪有這麽多大臣彈劾,聖上年事已高,陵宮又老出岔子。”

張淵點點頭,“總之這裏面的話可就長了,他們彈劾太子以公謀私,貪汙國庫,聖上把奏本通通打了回去,說誰再妄言廷杖伺候,平靜了一時。最後有人出來彈劾督造陵宮的工部侍郎趙禎之子趙遇之,上面,準了。”

蒲風問道:“可是因為以公謀私這類罪名?”

張淵搖了搖頭,意味深長道:“因為沒有禮部的批文,趙遇之便私娶了教坊司的官妓。”

“什麽?這和陵宮案有什麽關系?”

“利害之處便是在這封彈書上,他若是說了半點有關修建陵寢之事,聖上一旦應允了,便是在太子殿下身上落了不忠不孝的汙點,日後殿下若是登基,難免落下一眾文官的口實,授人話柄。

而此人單是彈劾工部侍郎之子的作風問題,一來與太子半點無關,二來這小事也好證實,不算強加之罪。可人一旦進了詔獄那地方,還有什麽招不出來的,總之自那事之後,太子爺便去了南京,一直到現在也沒回來。”

蒲風在簿子上洋洋灑灑記了許多,筆尖忽然頓了一下:“那趙大人一家如何了?”

張淵嘆道:“判書上是斬首的斬首,流放的流亡,一家子算是散了。不過趙侍郎府也在這朱印胡同裏,說是到現在還空著,跟鬼宅似的。”

蒲風咬著筆頭不再說話,她看著滿紙的字符,嘴裏默念著:“太子,陵宮,禮部,彈劾,詔獄……”

李歸塵看著蒲風,似是隨口問了一句:“你可看出聯系了?”

蒲風繼續叼著筆,自言自語道:“若是陵宮一案讓太子元氣大傷的話,這次烹屍案的走向其實也是不利於太子的,不是嗎?所有證據都指向太子意欲報覆……意在打垮。

禮部,或許和王況有關?彈劾之人莫不正是禦史孫廷元大人?詔獄……張文原千戶……那現如今的尹員外郎又是怎麽一回事?”

蒲風正想著,錢棠忽然推門而入,“大人!有人想找蒲書吏和李……李仵作。”

蒲風與張淵面面相覷,倒是李歸塵面色嚴肅,似乎那來者不善。

尹府中密密麻麻駐紮了數百官兵及衙役,刑部吸取了上次在張文原府中的教訓,這次就連犄角旮旯和廁所裏也派了人守著,不可謂不人心惶惶。然而唯有一人笑意淺淺,便是來請蒲風李歸塵的那人。

單看服飾品階,此人或許是個隨從,不過他身著一襲玄色錦緞長袍,十幾歲的樣子待人接物卻格外老成。此時他正負手立在屋門口,見李歸塵二人出來點了點頭道:“我家公子有請二位,勞煩移步隨我走一趟。”

蒲風張了張嘴沒說話,便見到李歸塵作揖答覆道:“我輩有案件在身,怕是不便走動,引人口舌。你家公子要說的話我已神會一二,有勞了。”

那人笑意更甚,躬身還了禮道:“今日一見,果知何為‘山水之姿’。此事終了,小生必會再來靜候先生。”

蒲風雖聽不明白了,但也知道面前之人說的公子並非是一般人物,而李歸塵的身份明顯更令她好奇。”

尹府中的事兒,徐洪帶著刑部的人抓得很緊,蒲風半點也插不上手,李歸塵便帶著她直接去了荒廢的趙侍郎府,想看看是否有什麽端倪。

蒲風走在胡同裏,有些莫名其妙:“趙侍郎一家不是早不住那了嗎,怎麽還會和烹屍案有什麽關系?”

李歸塵的聲音裏似乎含著什麽壓抑已久的情感,蒲風便聽著他緩緩道:“你不懂夏冰那個人的手段。”

夏冰?錦衣衛北鎮撫司的鎮撫使?

“手段?”蒲風搖搖頭,忽然想通了什麽,附在他耳邊道:“不是景王-黨,而是和趙禎案有關,對嗎?張文原明顯沒涉入黨爭,不然不敢將此事上書給皇上!彈劾,佐證,抄家,正是孫王張三家做的不是嗎?”

李歸塵捏了捏蒲風腦袋上的小發髻,今天難得笑了笑:“我也是這麽想的。如果是因為黨爭而恐嚇報覆怎麽敢針對錦衣衛,豈不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除非,這案子中有人設了障眼法,而真正的動機我們現在還不知道。”

蒲風目光堅定地接道:“但必然和趙禎家的案子有關。”

二人理清了思路,走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到了趙府門口。

雲層本就將天地罩得陰沈,再加上天色將晚,滿目的景物似乎都灰黯黯的,沒什麽光彩。

蒲風看到趙家的大門上還貼著破碎著打成卷兒的封條,門上的匾額積了厚厚一層塵土。盯著門上掛著的生銹鎖鏈,蒲風站在石階上聽到宅子裏傳來瑟瑟的風吼聲,忽然打了個哆嗦。

“這宅子裏真的……不鬧……”她將那“鬼”字咽進了肚子裏,生怕說出來得罪了哪路大仙兒。

李歸塵唇角一挑,輕輕點了一下她的額心,搖了搖頭:“這便打了退堂鼓了?是誰方才還跟人說要拔墳驗屍來著?那膽氣去哪了?”

蒲風撅著嘴,哼聲道:“一碼事算一碼事,你少取笑我。”

她這話還沒說完,便看著李歸塵兩手拉著銹蝕不堪的鎖鏈,竟將它生生就這麽拽斷了……李歸塵將那斷了的鏈子扔在了一邊,拍拍手一腳蹬開了府門,回頭看了一眼驚得呆住的蒲風道:“傻站著幹什麽呀?小心門外有……”

蒲風一個箭步便沖上來拽住了李歸塵的袖子,似乎生怕他說出什麽神啊鬼啊的。

一進到府中,蒲風最大的感覺就是——荒涼。磚縫裏生出了不少枯草,連堂前也有數個泥搭的燕巢。她四處張望著,兩扇大門被風一刮“咣”地一聲巨響便合上了,蒲風嚇得幾乎撲到李歸塵身上。

她一回頭看門,頓時驚呼了出來,死死掐住了李歸塵的胳膊。

“你現在是連風也怕了嗎?”

蒲風終於定了神,小聲道:“不是,你看門後……”

門後……

李歸塵望了過去,面上亦是一僵。

抓痕,成百上千道抓痕。上面似乎還凝著森森的血跡,已經化為了黑色,和漆色混為了一體。那門板怎麽說也是硬木拼的,漆了數遍,是什麽情況下會留下這樣多的抓痕?

再仔細看時,那門板上還有其他刀痕、淺坑,似乎府中曾宛如人間煉獄,這扇門便是和人間唯一的通道,但它被封死了……蒲風越想心頭越發麻,她硬著頭皮在這府中轉了一圈,發現幾乎所有房間都空得只剩下了墻壁。

李歸塵嘆了口氣,淡淡道:“這就是抄家。”

“抄家”這兩個字,她從母親那聽了不知多少遍,今日一見,才明白了母親口中的那份淒涼。

蒲風皺著眉似乎下了一定的決心,說:“要不要去廚房看看。”

李歸塵本就有這個打算,這一圈的最後,他倆終於踏進了廚房的門。

蒲風什麽都沒看到,除了整面墻壁的褐色豎條,滿眼都是,避無可避。

是血,大片幹涸的血……

蒲風驚恐之餘一瞬間便明白了,一切一切罪惡的緣由,可能便是在這間小小的廚房裏。

李歸塵皺著眉掀開了鍋蓋……裏面居然很幹凈,什麽都沒有。而竈膛裏掏出來的東西卻驚得他也有些說不出話來。

有些蒲風認識,有些她怎麽想也想不到。

譬如,燒焦了的內臟,再者,被舔舐得雪白發亮的孩童肋骨、脊骨、腿骨……似乎上面還留著參差不齊的牙印。

雖然僅有十幾根而已。

短短一年,屍體是不可能化為白骨的,除非……“人吃人……”

蒲風喉頭一酸,再也壓制不住,伏在竈臺邊吐了起來。李歸塵拍著她的背,攙著她的胳膊將她扶了起來。

他二人出了廚房,頭也不回地走過一片荒蕪的庭院,摸在那些抓痕上,拉開“吱嘎”作響的大門,走出了這片曾經的地獄。

烹屍,是為了覆仇,是變了味的以牙還牙。

那故事的結局並不是所謂的斬首與流放,甚至沒有人知道,在皇城腳下,權貴雲集的朱印胡同裏,曾發生過這樣一起人間慘劇。

史書上甚至不會留下這樣一行滿是血指痕與森森白骨的話——趙禎一家被錦衣衛封鎖十餘日,全家餓死。

蒲風這才想起來何捕頭說起過,丟孩子的是城中一賣饅頭的小販,那人似乎曾經在大戶人家當過差,後來自己出來做營生了。

那時她只以為是那商販恰好倒黴,現在那些星星點點的碎片正在一片一片連接起來,在她面前形成了一個令她不敢相信的真相——趙遇之的孩子,或許就是他與那官妓的孩子,被餓得藍眼的家丁視為萬惡之源——烹殺吃掉了。

那一直以來都有嫌疑的啞姑會是誰呢?

這個問題似乎馬上就要浮出水面了。

蒲風摟著李歸塵坐在馬背後面,她感覺得到自己的牙齒一直在輕輕地打顫。

李歸塵將李胖子從家裏揪出來掘墳的時候正是二更天,天色黑得徹底,連一絲月光也沒有。

燈芯噙在油裏,火苗一閃一閃的,映著李胖子和她媳婦陳氏的兩張哭喪得扭曲成一團的胖臉。

蒲風抱著臂,聲音比夜風還要冷得刺骨,“你早知道我是大理寺的人,如此便是有意禍亂法司辦案!案卷上一字一句記得清楚,依《大明律》四十大板一個也少不了!”

李胖子一邊哆哆嗦嗦地鏟土,一邊哭著求饒:“小的真不是有意欺瞞大人的,小的是真不知道啞姑的來歷,我當時見她一個弱女子倒在道邊……這不就想幫襯一把嘛,就抱回了家來,才知道原是個小啞巴。我媳婦問我她是誰,我就隨口捏了個瞎話,說是我早年嫁到外地的妹子,一家子都死了便來投奔我……這不是瞎話說太多遍,我自己都當真了……”

蒲風一哂:“你認了便好,這誘拐人口,可就不是四十板子的事兒了。”

李胖子趕緊扔了鐵鍬跪倒在了啞姑墳頭,磕頭如搗蒜:“妹妹,是我李胖子豬油蒙了心,讓你受了這麽些苦。我那時候就是想將你抱回家輕薄一番,沒想到後來會變成這樣……”

陳氏一聽這話,將鐵鍬往地上一擲,一個窩心腳便揣在了李胖子身上,將他踢翻了個跟頭,扯著嗓子罵道:“你個老不死的,吃著老娘盆裏的,還有臉望著外面的下賤坯子……”

蒲風看著好氣又好笑。

待到李胖子一鐵鍬碰到了硬硬的,便是挖到了裹屍的席子。看樣子他的確是自知愧了良心,親自跳了下去拿手將土抹凈了,抱著啞姑的屍體出了墳坑,放在了早前擡來的屍板上。

蒲風李歸塵帶著兩個衙役將啞姑的屍首也一並帶到尹府門口的時候,便聽到裏面有棍棒抽打的聲音。

她連忙快步走到了院中,便看到中間條凳上綁著一黑衣男子,褲子剝到了膝蓋下面,白花花的身上被打得血肉模糊,冒著森森的熱汽。

她剛看了兩眼,李歸塵便捂住了她的眼將她拉到了人群後面。“小孩子家別看……”

蒲風一頭霧水,驗屍的時候怎麽不見他說什麽。

等繞到了張淵身後,蒲風附耳道:“大致有個眉目了。”

張淵有些驚異,指著悶聲嘶吼著挨打的那人說:“半個時辰前,這兇手在廚房的檐上被逮到了,這不正審著呢嘛。”

這次便換蒲風震驚了:“這是……此案的兇手?”

張淵好笑道:“不然是來當著上百官差面來做盜聖的?”

他二人正說著話,那人忽然不吭聲了,像是被打得昏死了過去。

蒲風踮著腳張望著,便見林篆忽然冒了出來,手裏還拎著一桶水,一桶涼水。

“不招怎麽能行呢?”他語氣很平和,手上卻將水潑了那黑衣男子一身。頓時白石板上一層血水向四周溢散,大片熱氣冒了出來。

黑衣人一聲沙啞的嘶吼,算是醒了過來,李歸塵看在眼裏,眸色很覆雜。“蒲風,先找個地方將啞姑的屍首驗了,林篆他現在問不出什麽來。”

蒲風點頭應了,卻是沒聽明白為什麽說“現在問不出來”,似乎是林篆有意如此的。

管家愁眉苦臉地給他二人找了一間頂頭沒人住的偏房,叫人點了一屋子的燈,倒是很亮堂。

四張條凳擺齊了,上面放置著停屍板,還有一碟子澡豆。張淵走不開,便叫來了宅子裏幾個嬤嬤過來看著避嫌。

而李歸塵在一盆溫水裏浣著一塊幹凈的白麻布。

蒲風只見啞姑枯黃的發髻上還沾著不少黃土枯草,一身都是灰蒙蒙的,布裙破破爛爛也沒能縫補,看著有些讓人心酸。

李歸塵和她點了點頭,蒲風便一邊記錄著,一邊一件一件外下褪著啞姑的衣服,連帶著袖口衣襟裏夾帶的小物件也全部整理出來,整齊擺放在一旁。

臘月的天裏,啞姑卻僅穿著一件飛得沒什麽棉絮了的破夾襖,裏面是兩三件單衣。蒲風在她胸口的衣襟裏發現了一枚小小的魚形玉佩。她不懂這些,李歸塵看了一眼,說是羊脂籽玉的料子,這形制一般是孩子戴的。

蒲風心裏的鼓越敲越緊,到了僅剩下薄薄一層裏衣的時候,她深吸了口氣,望著站在對面的李歸塵,見他眸子裏滿是平和而堅定的柔光,心中有了些許慰藉。

“醫者,不避男女之大防,驗屍洗冤者,尤甚之。”

蒲風的手到底還是有些抖,從前看是一碼事,現在自己做起來可就是另外一碼事了。

她輕輕道了句“多有得罪”,便將啞姑的衣物褪盡了。她看著屍首有點發楞,而李歸塵以溫熱的濕布,正一點一點擦拭著啞姑滿是塵土汙穢的面龐。

蒲風見他神色專註,手下的力道輕柔得很,就像是對待生者。

明明在夏天的時候,他見了屍首還會吐得七葷八素,半步不敢靠近的。他說自己從小便怕屍首,蒲風如今一看,反倒覺得他的骨子裏便是會驗屍的。

原本灰蒙蒙看不出皮膚本色的屍面經他擦洗變得有了幾分明晰。那覆在眼上的布條揭下,蒲風只見那另一只眼上雖有猙獰的刀疤,但翻上眼瞼便可看到眼睛的確是無恙的。

兩只眼睛,一明一暗。

啞姑很瘦,也很白。雖然胸前一條條肋骨刺目,但也看得出她從前必然是身形玲瓏有致的。蒲風原來見啞姑蓬頭垢面,也並沒如何註意她的長相,現下看來,她雖眼上有傷,但鼻子高挑,下頜圓潤,或許從前該是個極為貌美的女子——不然李胖子也不會貿然對她生出了歹心。

李歸塵見她看得出神,搖頭淡淡道:“驗,頭面,一目潰爛,盲,另一目可見跳蚤樣血點,口唇紫;頸上無傷;手足全,有凍傷,指甲青紫;軀幹全……”

蒲風記錄好了,兩人又合力將啞姑的屍首背朝上翻過了身來。蒲風頓時啞然一驚。

一片赤紅的牡丹盛開在啞姑雪白的背上,每一朵在光輝的照耀下似乎還都是如此嬌艷欲滴。

好花繡。

作者有話要說:

19點左右還有一更  先放出來一半嘗嘗鮮~

謝謝仙女們支持正版,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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