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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碎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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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大哥行行好,小人做點小買賣不容易,您看這麽些個菜,不送進去府裏人吃什麽?再說爛在小人手裏,一家子也就要喝西北風了……”那胖農戶乞求道。

守門的卻沒有放他進來的意思,“我管你吃不吃得上飯,上頭大人有命,府中戒嚴,誰也甭想進來。”

蒲風看著那女子出神,便聽到管家跑了過來氣喘籲籲道:“還請差大哥放他們兄妹進來,不是生人。廚房也得趕緊給大人們做飯不是?”

那軍士一聽“廚房”二字便面露嫌棄之色,粗剌剌道:“放行也罷,東西必然要查,人,也得搜!”

“好說好說。”

蒲風就這麽站在一旁冷眼看著此兩人的舉止。

擔挑子撂在了門口,一差役拿劍鞘挑開了竹筐上蓋著的藍布棉被,一腳將那竹筐踢躺下了,旱蘿蔔白菜之類骨碌碌滾了滿地。

那胖男人瞟了一眼便立馬賠笑道:“大人隨意查,隨意。”而那眼上蒙著破布的女子卻拽著衣角佝僂著身子不住顫抖著。差役笑著舔了舔唇,借著搜身之故對她上下其手,摸到她胸口衣襟的時候,她渾身一抖,朝著心口推搡了那差役一下。

“你個小賤蹄子,敢打老子了還,抓起來!”

誰知那女子雖瘦得摳了腮,力氣卻大得出奇,一把掙脫了差役的手,不想被扁擔絆了一跤,一頭磕在了石階上,頓時鮮血呼呼冒了出來。

可即便如此,她仍是一言不發。

蒲風走過去掏出了大理寺的腰牌,那不依不饒要上前踹上幾腳的差吏才咬牙作罷。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我妹子命苦,天生是個啞巴,這幾年又得了眼疾,一雙眼全爛瞎了,差大哥您大人不計小人過,饒了我們吧。”

蒲風點了點頭,彎腰撿起了腳邊的一個蘿蔔扔到了竹筐裏,似是隨口道:“聽田管家說,府裏的菜一直是你們送?我看著蘿蔔不錯,正好我家大人說起過此事。”

那胖男人暗暗瞪了兩眼捂著頭爬不起身的妹子,沖著蒲風笑容可掬道:“正是正是,非但是王大人家,單這朱印胡同裏,從我家定菜的就有五六家,像是禮部的鄭大人、工部的白大人,都是我們老主顧。我們是要天天來送菜的。小人姓李,都叫我李胖子,不知您家大人府邸何處,小人自會親自登門與您商討。”

蒲風將目光從那女人身上移回來,笑了笑道:“生意人果然一張巧嘴。現下事忙,不如這活兒先擱著,卻是有一點怕是問了有些唐突。”

李胖子點頭道:“您說您說。”

“不知妹子多大了,怎會還沒婚配?”

“不瞞您說呦,啞姑今年都二十七八了。早年就嫁出去了,趕上那年時疫,您知道罷,夫家一家子五口人,全沒啦。”李胖子皺著眉一拍手,“她活不下了,我們高堂也都不健在了,您說我一個做哥哥的,能不管嗎?光剩一口飯吃哪怕餓了我們娃也得分妹妹一半,您看是這個理不。”

蒲風挑了挑眉,看了一眼啞姑,她頭上的血不知是不是凍住了,反正是不流了,半臉全是蜿蜒的血道子,看著有些駭人。她正趴在地上摸索著撿蘿蔔,蒲風見她懷裏抱不下了,便提著纓子拿走了兩個。

瞎姑沖著她點頭不止,一笑起來兩個梨渦很深。

蒲風心下猶豫,伸手扶她起來時,似是一不留神抹掉了她眼上蒙著的破布。蒲風便看到那露出來的右眼窩裏微微凹陷,膿皰血痂遍布,幾乎看不到眼裂。她驚得倒吸了口涼氣,瞎姑更是嚇壞了,急忙一手捂住眼,另一手去提布帶,匆匆忙忙遮掩好了。

“就這麽跟您說罷,正是因為妹子眼不好,所以大戶人家樂意找我們訂菜。平時便是府裏人領著妹子送進去,她又瞎又啞,生不出一點是非兒,人家也不怕招賊。”李胖子微微得意道。

蒲風皺著眉,看瞎姑挑起擔子,一腳深一腳淺地跟著家丁往後院而去。

若是兇手僅針對孩童的話,王宅現在已經安全了。因為王清一死,王家便沒有這麽大的孩子了——大的已成家小的卻還在懷裏抱著,且官府的這麽多人盯著,實在是難以下手了。

她正這麽想著,忽然有一丫鬟從月亮門裏哭著慌慌張張跑了出來,跪倒在蒲風腳下,泣不成聲道:“不好了,大人,死了,死了……”

蒲風心口一寒,“別慌,誰死了?”

“劉姨娘死了,就在剛剛。說是看見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撞克死了!”

蒲風一把扶起了面前的丫鬟,趕緊隨著她穿過月亮門去了西廂房。門外遠遠地站了不少下人,都不安地竊竊私語著,誰也不敢近前一步。

蒲風見那丫鬟也站在門口篩糠,便孤身一人掀開門簾子進了去。

那屋子窗關得嚴,炭火又燒得很旺,昏暗中彌漫著一股燥熱而腐朽的味道。她拿袖子掩了掩鼻,便看到屋內桌椅掀倒,花瓶杯盞碎了一地,粥和飯菜黏在地毯上,連床邊的櫻粉紗帳都扯得耷拉了大半片。

她娘曾和她說過,剛死過人的屋子裏晦氣,可蒲風頂著一頭冷汗,還是決定先去看一眼劉氏的屍首。

之後她便看到,劉氏縮在墻角,跪臥著,膝蓋和胸口貼在床上,臉朝外,一雙眼睛瞪得暴突往上翻,但沒有一點光澤。

她嘴角有血,洇紅了一片床褥,口張得很大,就像是下巴脫了臼,舌頭堵在嘴裏,整個臉呈一種扭曲態,似乎看到了什麽令她極為恐懼的事情。

蒲風心中惴惴不安,她並沒看出劉氏應該是怎麽死的,因為以她面色來看,不像是中毒,且床上也沒有噴濺血跡,不該是銳器所傷,或者說,她看起來的確很像是嚇死的,除了吐血。

蒲風不由得回想起劉氏曾說的話,她說“堵嘴”,莫不是因為她透露了什麽,所以便被殺了?蒲風的手早已冰涼,卻在這時候忽然聽到了身後有輕微的腳步聲,有人進來了……蒲風不動聲色從床邊的櫃上摸了一片碎瓷,猛地一回頭,卻見一青年男子嚇得退了半步,手臂擋在面前看著他。

“你是何人?”

那男子見狀放松了下來,聳了下肩膀微笑道:“原是蒲兄,倒怪在下進來得莽撞了。在下是刑部孟侍郎的門生,專訪刑獄,姓林名篆字印文,方才多有得罪。”

蒲風心道徐洪不是剛帶著人走嗎,怎麽還冒出來一個林篆?專訪刑獄,莫非是個令史?可這地方哪裏是個寒暄之處,看這林篆人生得俊秀又一副溫潤君子的樣子,可在這兇案之地怎麽瞧著也是做事不怎麽著調的感覺。

她拉著林篆的袖子便往外走,“此地不宜久留,不如林兄與我到外邊說話。”

“這這這……蒲兄這般熱情……我還打算再好好研究研究,怎麽說也翻翻少沒少銀票,是不是進了賊人……”林篆伸著脖子留戀地張望,因被蒲風拉拽著也只好出了門去。

蒲風揉揉額角,咽了口唾沫,滔滔不絕道:“蒲某一見印文兄便覺得,似曾相識啊。敢問林兄籍貫哪裏?家住何處?高堂可還健在?一看林兄便是一表人才,難怪能得尚書大人賞識,日後必然前途無量,乃是有鯤鵬之志……”

林篆簡直聽傻了,完全接不上話,只能點著頭,且袖子還被蒲風拽著,想再進那屋子根本沒機會。

是以李歸塵來到西廂房門口之時,便看到蒲風拉著一少年郎說得唾沫橫飛,就差一口氣憋死了。他搖著頭嘆了口氣。

只有蒲風心中無奈:這劉氏死得蹊蹺,若是如她所言且此為謀殺,那兇手極有可能就在這宅子裏潛伏。而現場的一點蛛絲馬跡都不容人移動破壞,否則便可能破案無望。

現在府中已是人心惶惶,且駐紮的軍士未動,為免打草驚蛇,為今之計只能先按住了不穩定成分,譬如她面前的這個三腳貓林篆。

李歸塵到了之後,少頃張淵大人也來了。林令史雖僅是個舉人卻深谙官場的圓滑事故,看到張淵趕緊作了揖,便借故去外院看看,溜了。

而蒲風道了所見及猜測,張淵疲倦的面色更是難看了三分。

若是如此,那此案就覆雜了不止一翻。一來行兇方式不同便可能不是同一人作案;二來府中已皆備森嚴,竟有膽子敢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動手;再有,殺人可是因為劉氏之言透露了什麽?那麽這後面隱瞞的,便是一件驚天的陰謀。

張淵檢看過一番後,蒲風親自帶了一得力的差役進去,將劉氏的屍首擡了出來。說來劉氏臨死前摳住了床梆,為此他二人廢了不少周折。

采證了數個丫鬟之言,劉氏自被擡了回來,給老爺看病的大夫還沒走,便給她也看了,還把骨也正好了。她們幾個人都是看劉氏瘋砸了一宿,實在害怕,便將門窗都關死了,到外邊抓藥熬藥煮粥洗衣一通忙活。

誰也想不到這才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兒,連藥都還沒熬好,便聽到屋子裏鬼哭狼嚎到了極點,之後便是嘶啞著抽氣,等沒了動靜時她們才敢進去,再一看發現劉氏居然死了。

且期間她們雖不在房裏,卻也在附近,的確沒有人出入廂房。

這便是奇了。

劉仵作將屍體停放在了周邊一間空蕩的客房裏,叫了王夫人帶著兩個丫鬟看著,當著張大人的面,初驗。

蒲風端著筆立在一旁,李歸塵則站在了張淵身後。女子做驗必有家中女眷或是鄰裏婦人在一旁監看,這是規矩。可夫人嚇白了一張小臉,拿帕子擋著眼抖得不行。

屋子裏一時靜得出奇,劉氏的屍首靜臥在中間,瞪著兩只空洞洞的眼,面目肢體都是扭曲之狀。

劉仵作剛要上手,李歸塵忽然走上前來,要了雙銀筷子。

蒲風一看此物頓時屏住了呼吸,劉仵作也好奇地看了過去。

他拓著劉氏的嘴,從裏面先夾出了一小片沾滿血的碎瓷,之後便從咽部深處掏了許久,勾出來一小團血紅的皺巴巴之物,看起來再過一盞茶的功夫它便會化了。

一張有字的紙。

作者有話要說:

姍姍來遲~

關於胡子又改名字了,的確是之間的《錦衣褪盡》好些,但是——配合凈網活動,避免不必要的誤會_(:з」∠)_摳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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