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難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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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案:殺屍記。

這個案子比較清水,放心食用~

ps.男主起初有應激障礙,男女主會慢慢成長的。  十年後。

正朔三十七年,六月初九。

京郊白河旁,趁著日頭還沒升起,農人們扛著農具順著河堤路下到田裏。近來久旱,大家都沒什麽好神色。

河面下落,岸邊露出了覆著水草的河床淤泥,只見一人穿著蓑衣戴著鬥笠坐在灘塗一塊大石頭上垂釣。

所有經過的人都不由多看了那人幾眼,再望望微微發亮的天幕,沒有一絲雲彩。是個怪人。

約莫著到了巳時,自西北方起了風,頃刻間天色頹然暗了下來。閃電刺目,“轟隆”一聲驚雷炸響,碩大雨點劈頭蓋臉砸了下來。

“嘩啦啦……”

農人們抄起手裏的農具,直奔大道而去。雨勢漸酣,泥地上似乎起了白煙一般,直叫人看不清眼前事物。

可路上好像站著一個人,他在等誰嗎?

陶剛背著大捆的柴火,攥著柴刀跑得急了些,竟和那人撞了一個滿懷,連連退了幾步。

“你這人是不是有什麽毛病!擋這兒作甚,還不麻利兒回家去!”刀背磕在髂上,陶剛也是撞得生疼,不禁張口大喝,卻見眼前之人扶著鐵鍬以一種奇異的姿態還杵在那,一聲不吭。

鬥笠擋著他的臉。

潮濕的空氣中,一股帶著鐵銹味的腥氣逐漸壓過熟悉的泥土味道。陶剛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低下頭去,只見自己已經站在了猩紅的血泊裏,而柴刀上布滿了血跡,正在被雨水沖刷。

“血……”

飛落的雨點似乎也凝滯了起來,天地間靜得出奇,轉瞬是頭腦中巨大的轟鳴聲將陶剛拉了回來。

陶剛下意識使勁一推,那人仰面倒地,鬥笠骨碌碌滾走了老遠,氣息已絕。而他肚子上赫然一個大口子溢著鮮血,皮肉卷起,染著血的腸子不由分說擠了出來。

陶剛臉色蒼白,看了看四周,跌跌撞撞趕緊跑了。

“我沒殺人……我沒殺人……”

路的那一旁,穿著蓑衣的男人恰好目睹了這一切。左手提的三條巴掌長小鯽魚輕輕抖動,他站了一會兒,長嘆了口氣轉頭走了,沒出十步扶著老楊樹撕心裂肺吐了起來。

正如鄉民們所認為的,這個搬來很多年的李先生是個怪人,名字也怪,叫李歸塵,聽起來就像是個還俗的和尚。

雨停是一兩個時辰後的事情了,官府來人驗屍收屍又過了一個時辰。在那同時,捕快闖進了陶剛的家,將收拾家當的他連同兇器柴刀一並帶走了。

人證物證俱在,連捕頭也覺得此案簡單得出奇。可偏偏有一個人不這麽認為。

那廂河東的三間瓦房裏,李歸塵正守著竈臺熬魚湯。三條小魚刮了鱗去了內臟,在滿是青菜葉子的清湯寡水裏幾乎找不到蹤跡。李歸塵吹著木勺咂了一口,搖搖頭又從豬油罐子裏小心翼翼地蒯了半勺油,剛要浸在魚湯裏,門板嘭地一聲撲在了地上,他手上一滑幾乎滿滿一罐子豬油跌落在地,當即摔得粉碎。

李歸塵看了看手裏的半勺豬油,又瞥了一眼地上摻著竈灰陶片的晶亮油膏,只對著門口站著的人笑了笑,“你給我出去。”

“您就是李先生吧?真是對不住了李大哥,我也不知道這門板這麽不結實。我,我會修。今天我是來……”

李歸塵看著對面堆了一臉笑容的少年,也報以了一個極為和藹的微笑,“房子不租了,你還是走吧。”

那少年驚異於李歸塵居然知道自己要說什麽,忽然湊過來擡頭打量著他,一雙大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學生一看您相貌不凡、風姿清逸,果然是李先生不錯。是張博綸大人介紹我來的,我與張大人是同鄉,他說曾與您有同檐之誼,又說您博學多識、英俊瀟灑、風流倜儻、極好相與,若是我租住您家的房子,必然開價童叟無欺……”

李歸塵聽得腦仁疼,趕緊擺手,“他騙你呢,我靠收租過日子,自然黑得很。”

“沒關系,價錢都好商量!”

“所以說,京城裏這麽多好房子,我這兒地處京郊,荒涼得很,前不久又發生了命案,你一個……”

“命案?”那人忽然眼裏放了綠光,就像黃鼠狼看到了李歸塵家養的肥雞。

“年輕人不要插話,所以你還是趁著天亮趕緊去那邊看看吧。”李歸塵隨手一指,想把那少年熾熱的目光趕緊牽走。

“這是一兩紋銀,算作押金,租金我另付。學生本是耕讀世家,經同鄉引薦至京,昆溪蒲氏,單名一個風字,您怎麽稱呼都行。”少年誠懇道。

李歸塵攥著手裏硬硬的,看著那少年兩步一顛地沖進廂房,有點哭笑不得。

“那個,別進去,那間屋子是我的。門別拍,不結實。”

結果他眼睜睜看著蒲風推開門被略高的門檻絆了一跤,整個人狗吃屎狀撲進了屋子裏。

李歸塵自認看人的眼力一向很好。那人約莫十八九歲的樣子,比他足足矮了一頭,樣貌清秀,有點書卷氣卻又油嘴滑舌得緊,就是太白了些,骨架也太小了些,也正是因為這樣才正常。

這蒲風本是個丫頭。

好好的姑娘這年紀早該嫁人了,孩子都該抱在懷裏了,可看蒲風這樣子,應是自小就扮作男子,音色舉止幾乎和這年紀的少年人一般無二,又兼瘦弱,胸前自也平坦了些,卻不知她為何非要過這種日子。是以他本不想這假小子住進院子裏來,不方便不說,來歷也不明,有可能會生出事端。

可他最後什麽都沒再說,只是看著蒲風風風火火地四處瞎轉,直到糊味從竈臺那裏飄了過來。

蒲風讓他想到了那時的如兒,應兒若還在也該是這般年紀了……日頭將盡,李歸塵還在院子裏餵雞就聽到自外邊傳來一陣女人的哭聲,且越來越近。蒲風幹脆放下手裏漿洗了一半的衣服,滴溜溜湊到了門口站在李歸塵身邊。

果然哭著進來的人正是陶剛的媳婦吳氏,身後還拽著三四歲的稚子,一進院子就跪倒在他們面前。

“李先生啊,村子裏就李先生肚子裏最有墨水,能不能,求李先生給我們家那口子說幾句好話,要不然打死在公堂也沒得辦法啊。”吳氏這話說得幾度抽噎,小陶只是怯怯地躲在她身後,吳氏拉著孩子也給李歸塵跪下。

李歸塵嘆了口氣,平靜道:“你先起來,有什麽話好說。上午之事,我的確在場,過程也略知一二。”

吳氏聽罷更是伏在地上苦苦哀求起來:“我夫君是無辜的對不對……對不對……他說他根本沒殺人。”

蒲風不忍看下去,將吳氏從地上半扶半抱起來。吳氏見她是個少年樣貌,只將她推開,不想有接觸。

李歸塵又嘆了口氣,“事發之時,的確只有死者和陶兄弟在一處,且他斥罵死者也是確有其事。再之後,那人倒在地上應該就已經死了。帶血的柴刀握在陶剛手裏,路旁的行人告到了衙門,人證物證都有了,我想這事也是難辦。”

吳氏臉色逐漸黯了下去,連哭聲都微弱起來。

蒲風聽得仔細,忽然插了一句:“誒,那死者是誰啊?”

吳氏一時沒答覆,似乎十分為難,“是我們本家表了幾表的兄弟,叫張壯的,人瘦得一條,都叫他張二條。”

就算是李歸塵平日裏不怎麽和鄉裏走動也知道這張二條是個潑皮無賴的主,有時敲人竹竿幹些小偷小摸,不想今天死的正是他。

蒲風托腮,“那你們家可與他有過節?”

“本來都是一家子……只不過年前他找我們家借了點錢,一直沒能還齊,可這麽幾個錢也不至於殺了他啊。”

“那就是有過節了。”蒲風思索道,“這案子這麽一看,簡直固若鐵桶一般,毫無破綻。”

吳氏本來剛要止住哭,一聽聞此,又嚎啕大哭起來,“怎麽會,不會的。不會的。孩子還這麽小,孩子他爹都沒打過他,怎麽會殺人?叫我們孤兒寡母怎麽活啊。”

李歸塵看著蒲風皺眉盯著他,又看著吳氏哭到幾乎昏厥,最終嘆氣道:“也罷,你先起來,別嚇到孩子,我們兩個也不便攙扶你。案件之事,可是明日巳時公審?我若是沒記錯,明日便去堂下看看,雖不見得幫得上忙,也算是全了情義。”

吳氏連連磕頭,百般拜謝才拉著小陶走了。

蒲風看著李歸塵出神的樣子,嘀咕道:“怎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呢?”

李歸塵不置可否,蒲風又隨即問道:“學生明日可否能隨著先生去公堂呢?”

那種殷切的目光,總是給李歸塵一種此人要順著他的大腿爬上來將他纏住的森森寒意,遂一口回絕。

他仿佛聽到了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

“先生不問問我是幹什麽的嗎?”

“沒興趣。”李歸塵轉身要走。

“聽說過《紅鸞記》嗎?不才正是學生寫的,學生為了收集素材,於這大事小情一向關心,正是為了創作啊!”

李歸塵腳步一頓,感覺身後的自滿情緒幾乎要崩裂空氣,搖頭道:“是嗎?”

“千真萬確!還有,那個《帳含春》,那個,其實也是學生我寫的。”蒲風紅著臉撓了撓頭。

“哦,這個”李歸塵音調一揚,繼而轉身平靜道,“哪天倒可以尋來看看。不過,什麽時候起你改自稱學生了?我一個種地的,如何受得起。早些歇息,記得關好門,鎖的鑰匙在箱子底下。你一個……一個文弱書生,小心防範的好。”

蒲風雖滿不在乎卻點點頭應了好,心道這李歸塵比廟裏的老和尚還要嘮叨許多。且天剛暗下來他就要去回房睡覺,睡得未免太早了,蒲風搖搖頭,心下又開始算著印刻房老板找她交稿的日子。

夜風清涼,夾雜著淡淡的蟬鳴。已是四更。

屋內滿是急促的喘息聲,李歸塵緊緊攥著被子,冷汗早浸透了中衣。

十年了,餘毒可以漸消,傷痕也會點點淡去,白日裏他可以活得比任何人都雲淡風輕,但曾經的血色與黑暗從沒能在夢裏放過他。

以業因也。

蒲風立在窗外,眸色比夜還叫人看不透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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