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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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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饗萃樓,兩人憑借著燕昭的令牌,一路暢通無阻的進了皇城,然後在蕭瑤熟門熟路的帶領下,抄近路到了東宮。

這會還沒過午時,燕昭卻不在東宮,宮女們回話,說他人在太極殿處理政務呢,問要不要去通報。

蕭瑤搖了搖頭,叫她們不用去打擾他。她也沒把自己當外人,拉著李玄就去了後殿花廳,這是舊日裏她最愛待的地方。叫宮女們焚香煮茶上茶點,趴在厚軟的腰枕上打起盹來。

幾個東宮的老宮女忍不住皺眉,這位的做派怎麽這麽眼熟呢?

東宮這邊一片歲月靜好,但在皇城對角線的西北角,此時卻喧嘩一片。

皇城西北角欽天殿,原本是皇城最安靜的地方,被宮女太監們戲稱為皇宮最後一片凈土,此時卻遭了殃。

熊熊的大火從殿外澆了火油的火把肆虐到了木質的樓閣上,在初冬幹燥的空氣中囂張的往上躥,才一刻鐘的功夫便已經燒上了三樓。

幾個欽天殿的小童子從裏面慌亂的奔出來,大呼“走水啦!走水啦!”然後奔向院子裏的大水缸,試圖去提水來滅火。

但一群帶刀侍衛立刻制住了他們,將人控制在了墻角。

鐘離衍穿著一身白衣款款而下,孑然立在大殿堂前。

為首的侍衛行了一禮,道,“請國師出來,吾等受陛下之命,要燒毀這欽天殿,並未說要傷害國師性命。”

鐘離衍如今已然大變樣,不再是幾年前自閉的樣子了。因為天道多次上他的身,打通了他的靈脈,如今已經正常人無疑了。

他淡然回道,“這是他的房子,燒便燒吧,只地宮裏還存放著蕭姑娘的棺槨,可否請諸位勞動,幫衍將棺槨搬出?”

侍衛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那為首的侍衛為難的道,“請國師不要為難我們,交出下層的鑰匙。陛下有令,底下的棺槨...不能留。”

“呵~”

鐘離衍冷笑一聲,“竟連死了的人也不放過嗎...”

然後他一揮衣袖,淡然轉身走進了冒著濃煙的大殿,在外面侍衛的虎視眈眈下,悠然坐在了通往地宮的門上。

“要動她,便先殺了我。只一點,我是什麽身份?殺我可是要遭天譴的,請諸位想清楚。”

外頭的侍衛互相看向對方,一時間卻誰也不敢動。

...

等收到消息的燕昭趕來的時候,欽天殿的火已經燒到了樓頂。

幾十個武功高強的禦林軍扛著水桶有條不紊的滅火。

姜歇將燕昭的外袍扔進大水缸,撈出來裹在身上沖進了燃著熊熊火焰的大殿,幾息的功夫,便抱出了已經被濃煙熏暈了的鐘離衍。

“他怎麽樣?”燕昭急問道。

姜歇沈聲回答,“還有一點氣,我現在送他去太醫院。”

然後抱著鐘離衍,急匆匆的跑了。

燕昭站在院子中間,看著因為滅火而冒著滾滾濃煙的小樓,臉上一片陰翳。

“是陛下吩咐的?”他問跪在一邊的侍衛。

那侍衛點頭,隨即用力磕頭求饒,“殿下饒命,是陛下吩咐的,吾等不敢不從啊!殿下饒命!”

燕昭沒理他,只對一旁的禦林軍統領說了一個字,

“殺。”

一群帶刀侍衛,便連叫都沒來得及叫出聲,已經被抹了脖子,下了黃泉。

人都有逆鱗,蕭瑤便是燕昭的逆鱗。

他對統領吩咐道,“再增添些人手來滅火,然後派人將欽天殿圍起來,不準任何人靠近。”

“是!”

燕昭沈著臉,轉身去了甘露殿。

如今才入冬,甘露殿裏卻已經燒著滾燙的地龍,墻角擺著四五個火盆,直烤的殿裏伺候的宮女太監們汗水濡濕了薄薄的衣衫。

但龍床上的那個男人卻還叫喚著冷。

男人是乾帝,才短短幾日的功夫,如今已是老態龍鐘。

聽到殿外傳來甲胄的聲響,一個人的腳步聲進來,慢慢靠近了龍床。

乾帝開口道,“你來了?”

燕昭跪在床前,行了一禮,然後自己站了起來。

“父皇,您不該動她。”

“父皇?你還知道朕是你父皇?朕是皇帝!是這大殷的皇帝!這天底下還有朕不該做的事?朕要誰死,誰就必須死!”

乾帝激動的吼著,他想坐起來,卻動彈不得,只能滿臉青筋,看起來十分可怖。

燕昭不忍心看,低下了頭,臉上看不清表情。

他沈聲道,“父皇,自兩年半中秋宮變,此後您便不再管朝務,就連母後去世,您都窩在這甘露殿裏不出來.....這兩年多以來,一直都是兒臣在朝中操持。兒臣自問無愧於心,不知父皇為何對兒臣如此不滿?”

乾帝冷笑道,“你問心無愧?我看你心中早就把自己當成是皇帝了!朕聽聞文武百官聯名上書,要求朕禪位於你,可有此事?”

“卻有此事。”燕昭回答。

乾帝閉上眼,掩住了眼底的狠厲,他叫了一聲福樂的名字。

福樂公公從龍床後面繞出來,手中端著一壺酒。

乾帝道,“昭兒,你自小就是最讓父皇省心的,是最聽話的皇子。父皇知道你沒有那個心思,你將這酒喝了!向我證明!證明給我看,證明給文武百官看!好昭兒,你喝!把酒喝了!”

福樂公公將酒送到了燕昭前面,他滿臉慘白,一雙手直發抖,險些就要端不住托盤了。

燕昭看了一眼面前的酒,一臉蒼涼。

“父皇,您要毒死我?”

乾帝沒有回答。

燕昭忽然就笑了,但臉上的笑容卻比哭還憂傷,

“對不起,父皇,我不會喝的。我已經不是原來的昭兒,我有要保護的人,父皇,我不能聽你的去死。”

乾帝聞言,睜開眼睛牙呲欲裂,怒罵道,

“你這個不孝子,你謀害我!!你要篡位!殺!!我要殺了你!我不僅要殺了你!還要燒死你最在意的女人!哈哈哈哈!全都要死!”

燕昭就站在那裏,聽著龍床上男人的怒罵,一動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床上的人罵不動了,寢殿裏安靜了下來,正剩下乾帝粗重的呼吸聲。

燕昭終於擡起了眼,他對跪在身前的福樂招了招手,

“公公,父皇渴了,你將這酒餵他喝吧。”

福樂公公一把老骨頭差點站不起來,

燕昭看著他,接著道,“公公伺候了父皇一輩子,自該死生追隨,你可懂我意思了?”

福樂聞言,洩盡了一身的力氣,癱坐在滾燙的地上,不敢說一個不字。

龍床上的人又一次罵了起來,這一次,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但燕昭卻不再聽了,他轉身大步出了寢殿。

身後的內侍和禦林軍自是知道方才寢殿發生了什麽,此時都遠遠跟在他後頭,一句粗氣都不敢喘。

天空忽然陰沈了下來,豆大的陰雨沒有預兆的落了下來,燕昭走在雨裏,漫無目的,不知不覺間卻走回了東宮。

他一路進了宮門,穿過前殿的抄手游廊,穿過議事的大殿,回想起了從六歲搬來這東宮,一個人在這裏度過的十幾年。

身上的雨水早已濕透了頭發和玄色太子蟒袍,他的心底忽然升起了一股濃重的恨意,恨意化作黑雲,縈繞在他那雙清潭般的眼裏。

直到....

他繞過影壁,遠遠看見了趴在花廳逗鳥的少女。

少女也看見了他,一躍而起,歡快的朝燕昭跑來。

“阿菟!阿菟!你終於回來啦!我午睡都睡醒啦!”

“阿菟!這只鳥是不是兩年前那只?怎麽如今肥了這麽多,你到底一天餵它多少啊!?”

天上的烏雲在這一瞬間散開,露出了絲絲太陽的金光來。

燕昭眼中的滔天恨意也隨之被曬幹,蒸發的無影無蹤。

他張開雙手,接住了朝他跑過來的姑娘,

微笑著回答道,“什麽時候來的?怎麽不在行宮等我去接你?”

蕭瑤湊到燕昭頸邊吸了一口清冷的龍涎香,笑著撒嬌道,“人家想你了嘛~嘿嘿~”

燕昭攬緊了她,雙手忍不住顫抖,他將頭埋進了蕭瑤的發間,

呢喃道,

“我也想你了.....”

“真好,你還在....”

她還在,這世上還有人從始至終都無條件的愛著他。

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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