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青州的一處山谷中。

幾座高山阻擋了關外的風雪，將風沙和北地的寒氣擋在北疆的草原上。

山谷中卻難得綠水環抱、四季如春，幾塊生滿了青苔的巖石上，有細小的瀑布落下來，發出潺潺的水聲。

一座簡陋的小木屋，就建造在這樣一個宛如世外桃源一樣的山谷中。

小木屋極其簡陋，像是獵戶的臨時避難之所，門口卻坐著一位頭發都已經斑白的老婦人。

她靠在一張竹編的藤椅上，臉上表情茫然，陽光照在她的臉上、身上，而她那雙睜開的眼睛，似乎絲毫不畏懼這刺眼的光線。

“珠珠……珠珠兒……”房裏忽然就響起了一串急促的囈語。

老婦人的眉心擰了擰，本想站起來，但最後還是沒有動。

蕭昊焱甫一睜眼，刺目的光線便讓他忍不住皺了皺眉心，等他完全適應了這樣的光線，才覺得門外十分安靜，但安靜過後，潺潺的水聲和周遭清幽的鳥鳴聲，便一聲聲的傳入了耳中。

在經歷過生死之後，忽然聽見這些大自然的聲音，蕭昊焱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似叫囂著要清醒過來，可長久沒有說過話的嗓子卻幹啞難受，很難發出正常的聲音來。

“萬年，裏面的人好像醒了，你進去看看？”門外忽然就傳來了老婦人的說話聲。

蕭昊焱並沒有聽見另一個人的聲音，可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卻瞧見一個約莫二三十歲的年輕男子，已站在了他的面前。

“你終於醒了！”那男子四方臉，麥芽膚色，看他醒了過來，臉上的神色都透著幾分驚喜。

說來也是奇怪，蕭昊焱明明不認得他，可只是這麽一眼，卻覺得他竟然十分眼熟，仿佛竟像是認識了很久的人。

年輕人卻沒有等蕭昊焱回答，只自言自語道：“你知道你昏睡了多久嗎？你若是再不醒，我就要背著你去谷外找大夫去了。”

蕭昊焱還是沒有說話，他不光嗓子幹啞，渾身上下也沒有一點力氣，身體都好像不是自己的。

“你整整昏睡了十三天！”年輕人只嘆息道：“我以為你肯定活不過來了。”

他說著，見蕭昊焱只是微睜著眸子看著自己，忽然就恍然大悟道：“我差點忘了，你已經很久沒有吃東西了。”

年輕人說著，只轉身就去了門外，他的背上還背著一個背簍，裏面放著許多的草藥。

很顯然，因為急於進門看望自己，他連身上的背簍都忘了放下來。

門外又傳來了老婦人的說話聲：“他是真的醒了嗎？我就說過……他若當真是大魏的軍爺，肯定沒那麽容易咽氣的，想當年你父親，也是昏死了十天半個月，我才把他從閻王那裏拉回來的！”

老婦人說著，口氣中竟然還有幾分懷念似的。

那年輕男子就笑著道：“那是母親照顧的細心。”

卻不想老婦人聽了這話，竟沈下了聲音道：“早知道他傷好了就要走，當初就不該治好他。”

蕭昊焱聽到這裏，心中若有所思。

那年輕男子便也沒有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才端了一碗熬得稀稀的小米粥，送到了蕭昊焱的跟前道：“你能動得了嗎？先把這碗粥喝了。”

蕭昊焱此時早已經十分的饑餓難耐了，聞言便點了點頭，剛想起身，身上卻到處傳來了劇痛，只忍不住就皺起了眉心。

那年輕男子這才道：“算了，你還是躺著吧，我餵你吃。”

他說著，已經搬了一張小凳子在蕭昊焱的床前坐了下來，一勺一勺的餵他喝起了粥來。

幾口軟糯香甜的小米粥下肚，蕭昊焱的精神才略微又好了一些，只微微清了清嗓子，問道：“敢問這位恩公，這裏是什麽地方？”

“這裏是青霞谷，前一陣子下了好大一場雨，你應該是順著上流的藍月河的水，從野狼谷那邊飄下來的，那裏正在打仗，之前也飄了不少將士的屍首下來。”

那年輕人不緊不慢的回答，言語十分的平和，似乎對打仗並不感到可怕。

蕭昊焱安靜聽著，時不時還想試著動一動身體，動作卻仍舊十分艱難。

那人就繼續道：“你身上中了兩箭，還有幾處刀傷，千萬別亂動了，還是好好躺著吧。”

蕭昊焱沒有堅持，只停下了動作，等年輕人餵他吃完了一整碗的小米粥，他才開口問道：“敢問恩公高姓大名。”

“我姓馬，是這青霞谷外的獵戶。”年輕人說完，便起身離去了。

蕭昊焱閉上眼睛想了片刻。

青霞谷……青霞谷……這地方離野狼谷足有六七十裏路，他怎麽會飄到這裏來了呢？

昏死過去那一日發生的事情，還猶然記在蕭昊焱的腦中。

那天馮老將軍墜崖，他看著他的屍首跌入了萬丈深淵，心中一時悲傷不已。

他在崖下十丈開外，雖不能完全聽清懸崖上瓦剌人的說話聲，卻也依稀知道莫日根已經被自己重創，那些瓦剌人在懸崖逗留了半日之後，便離開了。

等日落之後，他才順著那棵古樹一路往崖下去。可等他動起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左肩和右腿，竟然都中了箭。

怕拔箭後失血過多，他只能忍著疼痛，緩緩的往崖下而去，有許多次，他都覺得自己快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耳邊總會響起珠珠兒一聲聲的喊著他“爹爹、爹爹……”讓他再一次的咬牙堅持。

直到崖下最後幾丈，明知道只要再堅持一下，就可以安然落地，但他已經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再也沒有辦法多往下一步，終究是松開了手，跌落到了那冰冷的山澗中。

幸好老天有眼，還是讓他撿回了這一條命來。

蕭昊焱臉上閃過一絲欣慰的笑容，但剛剛恢覆了意識的身體還十分虛弱，很快又陷入了沈沈的昏睡之中。

門外卻又傳來了老婦人的說話聲：“你問了他叫什麽名字沒有？”

“我沒有問，他也沒有說。”年輕男子只開口回道。

老婦人卻輕輕的嘆了一口氣，想了想又道：“你也不用問了，這些當兵的人警惕性高的很，問了也未必會跟你說實話。”

老人家說著，幹涸的眸中卻像是又染上了淚意一般，讓她那雙白灰的眸子，也染上了些許的神采。

那年輕人便開口道：“我看他年紀不小，若是父親還活著，他一定認識，倒不如等他醒了，我再來問問他，說不定他還能認識父親呢。”

老婦人卻一口回絕道：“你別問了，我也不想知道了。”

如果那人活著，這麽些年沒有來找他們母子，也必定早已經忘了她這個人。

可如果他已經死了，她心裏的失望雖然可以釋懷了，卻又不得不面對他已死的事實，這固然也是讓她十分難以接受的。

年輕男子便嘆了一口氣，只開口道：“時候不早了，我去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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