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蕎卻是剛從寺廟後頭的一處禪房中出來。

一個在這裏負責打雜的婆子便跟在她身後道：“方姨娘病了有一陣子了，請了這附近的郎中來看，只是也沒個效用，還是整日裏瘋瘋癲癲的，我瞧著……是熬不過今年冬天了。”

雲蕎方才進門去瞧過了方姨娘，那人已經病得有些糊塗了，瞧見了她只拉著她的手喊著：“嬋姐兒……嬋姐兒……”

雲蕎也沒推開她，倒是一旁的婆子想來拉開，被雲蕎給攔住了。

方姨娘就這樣拉著她的手，一雙失了神采的眼睛似是忽然又亮了起來，看著雲蕎道：“嬋姐兒變漂亮了，也不認得娘了……”

雲蕎就任由她拉著，那人絮絮叨叨的說了好一會兒話，直到累的睡著了，才松開了雲蕎的手。

拿了小冊子在上頭寫了字，雲蕎拿給杏兒看了，杏兒才吩咐了下去道：“姑娘說了，好好服侍姨娘，再請高明的大夫來，若是沒銀子了，只管去賬房支取，到時候府上自會送來的，另外……如今天氣冷了，每個月再支二兩銀子，給姨娘填補些被褥炭火。”

那老婆子聽了，便一個勁的點頭，起先她還以為這方姨娘在國公府犯了事兒被送來，已經無人看顧了，沒想到竟還有人惦記著她。

既然這樣，那她倒也要上幾分心思了，若是方姨娘就這麽死了，每個月幾兩銀子的月例也沒了，豈不是自己倒黴。

雲蕎見她很是誠懇，只點了點頭，才要往自己住處去，外頭便有婆子來回話，說國公爺請了姑娘往前頭廟裏去一趟。

寺廟幽靜，尤其是到了晚上。

唯有大殿前供香客點香的蓮花燈依舊明亮。

跳動的燭火照著眼前修長挺拔的身影，將他的影子拉的極長。

聽見身後傳來輕緩的腳步聲，謝景元轉過身來。

少女明媚的杏眸正靜靜的落在自己的身上，他沖她笑了一笑，開口道：“你來了。”

這樣清澈到不摻雜著任何雜念的笑，仿佛一下就深入了雲蕎的心中，她緩緩的點了點頭，走到了謝景元的面前。

只是還未及站定，身子卻陡然落入了一個寬厚緊實的懷抱。

雲蕎錯愕的擡起頭來，腰間一緊，唇瓣已被謝景元封住。

“嗚……”從未被這樣對待過的雲蕎頓時緊張到渾身僵硬，卻在還沒吐出一個字的時候，又被牢牢封住了氣息。

呼吸都是亂的，雲蕎什麽也聽不見，她的腦子一片空白，唯有被他牢牢按在了胸口的掌心，一遍遍的感受著他那顆有力的、加速跳動著的心臟。

雲蕎閉上了眼睛，身體似乎也放松了幾分，終於完完全全接受了謝景元給予的溫柔。

過了良久，直到兩人的氣息都開始淩亂，謝景元這才松開了雲蕎。

可她被自己采擷過的唇瓣太過嬌艷，他忍不住，又低頭咬了一口。

在這種地方做這種事情，想來是有些對佛祖不敬的，而然他卻實在控制不住自己。

雲蕎終於推開了他，掌心裏都是汗，杏眼已是霧蒙蒙的，她不敢擡頭看他，怕他看見了，又要低頭親上來。

謝景元卻再沒有動她了，只是拉著她的手，指尖一遍遍的摩挲著她的掌心手背，像是在撫摸一件難得的珍寶一般。

直到雲蕎不好意思了，臉上的緋紅在燭光下越來越明顯，那人才就著她的動作，松開了手。

雲蕎這才擡起頭看了他一眼，杏眼泛著水潤潤的光，只轉過了身去。

要怎樣才能勸說他放棄那件事情呢？

在西山馬場的時候已經說過一次了，可他似乎完全聽不進去……

雲蕎的眉心不覺又皺了起來，指尖按著隨身攜帶的小冊子，猶豫著要怎樣才能說服她。

可她的手還沒探進布兜，卻又被謝景元給握住了，那人幽深的眸光映著燭火，卻是難得這般清澈。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謝景元看著她，唇角微微的翹了翹，只開口道：“只是今日我來見你，卻不是想你聽說這些的。”

他笑的那麽自然、那麽輕松，眼底只有滿滿的對自己的依戀。

也許，真的到了最後的關頭，人就會變得很平靜，平靜到接受將來所要發生的一切，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

因為他早已視死如歸。

雲蕎恍然就明白了過來，她已無法再勸阻他什麽，正如他之前所說的，這是一件刻入了他骨血的事情。

既然勸不了，那就不勸了吧！

雲蕎深吸了一口氣，忽然就抓住了謝景元的手，就像小時候一樣，拉著他往寺廟的大殿而去。

殿中供的是一尊金身的千手觀音，供奉的香燭裊繞，將佛像越發映襯的寶相莊嚴。

雲蕎在蒲團上跪了下來，朝著佛像磕了三個響頭，忽然就拿出了小冊子，在上面寫道：“只要你肯對著佛祖起誓，說你一定會活著回來，我就讓你去。”

謝景元的視線從冊子上挪開，轉而看向雲蕎，少女的漆黑的瞳仁，從來沒有像今日這般執著過，她定定的看著謝景元，眸中滿含著祈求。

她想要他一個肯定的回答。

她什麽都不求，只求他能活著回來。

然而謝景元卻垂下了眸子，這樣毫無定數的保證，他給不了。

雲蕎看著他，緊緊握住了他的手臂，胳膊上的傷處因為她的力道而刺痛著，謝景元狠心甩開了手，只背對著她道：“你明知道……我給不了你承諾……”

傷口的血滲了出來，將謝景元一截衣袖染紅。

雲蕎驚訝的拉著他的手，急得團團轉，她說不了話，也來不及寫字，只能比劃著問他怎麽回事。

“一點小傷。”謝景元見雲蕎這樣著急，只急忙安撫她道。

雲蕎卻似明白了幾分，向他比了一個喝酒的手勢，謝景元便點了點頭道：“放了一點血，並沒有什麽大礙。”

可雲蕎卻還是哭了起來，纖瘦的身子一顫顫的，再擡頭看他的時候，已是滿臉的淚光。

謝景元的心口都抽了，只伸手捧著雲蕎那張梨花帶雨的嬌容，一字一句的同她道：“之前是春藥、這次又是鹿血，我不知道下次還會是什麽，雲蕎……不要再勸我了，我已無路可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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