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子墨一看見雲蕎，眼裏就沒了其他人，這會子經他父親提醒，才發現還有另外一個人跟著雲蕎和徐閣老一起來了。

少年人略帶著幾分審視的視線落在了謝景元的身上，心裏不覺疑惑：這就是傳聞中不能人道的靖郡王嗎？果然是人不可貌相，這般高大英俊的靖郡王，竟然是個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

眼底的好奇和同情一閃而過，劉子墨朝著謝景元拱了拱手道：“郡王殿下。”

劉同知看見自己兒子這副模樣，只覺得頭疼不已，生怕他得罪了謝景元，急忙開口道：“你若閑著，就去前頭粥攤上幫忙施粥，別在我跟前亂晃。”

劉子墨就等著他老爹這句話，聽他這麽說，便湊到雲蕎的身邊道：“宋姑娘，我們一起去前頭施粥？對了……小花不肯吃藥，說要等你來了才肯吃藥。”

雲蕎聽聞，秀氣的眉心忍不住就蹙了蹙，只跟徐閣老打了個招呼，便和劉子墨一起往別處去了。

閨學中有幾處院落，最外頭一處安置的是男子，中間住著老弱婦孺，最裏頭一個院子住的是病患。

此時雲蕎才進最後一個院子的院門，就聽見裏頭傳出了一陣痛苦的呻吟聲。

屋前的廡廊下擺著一排六七個茶爐子，上頭熬著藥，散發出一陣陣的藥香來，幾個年輕媳婦正在廊下熬藥，看見雲蕎來了，只笑著招呼道：“宋姑娘來了！”

雲蕎沖她們笑了笑，轉身進了屋裏，幾間屋子都打通了，安置上了通鋪，病人或躺著或倚著，或閉目養神，看見雲蕎過來，便一個個的喊道：“宋姑娘來了。”

眾人雖然都病著，可瞧見這樣貌美又心善的雲蕎過來探望他們，心裏都十分的歡喜。

雲蕎幫這個掖了掖被子，又扶那個坐起來靠著，最後來到一張靠著窗的小床邊，上頭睡著一個小姑娘，蠟黃的臉、幹裂的唇，看見雲蕎過來，只眨了眨她那雙大眼睛，有氣無力道：“雲姐姐。”

“你沒有吃藥？”雲蕎指了指放在窗臺上的一個藥碗，仰頭做出一個喝藥的動作。

藥碗裏還有著漆黑的藥汁，只看一眼就覺得很苦，小姑娘絕望的捂上了眼睛，一個勁的搖頭道：“雲姐姐，我不想喝藥，太苦了，嗚嗚。”

雲蕎就坐到了她的床沿上，端起她的那碗藥，輕輕的抿了一口。

很苦……但是良藥苦口，不管有多苦，還是要喝下去。

小丫頭片子漏了個指縫看雲蕎的動作，見她喝了藥，連眉心都沒皺一下，只驚訝道：“雲姐姐不怕苦嗎？”

雲蕎搖搖頭，把藥又送到了小丫頭的面前，身後的劉子墨就催促道：“我這裏有蜜餞，你把藥喝了，我就給你吃蜜餞。”

劉子墨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個紙包來，雲蕎見了，只伸手就從裏頭拿出一顆蜜餞來，一手端著藥碗，一手拿著蜜餞。

小丫頭見逃不過去了，這才蹙著眉心，只一口氣就把藥喝完了，又一口咬上了蜜餞，嚼了嚼，嘴裏甜了起來，才蹙眉道：“苦死我了！苦死我了！”

雲蕎見她喝了藥，高興的向她比了個大拇指，轉身就把劉子墨手裏的一包蜜餞都拿了過來，放在了小丫頭的床頭。

“哎……哎……我的蜜餞！”劉子墨惦記自己的蜜餞，可更惦記雲蕎，見她拿著空了的藥碗往外頭去，只急忙就追了出去。

閨學議事廳中，謝景元同眾人商議過了賑災事宜之後，便和徐閣老一起，去外頭查看如今閨學中所收容的難民。

老人家行動不便，走幾步路便要坐一會兒，謝景元扶著他走走停停，忽然就開口道：“等這裏災情平緩之後，閣老不如同我一起去一趟益州，讓母親再為閣老診治診治？”

杜家的針法，對這老寒腿還是很有效果的。

徐閣老卻擺了擺手道：“年紀大了，懶得動彈，最近時氣不好，等天氣放晴了，也就好了。”

兩人在抄手游廊的欄臺上座了一會兒，放眼望去，正巧能看見門外的粥攤，災民們排著長長的隊伍，一個個的領著熱粥。

謝景元擡眸，就看見雲蕎忙碌的身影，那粗長的麻花辮在身後甩來甩去，將一碗碗熱粥送到災民的手中。

她笑得那麽純真，梨渦淺淺，雖然說不出一句來，可表情是那樣的靈動，那雙水潤的杏眼，溢滿了溫情。

而那些災民捧著熱粥，臉上竟然也露出了滿足和開懷的笑，那樣的樸實無華。

“殿下這幾年在益州過得如何？”徐閣老忽然開口問道。

倉促相遇，還沒來得及細問彼此的近況，就開始忙於賑災的事宜，這會兒坐定了下來，徐閣老才有空詢問了起來。

謝景元低頭深思了片刻……

過的如何？

這問題雖然簡單，可當真要回答起來，卻又不知要從何說起。

他平了與藏邊的摩擦，和西藏土司簽了停戰的約定，擾亂川西多年的戰亂得以停歇。

他又將荒廢了多年的土地分給了從雲貴遷入的難民，興修水利，將荒原變成了千裏沃土。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利國利民，得到了益州百姓的愛戴和尊敬，人們對他歌功頌德，可不知道為什麽，他卻很難在這些事中得到快樂。

謝景元還未開口，就聽徐閣老繼續道：“殿下你看，災民們只要吃到一碗熱粥，就可以開懷大笑，忘記自己的顛沛流離，殿下上一次開懷大笑，是在什麽時候呢？”

“……”謝景元竟一時被問住了。

上一次開懷大笑是在什麽時候？

他早已不記得了。

將謝景元眼眸中的錯愕盡收眼底，徐閣老用長滿了皺紋的雙手揉了揉酸脹的膝蓋，只嘆息道：“世間的事本就如此，殿下有所得，就必會有所失，長路漫漫，只希望殿下將來不管走哪條路，都能有開懷大笑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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