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瀾頓時就明白了徐氏的意思，想來她是並沒有打算出來和自己相見，因此只在次間裏頭坐著。

也罷了，能這樣看徐氏一眼，宋瀾心中已十分滿足了。

門外一絲穿堂的風吹進來，將那珠簾吹得輕輕晃動，宋瀾就看著次間裏那端然而坐的女子，想著她今日大約是穿了一身蜜合色的襖兒、底下是月白的馬面裙，雪青色的繡花鞋。

這樣端莊華貴的打扮，和他記憶中的徐晚吟判若兩人，卻同樣的溫婉可人。

視線還未及從那人的身上收回來，便聽一旁的孫媽媽開口問道：“宋駙馬，我家夫人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宋瀾還在神游之中，猛地聽見了這話，只忙集中精神道：“夫人有什麽話，只盡管問，在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徐氏聽了這話，心中不覺一陣刺痛。

雲蕎病了這麽些日子，就連安國公世子都知道她得了怪病，請了無數的大夫，可作為生父的宋瀾，竟不得而知嗎？

心中的怒意陡然升起，徐氏猛地從那炕上站了起來，幾步就走到了宋瀾的面前，將那身後的珠簾打得劈啪作響。

她看著眼前這個也曾讓自己朝思暮想、如今卻如此道貌岸然的男子，平素溫婉的眸子已透出了幾分怨恨來，只上前一步逼問道：“宋大人，你覺得我要問你什麽？”

徐氏已忍不住落下了淚來，為雲蕎有這樣的生父而感到悲哀。

宋瀾微微驚訝，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徐氏，在他的記憶中，徐氏永遠都是那副溫婉的模樣，是以夫為天的女子，即便是幾次不經意的偶遇，每每遇上她，總讓宋瀾心旌蕩漾。

“出了什麽事嗎？晚吟？”宋瀾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只開口道：“是蕭昊焱對你不好嗎？”

聽到這一句，徐氏便知道……她這一次來錯了，也許在宋瀾的心中，雲蕎根本沒有什麽分量……

也是……當年宋瀾離去的時候，雲蕎還在她的腹中，除了血緣之外，他從來沒有盡過一天做父親的職責。

徐氏再也不想和宋瀾再多廢話一句，只轉身進了裏間，無奈道：“孫媽媽，你幫我問他吧。”

孫媽媽冷冷的掃了宋瀾一眼，眸中不覺就多了幾分鄙視，更是沒把他面上的疑惑放在了心裏，只緩緩開口道：“我家姑娘前幾日忽然間說不了話了，夫人的意思是，想問問駙馬爺祖上有沒有得啞癥的親人，想知道這是不是祖上傳下來的毛病，可有什麽醫治的辦法？”

“什麽？雲蕎不會說話了？”此時宋瀾才驚訝了起來，蹙眉細細的想了想，好像最近確實有聽說鎮國公府有人抱恙了，只是他並沒有去留心打聽。

“到底是怎麽回事？”宋瀾只又開口問道。

徐氏忍不住冷笑道：“你問我怎麽回事？我怎麽知道怎麽回事？興許……是因為她有你這麽一個親爹，所以遭了天譴，要受這些苦處……”徐氏說著，一想到雲蕎從此開不了口說話，只坐在次間默默飲泣。

宋瀾面有愧色，但也有口難辨，想了半日才開口道：“自我記事起，倒是沒聽說過宋家祖上有得這種怪癥的，等我寫一封信回鄉，讓族中的長輩再查實一下。”

送走了宋瀾，徐氏平覆了半日，才漸漸止住了淚意，孫媽媽打了熱水來服侍她擦了臉、勻了面，兩人這才從店中起身離去。

隔著兩三個門面，林氏房裏的劉媽媽正揣著個小籃子往這邊看，她心下正疑惑，便聽自己跟前的小販開口道：“你老人家到底買不買？這紅棗都給您挑破皮了。”

“買買買。”劉媽媽冷哼了一聲，從荷包裏掏了一塊碎銀子出來，只丟到了小販的攤子上。

林氏所住的青桐院裏頭，幾個小丫鬟正拿著錘子，在廡廊底下敲核桃。

外頭太陽正好，前兩日下過的雪也化了，照的整個院子都暖洋洋的。

前幾日平陽侯老夫人送了一塊上好的阿膠過來，林氏吩咐讓做成阿膠糕，吃起來也好方便一些。今兒一早劉媽媽去廚房問了，才知道上好的紅棗沒有了，只有五爺從涼州回來時候帶的灰棗，個頭比紅棗小了那麽一些。

劉媽媽怕東西熬不好，又惹得林氏心裏不痛快，一早就親自出門去剪子巷挑紅棗去了。

此時丫鬟們瞧見劉媽媽挎著個籃子往裏頭來，想是那紅棗已經買回來了。

丫鬟正要上去相迎，就見那人自己掀起了簾子，往房裏去了。

林氏正在次間疊紙錢，再過不久，便是老國公爺和先世子的忌日了。

她每年都會疊好多的紙錢，將一摞摞的黃紙疊成了元寶，看著這些個東西燒成了灰燼，就好像自己的心也跟著死了幾分。

“夫人。”劉媽媽的聲音忽然就在林氏的耳邊響起。

林氏手一抖，不經心就把一張紙錢給撕壞了，眉心忍不住皺了皺。

只聽劉媽媽繼續開口道：“夫人，你猜我今日在外頭遇見了什麽人！”

林氏已是個半死的人，尋常連八卦都不願意聽，因此即便劉媽媽興致勃勃的開口，她也沒什麽興致，只垂眸繼續折這她的紙錢，淡淡道：“憑你遇上什麽人，也跟我沒什麽關系。”

這世上的大多數事情，都已經與她沒什麽關系了。

林氏這樣想著，就連自己親生的兒子，自從有了兒媳婦，對自己也疏遠了起來，她還能指望什麽呢？

劉媽媽見了林氏這樣子，心中終究是有幾分無奈，只嘆息道：“夫人不愛聽，那我也懶得說了，本來也就沒什麽，不過是外頭對三太太的一些傳聞。”

林氏手中的動作不由就停了下來，只擡起頭來，倒像是等著劉媽媽開口。

劉媽媽見林氏似是有了些許興許，這才繼續道：“外頭有傳言說，咱三太太之前的男人沒死，正是當今沐宜長公主的駙馬宋大人。我原在外頭聽說過幾回，也不敢亂說，可誰知道……今兒讓我在剪子巷遇上了宋大人，那模樣瞧著，還真跟咱二姑娘有個六七分的相似呢！”

當年宋瀾高中探花，打馬游街的時候，京城可有不少人見過他的模樣，滿打滿算也有十來年了，誰知這駙馬爺的模樣竟也沒怎麽變。

林氏忽然就開口問道：“宋大人去剪子巷做什麽？”

她雖不常出門，卻也知道剪子巷是賣南北雜貨的地方，他堂堂一個駙馬爺，怎麽可能去那種地方？

劉媽媽見林氏問起，這才湊到她耳邊小聲道：“老奴瞧見……宋大人從那店鋪裏出來之後不多時，三太太也從那間店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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