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蕎這幾日都在同福堂住著，過年老太太喜歡熱鬧，就喊了她過來住幾天。

幾個孩子一到用晚膳的時候，就都過來同福堂這邊吃飯。

蕭玉嬋下午就回來了，莊子在京郊，住的地方又小又不幹凈，她昨兒湊合了一日，今天死活不肯再留下，方姨娘便先差人把她給送了回來，只回老太太說，她還要在娘家再住上兩日。

方姨娘一年到頭也出不了幾次門，唯有過年的時候能回去幾日，老太太自然也不會不答應。

老太太又讓把蕭昊然接過來，怕他一個人吃飯冷清，跟著侄兒侄女們一起吃，大家說說笑笑的，也能讓他高興幾分。

但其實今日大家都也沒有什麽心思說笑，雲蕎是因為中午聽說了劉含嬌的事情，心裏一時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滋味，總覺得有個事情憋悶在心頭，讓她實在笑不出來。

明明是罪有應得的一個人，可聽見她死了，心裏還是說不出的難過。

蕭靖遠本來就不是愛說笑的人，再加上中午在徐家多喝了兩杯酒，一路騎馬吹風回來，這會子還覺得有些頭疼，更別指望他會說笑了。

蕭靖逸正抱著一只雞腿啃了一半，看見下人推著蕭昊然進來，只急忙開口道：“五叔，你說要給我的小兔子呢？”

都過去好幾天了，他一個手的手指頭都數不過來了，五叔的小兔子還沒給他呢！

“咳咳。”蕭昊然不動聲色的清了清嗓子，只開口道：“就快了，你再等兩日。”

蕭靖逸聽說馬上就要有小兔子了，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繼續啃他的雞腿。

蕭昊然臉上神色稍霽，丫鬟推著他的輪椅坐到了飯桌邊上，老太太笑著讓丫鬟替他布菜，一家人正預備著要開飯了，卻聽那蕭玉嬋開口道：“五叔！劉含嬌死了，你知不知道？”

蕭玉嬋回城這一路上，就聽那些人正傳著這件事情，家裏頭的下人也在傳，說的有鼻子有眼，就跟在現場看過的似的。

她這話一開口，原本就安靜的飯桌子愈發就沈默了幾分。

蕭昊然放在膝頭的指尖微微用力，眼神中閃過片刻的空洞。

老太太氣得頭頂冒火，恨不得去撕蕭玉嬋的那張嘴，但臉上還是繃住了，只溫聲開口道：“我尋思著這件事情跟我們府上也沒有什麽關系了，就沒讓人跟你說。”

她氣的牙癢癢，雖然知道事情瞞不住，但這麽快就讓蕭玉嬋給說漏嘴了，也實在讓她氣憤。

“過了龍擡頭，閨學就要開課了，你若不管好你這張嘴，當心被夫子罰。”蕭靖遠只冷冷的開口道。

蕭玉嬋見老太太的神色都沈了下來，心下也有些戚戚然，可一想到蕭靖遠竟然為了這個教訓她，又加之之前他處處維護雲蕎，心裏本身就有些怨氣，便冷哼一聲道：“你們都知道，你們就是故意不說，我說了，反而成了我的不是了？那姓劉的死了，你們難道不高興？是誰害的五叔現在只能坐輪……”

啪……一聲。

蕭玉嬋的話還沒說完，只覺得臉上一麻，老太太怒不可遏的看著她，打過她的手掌還在微微顫抖。

“祖母……”蕭玉嬋一臉不可置信的看著老太太，抖著唇瓣哭了起來。

一旁的李媽媽急忙上前道：“老太太您別動怒，可千萬別氣壞了身子！”

她一邊說，一邊又同蕭玉嬋道：“嬋姐兒，快給老太太認錯！”

蕭玉嬋臉上發燙，早已經淚流滿面，只支支吾吾哭道：“自從二妹妹來了，老太太就不疼我了，我姨娘還不讓我說，我為什麽不能說，到底誰才是父親的閨女，我是親生的，她不過就是嫡母帶來的！憑什麽你們都喜歡她不喜歡我……”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蕭昊然開口道：“你們吃吧，我先回退思齋去了。”

他不知道要怎麽面對老太太，也不知道要怎麽面對大家、面對自己……更不知道要如何去消化劉含嬌的死訊。

外頭天色擦黑，燭火在燈籠中散出橘色的微光，天上不知何時竟然飄起了雪來。

推輪椅的小丫鬟不敢造次，一句話也不敢說，只安安靜靜的推著他走在夾道中。

那人忽然開口問道：“她是怎麽死的。”

小丫鬟見問，也不敢欺瞞，便一五一十將今日聽說的事情都告訴了他。

“聽外頭人傳，那劉姑娘死時，還穿著嫁衣，那血都把嫁衣給染透了。”

穿著嫁衣……撞死在花轎上……

蕭昊然閉了閉眼，眉心終露出一絲哀痛。

含嬌啊含嬌……你就那麽想嫁給那薛景瑞嗎？

事情都已經到了這步田地……你還沒有放棄嗎？

“你下去吧，我想一個人坐一會兒。”蕭昊然只開口道。

那小丫鬟見他這般，也不好開口勸什麽，想了想便松開了手，只悄悄的就退開了。

夾道冗長，院墻高聳，他就像是深陷在井底的青蛙一樣，只能看見眼前的那一小片天空。

紛紛揚揚的大雪從天而降，一片片堆積在他的肩頭，這樣大的雪，不知道能不能洗凈永寧侯府門前劉含嬌留下的血跡？

他是一個沒用的人，沒有人在乎他的努力……也沒有人會珍惜他的付出……

“五爺，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呀？”不遠處忽然就傳來一個嬌柔清亮的聲音。

蕭昊然擡起頭，方看清是瑯琊的那位姓程的表妹，正同一個小丫鬟一起，打著油紙扇，從他跟前的夾道上走來。

那人瞧見他一個人坐在輪椅上，臉上還帶著幾分疑惑不解。

油紙扇很快就遮在了自己的頭頂，程靜怡左右看了看，只擰眉道：“他們怎麽把你丟在了這裏？是因為下雪了，回去拿傘了嗎？”

蕭昊然依舊面無表情，聽著她在耳邊咿咿呀呀，他稍稍低頭，掃了一眼她藏在袖子裏的左手。

身上還有藥油的味道，想來手腕的扭傷還沒有好。

“外頭太冷了，丫鬟不該留你一個人在這裏的。”程靜怡說著，只半蹲下來，將手裏的油紙扇遞到他的手中，這才對跟著她一起來的丫鬟道：“你去找個人來，讓送五爺回外院去。”

她竟輕輕的擡起了他的手臂，把那紙傘塞進來，見他不接，只微微擰了擰眉心。

蕭昊然這才想起，為了把傘遞給自己，她現在是用受傷的左手握著傘的。

心下一動，指尖就已經接過了扇柄，那上頭還殘留著女子方才握過的溫度，散著些許的暖意。

“謝……謝謝你。”蕭昊然鬼使神差一般的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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