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臺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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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外套脫了吧,都淋濕了還穿在身上,病了就麻煩了。”季蘅拿出另一條毛巾,遞過去給宋宜家。

宋宜家聽話地把外套脫了,開始拿著毛巾擦頭發,擦脖子,擦手臂,身上卻始終穿著那件濕透了的T恤。

季蘅沒問她為什麽不換衣服——答案顯而易見。之前他都是跟男同胞一起來臺風現場采訪,也就沒擔心過男女有別需要回避的問題。現在車外風大雨急,車內空間逼仄,叫宋宜家一個小姑娘當著幾個男人的面換衣服也著實不妥。

宋宜家把鞋襪脫了,光腳踩在車裏的地毯上,但這並不能驅趕蔓延至全身的寒意。她只好打開手機,點擊天天愛消除,用游戲來分散註意力。即使如此,也無法消除全身濕乎乎的存在感。

夜逐漸深了。外面風雨大作,全世界都一片漆黑。幾人陸陸續續靠著椅背睡去了。

宋宜家從高川趕到白石鎮,百裏奔襲,又在雨裏泡了許久,早就已經累了,即使全身不舒爽,迷迷糊糊間也睡著了。睡到半夜,她夢見了一片冰天雪地,雪原上有一件小木屋,木屋裏面有一張床,床上鋪著一張涼席,自己就躺在上面。她心裏想,都大冬天了,怎麽還睡涼席呢,好冷,好冷……

這麽想著,她就從夢中醒了過來,感覺全身都在發冷,冷得直哆嗦。

她本來想忍一忍的,可是不知怎麽的,這一次的冷格外難以忍受。不得已,她碰了碰季蘅,季蘅迷迷糊糊地醒過來,沙啞著嗓子問:“怎麽了?”

“季蘅,我好冷,我想穿羽絨服。”

季蘅還沒怎麽清醒,下意識問:“8月的天你要穿羽絨服?等下,你別是感冒了吧?”季蘅按亮了手機顯示屏,照亮了車內的小小一方天地。他湊過去探了探宋宜家的額頭,而後嚴肅道:“麻煩了,你發燒了。”

季蘅坐著想了想,輕輕喊了句:“小王?小李?”

無人應答,只有司機小王的鼾聲還在繼續。

“他們都睡著了,你還是先把濕衣服全換了吧。天色這麽黑,反正什麽也看不到。你帶衣服了嗎?”

“帶了,在後面,不過都是薄的。”

“也怪我,忘了提醒你。算了,你先換上吧。”季蘅把手機燈給關上了。

一片黑暗與靜寂中,宋宜家終於換上了幹衣服,覺得全身都舒爽了。她穿著季蘅給她的厚外套,過了會兒,又說道:“我還是覺得好冷,尤其是後背,冷颼颼的,好難受。”

饒是季蘅再有辦法,此刻也是無能為力。

在這進退不得的困境中,季蘅想起了自己的小時候,那是在他遇見宋宜家之前,他的父母還沒有離婚。那時候他幾歲?記不太清了,也許五六歲吧,有一次也是發高燒,躺在被窩裏冷到不行,母親已經給他加了三床被子,壓得他都喘不過氣來了,可是他還是覺得冷,在被窩裏瑟瑟發抖。不知道母親是怎麽想的,就這麽鉆進了被窩裏,抱著他,哄著他睡覺,然後他就很神奇地不冷了,一覺好夢到天亮,醒來的時候連燒都退了。

這種肌膚相親的感覺,大概是世界上最熨帖、最柔和的溫度了吧。只是這種溫暖的感覺,他再也沒從他母親身上得到過。

“你靠過來吧,我抱著你,這樣可能會暖和些。”在一片黑暗與寂靜中,他這麽對宋宜家說道。

宋宜家迷迷糊糊地靠了過去,說實話,靠得並不舒服。季蘅又高又瘦,肩膀有些膈人。不過有些熱度透出來,總算是比之前暖和些了。

宋宜家整個人蜷縮在後座上,像一只把自己團成一團的小動物。季蘅把所有能找出來的衣服都蓋在了她身上。他張開手臂摟著她,稍微傾斜身體放低了肩膀,好讓她能盡量舒服地靠在自己身上。

雖然那熱源有些微弱,卻是宋宜家受困荒島時唯一的依憑,這就足夠了。她又往裏靠了靠,也不知道是在什麽時候就不知不覺睡著了。

這麽一番折騰,季蘅倒是睡不著了。全世界都是一片漆黑,只有風雨聲在窗外大作。

宋宜家的重量沈甸甸地靠在他肩上,像是承載了一個世界,這感覺,不算壞。

在經歷了黑暗而漫長的一個夜晚之後,清晨的曙光還是如約而至。

醒來的時候,季蘅感覺自己全身都麻痹了。睜開眼睛,下意識去看看宋宜家怎麽樣了。她原本是靠著他睡的,現在正側躺著蜷縮在後座上,頭枕著他的大腿,看上去還在熟睡。

季蘅小心地活動了下發麻的手臂,然後伸出手,把宋宜家蓋住臉的淩亂頭發撥到耳後,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感覺似乎是不再發燙了,他才放心地把手放下來,替她把身上淩亂的衣服重新蓋好。

再擡頭的時候,就發現前座的兩人,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就一直回頭,盯著後座的動靜。那兩人頭靠在一起,微微張開嘴吃驚的表情如出一轍,看上去頗為喜感。

“怎麽了嗎?”季蘅面不改色地問。

“沒什麽,沒什麽。”兩人連連擺手,對視了一眼後,相繼轉過頭去。

過了一會兒,宋宜家終於醒過來,翻了個身,曲著腿,面朝上,就這麽躺了一會兒,忽然跟詐屍了一般,一屁股坐了起來:“我餓了。”

“知道餓了,那看來是沒事了。”

雖然已經是白天,但窗外還是灰蒙蒙的天,雨勢半點沒見小。

季蘅拿過行李包,從包裏拿出餅幹和礦泉水,給大家分著吃。

“現在幾點了?”宋宜家問。

“8點多了吧。”

“唉,才8點多……”宋宜家像一只老鼠般哢嗤哢嗤地啃著餅幹,嘆道,“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走,好想吃牛肉面,好想吃麻辣燙,好想吃火鍋……”

“小宋啊,快別說了,再說我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司機王師傅這時候開口道:“我剛才打電話給拖車的問過了,說今天風雨還是太大了,估計過來接我們也要到明天了。”

“明天?!”宋宜家太過激動差點嗆到,連連咳嗽了好幾聲,“那就是今天還吃不上飯了?季蘅快看看你那兒還有多少吃的?”

“就一人一包餅幹,沒有了,我也沒想到我們會被困在車上。”

“別擔心了小宋,車上還有一箱水,餓了就多喝點水,沒事的,據說人不吃飯能撐七天呢,不喝水3天就死了。”

“可是喝多了又想上廁所怎麽辦……”

車裏一陣無解的沈默。

宋宜家停下了往嘴裏塞餅幹的手,開始清點自己的存糧:“一二三……十一、十二,啊?只有12片了……還有今天中午、今天晚上還有明天早上至少3頓,一頓只能吃4片了……好餓……”

季蘅這時候正坐在旁邊吃餅幹,一手捏著餅幹,一手接著碎屑,一看就教養良好,像只優雅驕矜的貓。

宋宜家湊過去:“你的餅幹是什麽口味的啊?我的是奶鹽味的。”

“芝麻。”

“哦。”宋宜家咽了咽口水,目光灼灼地看著季蘅的餅幹,“讓我嘗一口唄。”

“吃你自己的。”季蘅一邊說著,一邊眼睛都不眨地把餅幹盒放到了另一邊。

宋宜家訕訕地縮回了手,聯想到前陣子李敏敏說的話,心想這家夥要是喜歡我真是見了鬼了,哪有人的喜歡是這種方法的?

宋宜家的計劃是剩下的12片餅幹吃上三頓,但是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的嘛,所以到了黃昏的時候,她已經無法克制地把所有的餅幹都吃完了。所以到了晚上,她真是餓得饑腸轆轆,肚子一直在嘰裏咕嚕。

她想玩手機游戲來分散註意力,結果手機和充電寶都電量告罄。

她揉著肚子,想著各色各樣的美食,忍不住舔了舔嘴唇。這時候季蘅把餅幹盒遞了過來,放在宋宜家身邊:“吃吧。”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迫不及待地拿起來打開,發現裏面的餅幹幾乎就沒怎麽動過。“你怎麽沒吃呀?你不餓嗎?”宋宜家驚訝了。

他們雖然身處一個空間,但無事可幹,白天她是時醒時睡,也就沒註意季蘅的進食情況。

季蘅靠著椅背看著窗外:“我吃不慣這種東西。”

宋宜家想了想也是,他從小就是很挑食的人,不過在這種情況下還挑食,說明還沒餓到份上。“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挑三揀四,真是大少爺。我覺得這餅幹還挺好吃的呀。”

“有什麽東西是你覺得不好吃的嗎?”

宋宜家居然真的認真地想了想:“有啊,苦瓜。倒也不能說完全不吃,你叫我吃的話,我還是會吃的,但是自己不會主動點。”她把餅幹往季蘅面前遞了遞,“你多少還是吃點吧,太餓了會睡不著的。”

“不用了,你吃吧。”

“好吧。”宋宜家面帶惋惜,但心裏為充足的食物而感到竊喜,高高興興地享用起來。

困在車裏的第三天早上,拖車如約而至。

幾人終於脫困,返回了城裏。在一家最為普通的面館坐下,當一碗碗湯頭濃郁、面色金黃的牛肉面端上桌時,所有人幾乎都要喜極而泣。顧不得吹涼,幾人一口接一口,風卷殘雲般地把面掃進了肚子裏,連一口湯都沒剩下。

宋宜家覺得,在她到目前為止的人生裏,這碗面的好吃程度絕對能排得上前三。

“我去下洗手間。”季蘅抽了紙巾擦了擦嘴,而後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宋宜家滿足地靠在椅背上,揉著肚子,舒服地喟嘆。“昨天叫他吃餅幹不吃,剛才狼吞虎咽的樣子你們看到沒,我真當他不餓呢,所以呀,出門在外還是不能挑食的,就應該有什麽吃什麽。”

小李拿著根牙簽在那兒剔著牙,看了宋宜家一眼,笑了,那一眼格外意味深長:“你真當他不愛吃那餅幹啊?我們幾個吃的餅幹都是他買的,這在臺風天可是重要的戰略儲備物資,他不愛吃他會買?”

所以……是為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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