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晨在回去的途中，和千帆說了這件事，千帆只覺戴維寧這個名字有些熟悉，一旁的冷軒說道：“我聽說過這個人。”

兩道目光齊齊射向冷軒，冷軒望著千帆，似笑非笑地問：“你在光耀星長大，難道沒聽說過神童戴維寧嗎？他雖然沒你名氣大，但也是整整一代人的心理陰影啊！”

哦？千帆立刻在原主的記憶庫中搜索，果然找到了戴維寧的些許資料。此人算是前輩，在原主年幼的時候，是光耀星家喻戶曉的神童。據說他十歲時就掌握了三角函數微積分，能心算出三位數的乘法，記憶力超群，能一字不差地背誦出人類歷史年代大事記中的五萬多個詞條。

當時，聯邦電視臺做過一期節目，采訪神童戴維寧。戴維寧因此出名，成為無數家長教育孩子的範本。

遺憾的是，此人是個體能渣，註定他無法成為機甲戰士，而在這個時代，機甲戰士才是強者的代名詞。

千帆立刻操作個人終端，打開一個光屏，以頁面瀏覽的方式檢索星網，調查戴維寧成為神童之後的情況。關於此人的很多信息都被屏蔽，但這難不倒擁有超級管理權限的千帆，她輸入幾條指令就解除了屏蔽，看到了許多一般人看不到的信息。

她挑選重點地念道：“十三歲時修完高中課程，聯邦第一機甲學院機甲設計系、國防大學星戰指揮系都向他發放了錄取通知書，而他卻選擇進入光耀星中央學院攻讀金融。”

“二十一歲畢業，取得法律、金融、心理史學三個博士學位，進入聯邦第一大銀行星旗銀行工作。二十五歲，成為星旗銀行財政副總監，二十六歲，進入聯邦證券委員會，同年，被光冕集團聘為經濟顧問。他最大的功績，是在兩年前席卷聯邦的金融動蕩中，頒布了一系列行之有效的措施，力挽狂瀾，避免了經濟危機的發生。業內人士認為，他有可能成為聯邦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財政部長。”

千帆神色漸漸嚴肅起來，此人的履歷如此輝煌，為何會淪落到向她求職的地步？伊奧蘭機甲工場不過是家中小企業，正常情況下，絕對吸引不到像戴維寧這樣的人才。

她繼續看下去，露出恍然之色。原來就在去年，此人的命運發生重大轉折，從風光無限、前途無量的頂峰墜入谷底，不僅失去了工作，還妻離子散，陷入債務危機。

起因是他發表了一部名為《聯邦經濟的現狀和未來》的著作，其中指出，聯邦的經濟被幾大財閥控制，他們利用特權，壟斷各種資源行業，一方面攫取巨額利益，一方面逃避納稅義務。他們把聯邦銀行視為私家銀行，用政府的錢填補各項漏洞，並且利用金融動蕩和經濟危機，將損失轉嫁到平民身上。

他還指出，聯邦表面看似穩定，其實潛伏著巨大危機，資源星的開采即將耗盡，財團壟斷造成技術停滯不前，平民的負擔越來越重，權力正在向少數人集中。一旦再次爆發大規模經濟危機，或是有外來威脅，聯邦經濟和政治將面臨混亂和崩盤。

他還預測，在未來三十年內，聯邦發生政治動蕩的可能性高達百分之八十，權力階層將面臨重新洗牌。

著作一經發表，立刻掀起軒然大波，引起了權貴階層的恐慌。他們采用各種手段封殺戴維寧，封了他的著作，停了他的職，並以金融犯罪和反社會的嫌疑，將他逮捕下獄。

對他的調查持續了大半年，終因證據不足，他被無罪釋放。但權貴階層對他的懲罰並未結束，他失去了工作，財產在官司中耗盡，四處求職，卻沒有哪家公司敢聘用他。

他陷入經濟困境，連公共稅金都交不起，賣掉了房子還是負資產。如果他償還不起債務的話，將再次面臨牢獄之災。

夏晨和冷軒一同看了調查結果，夏晨不再是昔日那個單純少年，他眼底浮現擔心和疑慮：“會不是一個陷阱？”

冷軒表示讚成：“這個人很有才能，正是我們需要的，怕就怕，他是有人故意安排到我們面前的。”

千帆沈吟道：“有這種可能。但不管怎樣，此人引起了我的興趣，既然他希望我把他買下。夏晨，你明天安排一個時間，讓他來見我。”

“是。”夏晨回道。

夏晨的辦事效率很高，第二天上午，就把戴維寧帶到了千帆的辦公室裏。

弱不禁風的男子依然穿著昨天那套淺褐色西服，只是換了一個領帶。夏晨不由地猜測，此人難道拮據到出門只有一套衣服？而且這衣服看起來，也不是很合身的樣子。

覺察到夏晨的疑惑，戴維寧微笑著解釋道：“這身衣服是從朋友那裏借來的，我現在傾家蕩產，靠救濟過活，實在沒有餘力買衣服。”

明明是窮困潦倒到了極點，卻偏偏有一種看透世事的從容淡定，夏晨不覺對此人高看了幾分。

千帆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犀利的目光審視來訪者：“你就是戴維寧?霍爾？”

“是的。”戴維寧微微躬身，“很榮幸能見到您，淩小姐。”

“我已經看過你的資料，知道你因為發表《聯邦經濟的現狀和未來》一書而遭到封殺。我想知道，是什麽促使你這麽做的呢？”千帆問道。

戴維寧沈默了一下，緩慢地說：“每個人都有自己追求的東西，我想，我只是堅持了自己想堅持的而已。”

對方有種殉道者的氣質，有點對她的胃口。千帆微微笑了，接著問道：“你在書中說，未來三十年，聯邦發生政治動蕩的可能性高達百分之八十，權力階層將面臨重新洗牌，這是怎麽預測出來的？”

“我的專業，除了金融和法律外，還有一項，是心理史學。”戴維寧回道：“心理史學是一種預測人類行為的數學統計學科，早在古地球文明時期，就有人提出了這個概念：個人行為因為自由意志，是不可預料的。但是當眾多個體集合成群體時，又會呈現出某些規律，猶如在宏觀尺度下，氣體分子的運動一般，必然會遵循統計方法所導出的定律。”

千帆眼底閃過一絲興味，關於心理史學，她是聽說過的，著名科幻小說家阿西莫夫的《基地》三部曲講述的就是這個故事，但她僅僅是把這個當做科幻元素來看，沒想到，這個時代還真的發展出了這門科學。

“我不是專家，所以我只能對你的看法持保留態度。”千帆回道，“我聽說你需要一份工作，但是，以你的經歷，怕是沒有哪家企業願意聘用你。”她毫不客氣地指出。

“是的。”戴維寧坦率地承認：“我得罪了整個權貴階層，楚家少主楚韻峰親自對我下了封、殺令，我想，放眼整個光耀星，若是還有誰敢聘用我的話，怕只有淩小姐你了。”

原來是楚韻峰要封殺他。千帆並不奇怪，她昨晚徹夜讀了此人的著作，他書中所說的禍國殃民的大財閥，分明指的就是以楚韻峰、腓特烈為首的那些豪門權貴。

戴維寧接著說道：“光耀星的企業，大概分兩種，一種是大財閥的企業，一種是倚仗大財閥的企業，而只有你的伊奧蘭機甲，是想和大財閥們競爭，與之分庭抗禮。”

“你說的或許沒錯，我是唯一敢聘用你的人。但是，我該如何相信你呢？”千帆尖銳地指出：“你曾是光冕集團的經濟顧問，卻利用內部人員的優勢，翻出光冕集團的底細。我若雇你，如何相信你的忠誠？”

戴維寧唇角流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你的話，我確實無法反駁。但是，作為一個有責任道義的經濟學家，我服務的不是某個集團，而是整個社會。像光冕集團這樣的大財團，正在腐蝕社會，必須得有人站出來，揭露他們的錯誤。”

“目前聯邦的權力和財富分配及其不公，集中在豪門世家手中，而且即使是在世家階層內部，權力也有越來越向少數人集中的趨勢。與此同時，技術停滯不前，經濟陷入泥沼，三百前對生化人戰爭結束後確立的政治格局，正在遭到廣泛質疑。世家威望下滑，民眾渴望分得權力，野心家在窺探時機，權力階層面臨洗牌，而因為軍隊掌握在少數人手中，所以盲目洗牌的結果，很可能會致使社會陷入更深的黑暗和混亂，最糟糕的結果，是聯邦會出現一個獨、裁者。”

千帆盯著他，微微沈默了一下：“你不應該來找我，我不是政客。”

“我不相信政客，即使是淩小姐公開支持的黎致遠，我也同樣不相信。他們僅僅是利用民眾，從豪門世家手中分的一點權力的殘羹而已。這一切都在權力階層能夠允許的範圍內，一旦超過某個度，實權者會立刻利用手中掌握的軍隊，去清理他們。”

“我寫《聯邦經濟狀況調查》的目的，就是希望能給世人一個警示。作為一個經濟學家和心理史學博士，我看到了這些，我無法沈默。”

註視著對方那雙悲天憫人的灰色眼睛，千帆感到了某種震撼。仔細想想，對方說的不無道理。權力集中在少數人手中，上議院由豪門世家把持，下議院不過是政府為了安撫民眾而制造出的民主假像。她禁不住地懷疑，她對黎致遠的支持，除了報答他曾經的幫助之外，是否真的有意義？

“我欣賞你的勇氣，也讚同你的見解，但我無心也無力改變現狀。”她緩緩地說道：“我只想專心制造我的機甲，並將其推廣到聯邦每個角落。”

“是什麽致使你有這樣的想法呢？”戴維寧反問：“如果是為了鞏固地位，獲得權勢，那麽你把放在機甲工場上的精力投入到豪門世家的權力鬥爭，不是更好？”

為什麽？千帆好像從沒深想過這個問題，成為淩家少主也才是不久前的事情。在這之前，她只是想做事業，想成功，從本質上來說，她還是前世那個技術女，工作狂。

地球的二十一世紀，是一個技術進步快速革新的時代，幾乎每隔幾年，就有新的技術出現，深刻改變著普通人的生活。她曾經的理想，就是做出一款能夠改變所有人生活方式的游戲社交平臺。她希望能如那個時代的某些技術大牛一般，以一人的智慧改變世界。

是的，她也是有野心的。穿越之後，她不願再像前世那樣為情愛所困，只想毫無羈絆地追逐理想。她希望能在這個時代劃過一筆證明她存在的痕跡，哪怕猶如流星劃過夜空一般，只有一瞬的光芒。

“權力地位，對我來說，僅僅是達到目的的手段，而非目標本身。”她邊思量邊回答戴維寧的問題：“比起爭權奪利，我更想做實業。因為，我覺得一個人的價值，不在於擁有多少，而在於創造多少。如果可能，我希望能推動社會的進步和變革，不是通過暴力的手段，而是通過技術革新的方式。”

空氣有一瞬的凝滯，她擡起頭來，看見對方眼中閃爍激動晶瑩的淚光。

“淩小姐，我認為在這點上，我的觀點和你完全一致。請放心，我並不是一個偏激的人，我只是想尋找一個能真正發揮人生價值的舞臺，而並非是為權貴集團攫取利益。請雇傭我吧！我會獻出我的忠誠和才華，盡心輔助於你！”

千帆良久地註視著戴維寧，試圖在他臉上找出一絲偽裝的、說謊的痕跡，可是沒有，他的目光是如此的懇切和真摯，原本黯淡無光的容顏也因為希望和理想而生動起來。

她能夠想象，如果她說不，他會是如何的失望。她調查過，他欠下了一筆五十八萬的債務，明天是最後期限，如果沒有人替他還債的話，他將再次面臨牢獄之災。

所以他托夏晨轉告給她的話中，用了“買”這個字，花五十八萬，買下一個經濟學專家，一個金融界精英，一個財務總監，這確實是一個很劃算的買賣。

唯一的顧慮，是她不敢完全信任他。這個世界，信任成本實在太高了，但不肯嘗試，永遠都不會有收獲。

她思慮良久，戴維寧一直在眼巴巴地望著她，生怕她一出口，就毀滅掉他最後的希望和生機。

“好的，戴維寧?霍爾先生，我決定雇傭你。”千帆終於下了決心，緩緩說道。

戴維寧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定下來，手心攥出了冷汗。他知道，他這一把是賭對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段，寫了很久，發完後又修了一下，加了點心理史學的東西。

寫理想志向，好像比寫肉更容易令人犯尷尬癥~

不過，我確實想通過這文表達一些東西，我會小心翼翼地藏起來……

8/17又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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