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艾清對同學們說了自己和張校長的一個月賭約。

她本以為自己能一呼百應，得到同學們的支持。

可是她想錯了，同學們聽後，明顯興趣缺缺。程艾清本想再說點什麽，給他們打點雞血。可是他們一直眼神躲閃，給程艾清潑了一盆不小的冷水。

“大家是有什麽困難嗎？”

同學們打著哈哈，天南地北地扯著別話題，就是不正面回答程艾清。

“大家有什麽問題都可以跟我說。一個月的時間其實也沒有這麽緊張，我相信大家可以做到。”

程艾清的執著終於引起了一些同學的不耐煩。

“程艾清，你想當英雄我們不攔著，可是你別拉我們下水啊。”

“對啊。”有人跟著附和，“我反正覺得當條鹹魚挺好。你別去了趟1班，就把1班那套帶進來。”

“對啊，你激我們之前能不能先考慮周全了？別說我們這些小垃圾願不願意，你要不問問周帆，他能在一個月內考到及格分嗎？”

說來說去，同學們都認為自己在一個月內有所進步是不可能的。

更何況，張校長都沒有明確他心裏合格的標準。他對9班充滿了偏見，就怕到時候9班學得累死累活，他還能從雞蛋裏挑出骨頭來。

“可是，同學們……”

“艾清！”寧渺渺跳出來，打斷了程艾清，“我好餓啊，先去食堂吃點東西？”

程艾清聽出來，寧渺渺這是特意把這個令全班人尷尬的話題岔開，給她找了個臺階。

“嗯。”

食堂裏，程艾清看著眼前豐富的小菜，食不知味。

“呲——”寧渺渺擰開一瓶可樂，遞給了她。

“大家知道你是為了這個班級好。可是，看別人內卷多輕松啊。俗話說得好，只要我躺得夠平，就卷不到我身上！”

程艾清一臉茫然：“內卷是什麽意思？”

“我是說，你信不信，在努力和退學之間，大部分人會選擇退學。”

寧渺渺用的不是詢問的語氣，而是平靜地陳述了一個事實。

程艾清忽然覺得很累。

她來到這個時代這麽久，遇到了很多困難，但從來沒有這麽累過。

她不怕任何人放棄9班，她只怕同學們率先放棄了自己。

見程艾清聽懂了自己話中的意思，寧渺渺不再多說：“我吃飽了，我們回去上晚自習吧。”

“嗯，好。”

9班的晚自習依然那樣自由散漫，他們顯然沒有把程艾清的話聽進去。

程艾清坐在座位上幹著急，她討厭死這種迫在眉睫，卻有無能為力的感覺了。

“艾清，這道題怎麽做？”

是寧渺渺。她手裏拿的是數學真題。

天知道她平常有多討厭這個東西。哪怕不小心碰到了，她都恨不得洗三遍手。

“渺渺，你……”

“無論我最後是否還在明德，我都是要高考的。而且你的決定，我一定都無條件支持你。”

程艾清沒忍住，落下眼淚來。

寧渺渺拍了拍她的肩膀：“快給我講吧，時間不等人。”

給寧渺渺講完了題，程艾清看到教室外站著的童老師。

看上去，童老師一直在等她。

程艾清匆匆跑過去：“童老師，你找我？”

“事情我聽說了。你後悔嗎？跟張校長打賭。”

程艾清不發話。

她現在很糾結。她甚至還懷疑自己，是不是自己太沖動了，沒有把同學們的想法考慮進去，才弄得全班不滿。

“他們呢，都不是什麽壞孩子。但是他們也確實不是好學生。程艾清，我勸你放棄吧。現在這個時候保住自己都困難，你還管他們？”

夜晚，站在教室外的程艾清從黑暗中望向燈火通明的教室。

教室裏，有的人在看小說，有的人在打瞌睡，有的人在游戲。總之，幹什麽的都有，就是沒有學習的。

直到程艾清看到了還在做數學題的寧渺渺。

她擰著眉頭，咬著筆桿，看上去遇到了難題。可是她還在努力地解題。

或許真的如童老師所說，9班差到骨子裏了。

但是此刻的程艾清更願意相信，只要有一個人呼應她，她的努力就有意義。

“試試吧。”程艾清聽到自己說。

她不知道她是在對童老師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那就，試試吧。

這天，又是一個尋常的日子，離一月之期又近了一天。

程艾清背著書包，啃著難吃的面包，急匆匆地邁進校園，跑進教室。

似乎一切都沒什麽不同。

直到——

程艾清發現，同學們頭上的字全都變了！

從一開始簡單的個人分析，變成了全方位的素質評估。包括這個同學擅長什麽，潛力值多少，一應俱全。

字幕甚至還會隨著他們的狀態改變。

程艾清能清楚地知道，這個學生的性格如何，心情怎麽樣，影響他們的心情的原因等等。

通過新的字幕，程艾清了解到，9班的同學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學渣”。

比如有的同學擅長體育，有的擅長藝術。再比如有的同學雖然偏科，但只要把更多的時間精力進行合理規劃，著重提升他擅長的科目，一樣會取得很優異的成績。

“啊——”

壓抑在程艾清心頭的陰霾一掃而空，她沒忍住，在教室裏高聲歡呼了起來。

完了，受刺激太大，瘋了。

旁邊的同學擔心地看著她，眼神裏充滿了同情。

空閑下來，程艾清做了一個詳細的表格，把所有同學的特點分了幾個類型，擬了一個詳細的提升計劃。

寧渺渺好奇地湊過來：“艾清，你幹嘛呢？”

程艾清剛想解釋，卻看到寧渺渺的腦袋上明晃晃地寫著：

『此刻心情：極度沮喪。父母長期缺少陪伴和關心，與父母關系緊張。』

在程艾清心裏，寧渺渺是個活力四射的小太陽。永遠笑盈盈的臉頰上，有一對深深的梨渦。任誰看到她，都會覺得這個漂亮可愛的女孩，是父母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小公主。

“怎麽一直盯著我看呀？”

程艾清終於回過神來。她這才發現，寧渺渺的眼睛裏有不少紅血絲。

“怎麽眼睛紅紅的，哭過了？”

“啊，沒有啊。”

寧渺渺不太會說謊。她慌張的樣子出賣了她。

“我就是熬夜追劇了，困而已。”

說著，她還假模假樣地打了個哈欠，掩飾自己的不自然。

“你要是累，我幫你請病假，去醫務室瞇一會兒？”

“不用，我還等著你給我講數學題呢。這幾道題怎麽做？”

程艾清掃了一眼她的草稿本，有些無奈。

這些題都是她昨天給寧渺渺講了好幾遍的。

努力是好事，但是努力有回報的前提是找準方向。

寧渺渺的才能不在於數學，這樣盲目的學習下去，得到的結果只會更差。

字幕像是能聽到程艾清心聲一樣，及時地變成了寧渺渺的特長分析。

『可發展方向：藝術生。曾學過十年古典舞，拿過金獎。』

寧渺渺居然這麽厲害！可是從來沒聽她提過啊。

“渺渺，有沒有人建議你，往藝術生、舞蹈生這個方向發展啊？”

寧渺渺瞬間慌神，隨即恢覆常態。

“開什麽玩笑，我四肢非常不協調，哪兒會跳舞啊？”

這麽說來，就是有人阻止寧渺渺走這條路。程艾清猜測，是她的父母。

這件事不能操之過急，得要寧渺渺自己想通才好。

一整天，寧渺渺都處在很重的負面情緒之中，就連其他同學都察覺到了。

每當有人問起，寧渺渺又苦笑著糊弄過去。

正當程艾清擔心之際，她收到了李志衡的短信。

『有空過來一下嗎？別讓渺渺知道，拜托了。』

『好。』

到了約定地點，李志衡交給程艾清一張報名表。

『2023年省藝考統考報名表』

“這個是？”

“我知道9班要砍班的消息，所以我想幫渺渺想了這個辦法。好像……幫了倒忙。”

作為寧渺渺大小就認識的鄰居，李志衡一直都知道寧渺渺跳舞很厲害，也知道她父母看不上藝術生這個身份。

他們做生意經常出差，寧渺渺常年交給保姆阿姨照顧，把她送進明德以後，便不再多管。

現在，他們得知9班即將解散，寧渺渺會被退學，才趕了回來，把寧渺渺狠狠教訓了一頓。

李志衡本想幫她，重拾舞蹈的夢想。寧渺渺也在他的鼓勵下，再次跟父母說了自己理想。

結果可想而知。

“程艾清，我知道這件事難辦。但是我不想渺渺錯過這個機會。”

“你放心吧，我會想辦法勸她的。她沒有因此跟你鬧別扭吧？”

“她從來不會跟我鬧別扭，都是我在麻煩她。總之，謝謝了。”

看著李志衡的背影，程艾清的內心十分動容。

這個年紀真的很美好。曾經，她也有一個和自己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夏天，兩個人在河塘裏摸螺螄；冬天，他們在院子裏圍著土竈烤紅薯吃。再後來，他們一起考上大學。

村子裏只出過他們兩個大學生，誰看了都會羨慕地說一聲：金童玉女。

程艾清本以為日子會這麽過下去。

改革開放後，很多人去了南方做生意，他也去了。

臨行前，他對程艾清說：“艾清，等我回來，我開著小汽車來娶你。”

然後，便是三年的杳無音信。

再次聽到那個人的名字，便是他結婚的消息。

從南方回來的親戚告訴程艾清：“施益銘啊，是給大老板做上門女婿啦。那個婚禮豪華的，全村人湊錢都不夠。艾清啊，你還是死心吧，他就是不要你了！”

那段時間，程艾清都不知道是怎麽過來的。

所有人都笑話她讀書讀傻了，連個男人都看不住。

直到她去縣高中教書，這些難聽的閑言碎語才慢慢減少。

希望你們不要重蹈我的覆轍。

程艾清看著手裏的報名表，默默地替他們祈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