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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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三, 護國寺。

因為王室上香, 護國寺方圓五裏內的閑雜人等全部被暫時遷移到他處,連山腳下為護國寺種瓜果蔬菜的三等僧人也被送到別的小廟先行掛靠。

護國寺在離郢都城有數十裏的一座矮山上,山下一條溪流環山而過,護國寺背山面水,遙遙與楚王宮相望,風光秀美,十分宜人。

這樣的風景若是平常定是要好好欣賞的, 只是麗姬的心情卻很不怎麽樣, 此番護國寺之行, 關乎她的兒子公子文的未來。

孩子只有兩個月大,在乳母懷中睡得什麽都不知道。

釋空大師率領全寺僧人在寺門口迎接, 又親自將公子文從麗姬這裏抱走, 麗姬眼淚“唰”就掉下來了,緊追了兩步, 卻被王後身邊的人攔下。

“妹妹怕什麽,護國寺上下都有侍衛保護, 而且是在王上眼皮子底下, 誰能傷了公子文?”王後撫著新染好的指甲,淡淡道。

麗姬狠狠地看了她一眼,道:“若被抱走的是娘娘的孩子, 娘娘就不會這般說了!”

王後微微一笑,在眾人的註目下,隨楚王進到大雄寶殿裏, 帝後將在那裏上第一柱香,也是整場祈福第一個步驟,而這些,其它的妃嬪們是沒有資格參加的。

公子文被放在香案旁的一個搖籃裏,被這樣倒手抱來抱去他竟然還睡得十分安穩,眉宇間隱隱有麗姬的影子,很漂亮。

楚王對這個幼子的心情十分覆雜,一方面是疼愛,另一方面又對他有些膈應,皇家親情在權力、安危面前不堪一擊。

“請王上,上香。”釋空大師將點燃的三柱清香遞給楚王。

楚王接過手,沖佛像虔誠得拜了三拜,就在他準備把香插進香爐的時候,意外發生了——香腳斷了!

“哇~”正好這時候搖籃裏的孩子發出一聲不舒服的嚶嚀。

香腳斷可不是什麽好兆頭,楚王猛地看向釋空大師:“國師,這……”

釋空大師念了一句佛號:“阿彌陀佛,貧僧再給王上燃三柱來。”

結果新點上的三炷香不出意外地,又斷了!

再一再二沒有再三的道理,楚王緩緩看向搖籃裏什麽都不知道的孩子,眉頭緊鎖。

王後見狀心中一松,柔聲對釋空說:“國師,讓本宮試試。”

釋空隨即為王後點了三炷香,遞給她。

王後跪在楚王身邊的蒲團上,輕聲祈禱:“一願佛祖佑我王平安、順遂,二願佛祖佑我殷氏江山千秋永固。”

說完拜了三拜,再插進香爐的時候,安然無恙。

楚王臉色已經有些不好了,王後求旁的就安然無恙,為公子文祈福卻頻頻受阻,莫不是佛祖都覺得此子不可留?

王後察言觀色了一下,柔聲說:“不如咱們先出去,讓國師帶文兒在佛前誦經,或許佛祖看在國師的份上,願意解了文兒這一煞?”

楚王點點頭:“也好,有勞國師。”

帝後從大雄寶殿出來,孩子和釋空卻沒跟著出來,麗姬守在門口許久,不禁脫口問道:“王上,文兒呢?”

她心道不好,果然楚王鼻子中輕哼了一聲,拂袖而去,看都不曾看她一眼。

王後慢了兩步,將殿中上香的情形都說了,末了語帶兩分可惜地說:“或許文兒真與佛門有緣,妹妹該舍得就得舍得,別壞了這孩子同佛門的緣啊!”

麗姬氣得全身微微顫抖,大雄寶殿的門被緩緩關上,殿裏僅有一個老僧和一個未曾曉事的嬰孩。

麗姬的眼淚又一次不爭氣地流了下來,腦子裏一片空白。

太子的鑾駕比楚王的要慢一些,等明稷聽說這件事的時候已是半個時辰之後了,她道:“姑母就在大雄寶殿面前等了那麽久?”

“只怕現在還在呢……”

她有些郁悶,道:“我去瞧瞧姑母。”

還未到大雄寶殿,她冷不丁看見花園入口處,侍衛們守得嚴嚴實實的,與侍衛站在一起的還有青瑤和渠蕊。

明稷腳步猛地一頓,下意識隱到竹叢後面。

果然,遠處,謝瓊林扶著王後慢慢散步,二人看起來十分親密的樣子。

王後深吸了一口氣,鳳眸輕掃過四周,道:“不想這護國寺的風景,倒是不俗,瞧瞧十八學士茶花開得多好。”

茶花的花季在冬春時分,這個季節能盛開是仰賴栽培匠人們的手藝,只見幾盆杏色的十八學士茶花被圍在一圈白色小花中間,仿佛眾星拱月一樣。

王後鮮紅的指甲撫過茶花略微有些厚實的花瓣:“妹妹的手段令本宮也有些刮目了——這國師也能被你買通?”

謝瓊林低眉順眼地說:“一切都是天意,並非妹妹的功勞。”

王後哼笑了一聲,扯下一片花瓣:“行了,在本宮面前無須掩藏,你是人是鬼,本宮清楚得很!”

小宓氏生性刻薄多疑,從不輕易相信別人,只是她坐在這個位置需要裝出和藹大方的模樣,而在面對謝瓊林的時候,這分刻薄提現得淋漓盡致。

“說說,你接下來的安排如何?”

“王上已信了大半,然後要做的便是……讓他對麗姐姐徹底失望、厭惡,甚至是……恨不得殺之而後快。”

王後盯著她的臉,感興趣地笑了笑:“喔?麗姬與本宮鬥了這麽多年依舊穩穩坐在這個位置,你能有什麽法子將其拉下來?”

謝瓊林道:“我已命人用麗姐姐的名義將徐太醫請了過來……”

徐太醫!

王後眉頭一皺:“徐太醫如何?”

謝瓊林卻不再說了,唇邊含一抹笑意:“娘娘信得過嬪妾嗎?”

二人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信不信得過都得信不是嗎?王後收回目光,將其落在不遠處:“若是護國寺事成,以後有你的好處,若是不成……本宮也保不住你。”

說罷松開謝瓊林的手,招來不遠處的紅逍,矜貴地走了。

謝瓊林站在原地恭送完王後慢慢站直了身子,夏日烈日背後卻有許多雲,今晚只怕要有狂風驟雨了。

明稷站得遠,只零星聽到了幾個關鍵字,尤其是“徐太醫”三字令她渾身寒毛直豎——這種橋段難免不會讓人聯想到宮鬥文裏,將有孩子的寵妃拉踩下來的那種毒計。

趁著沒被人看見,明稷轉頭就走,有貌問:“您不去找麗姬娘娘了?”

“阿爹呢?阿爹有跟隨一起來嗎?”明稷問道。

“沒有,大將軍沒來,隨駕的只有大公子和三公子。”有貌答道:“此番隨行的還有宓家、謝家的公子們。”

謝家?明稷眼前一亮:“謝佳昂?”

“是,謝大人為他領了禦前行走的差事,前不久剛被調到王上身邊。”

謝佳昂啊……明稷看著不遠處已經空了的花園若有所思,王後走後沒多久,謝瓊林也跟著離開了,走在後面的侍衛正在慢慢離開。

“那我們回去瞧瞧,還沒去跟父王請安。”明稷扶著有貌的手慢慢走回前面,畫奴正在指揮宮人把東西從車上卸下來。

見太子妃回來忙迎上去:“娘娘。”

“這是怎麽了?”明稷好奇地打量,畫奴解釋說:“王上吩咐要在護國寺住上二日,屬下正在整理東西。”

明稷點點頭表示知道了:“殿下呢?”

“殿下在禪房抄寫經書。”畫奴道,見太子妃疑惑不解的樣子,他低聲解釋:“因為……”

“先王後的靈位供奉在護國寺中,殿下每每到這裏,都是要親手抄了經書焚燒,以慰藉王後在天之靈的。”

殷遇戈生母的靈位供奉在護國寺??

明稷先前當真不知此事,驚訝同時又多了兩分憐惜,“我去看看殿下。”

“那屬下帶您過去,您稍等!”畫奴跑去吩咐餘下的事,又回來將太子妃引去禪房。

護國寺是受皇家香火供養的寺廟,比一般的寺廟大,連這禪房修得都格外華麗寬闊。

“對了,畫大人幫我去辦一件事……”明稷進門前將畫奴招呼到身前,附在其耳邊輕聲吩咐,畫奴詫異地看了一眼太子妃,想了想:“屬下明白,娘娘放心。”

“有勞畫大人了。”明稷目送畫奴離開,輕推開門。

殷遇戈正站在書案前,微微俯身書寫,隨著動作傾瀉而出的是一行行蒼勁有力的小字,從明稷的角度能看見他英挺的眉峰和高聳的鼻梁,周身縈繞著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

難怪之前罰她抄經的時候,他那麽流暢就默出來了,這不是個佛學愛好者,這是抄多了的結果!

二人一個寫,一個素手纖纖紅袖添香,安靜的禪房裏只有書寫發出的“沙沙”聲。

直到停下最後一筆,太子才直起身:“去哪了?”

他倒是未曾限制過她的活動,但是每次回來都會問問去哪了,明稷一樂:“出去走了走,在花園裏碰見母後和香宜夫人說悄悄話,臣妾就聽了會兒壁角。”

王後和謝瓊林?

太子放下筆,淡淡評價道:“一丘之貉。”

明稷點點頭附和,看著桌上寫得密密麻麻的佛經,問:“我能抄一卷嗎?”

太子的生母過世得早,雖然明稷不認為這東西會為已經往世的人有什麽好處,總歸也是一分心意,太子對她挺好的,就算投桃報李了吧。

殷遇戈看了她一眼:“你的字醜。”

明稷:“……”收回剛才的話,投什麽桃報什麽李!不需要!不幹了!

嘴上雖然嫌棄,卻還是將已經寫好的一卷收起,鋪上上好的澄心堂紙,示意她過來。

“不是嫌棄我醜嗎?”明稷瞪眼,不甘不願地挪過去,被太子抱在腿上,將筆往她手裏一塞:“寫。”

明稷蘸了點墨,神情凝重地下了第一筆「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太子輕笑了一聲,下巴輕抵在她肩上,毫不留情地嘲笑:“比五歲稚兒強不了多少。”

明稷差點將筆摔了,哼道:“嫌我醜就直說,不過醜也沒辦法,您就學著接受吧!”

“字醜,”殷遇戈將她摟在懷裏,大掌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聲音低得差點聽不清:“不是你醜。”

“嗯?”明稷回頭:“你說什麽?”

太子一把將她的頭按回去,有種惱羞成怒的傲嬌:“寫。”

“嘖嘖。”明稷哼唧了兩聲,她可是聽清了,是字醜,不是她醜——想誇她漂亮就直說啊!

嘖嘖,男人啊,你的名字叫死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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