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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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了?”

這世上就沒有不透風的墻, 鉤戈殿的好消息不到片刻就傳遍六宮, 不知揉碎了多少條帕子,王後剛從光明殿出來,也聽到了這個消息,而屋裏太醫院的醫士們,還在給楚王診治。

“生了個什麽?”王後問。

“生的是……小公子。”紅逍輕聲回答,她知道王後並不喜歡,不, 是很討厭麗姬和這個孩子。

但如今麗姬一舉得男, 不論如何, 這位置算是穩住了,加上李闖剛剛回朝, 若是等這孩子滿月, 只怕麗姬的位份也要跟著提一提了。

王後面上不顯什麽,卻扶上了紅逍的手, 說:“扶本宮去偏殿。”

紅逍半彎著腰攙扶著王後,邊走邊將鉤戈殿的情形一一說了:“太子妃從麗姬發動就片刻未離地守著, 後來太子也去了。”

王後臉色有些不好, 說:“算她命大,竟然僥幸生下來了……不對,那些人呢?”問到後半句, 聲音已經壓得極低了。

紅逍口氣略略有些焦急:“奴婢擔心的正是此事!那穩婆還未回來,連穩婆身邊的宮女也沒脫身,太子衛率把鉤戈殿圍了個嚴嚴實實, 壓根找不到出來的機會!”

王後呼吸一窒,皺眉:“太子的人還在,那些人難不成動手了?”

宓震庭知道王後看不慣麗姬的孩子,拍著胸脯保證讓這孩子生不下來,王後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誰知道麗姬還真有兩份本事,十月懷胎,鉤戈殿安全地像個鐵桶,如今生產的時候都沒抓住機會,在想扳倒她,可就難咯!

“國舅爺的人做事向來穩妥,她們應該不會如此蠢笨吧?”紅逍小聲猜測,王後瞪了她一眼,有些恨鐵不成鋼:“還不派人去盯著,若這事漏到太子妃面前,本宮可不幫阿兄兜著!”

紅逍連聲道:“是,奴婢立馬叫人去看著。”

“對了,沈兒呢?還沒進宮?”

王後站起身朝外面看了看,發現外面站滿了東宮的人,看來太子已經過來了,正在光明殿守著,那怎麽可以?怎麽能讓太子搶在自己兒子面前!

“再派人去催一催,這孩子……有什麽事是比來侍疾還重要的!”王後吩咐道,又看了一眼門外,看見東宮的人只覺得無比頭疼,示意了一下對紅逍說:“問起來就說本宮身子不舒服,先回去了。”

“諾,奴婢遵旨。”紅逍恭敬地福了一福。

“對了……”王後似是想起什麽:“若是有見到香宜夫人,讓她來見本宮,本宮正有些話,想問一問她呢。”

此時的光明殿外圍滿了太醫院的太醫們,醫正徐大人擦了擦腦門上的汗,從殿裏走出來,瞬間就被圍住了:“徐大人,王上如何啊?”

“是啊徐大人,各宮主子還等著咱家去回話呢,王上如何了好歹給個準信兒啊!”說話的是幾個面白無須的宦官,一瞧就是後宮的娘娘們派來打聽消息的。

徐大人對這些宦官咄咄逼人的態度有些不高興,人群外有人忽然高聲:“劉大人來了,劉大人!”

徐、劉二人是太醫院的中流砥柱之輩,先前劉大人一直跟在鉤戈殿麗姬娘娘身邊保胎,如今他來了,徐大人心裏有了些底——麗姬娘娘應該安然生產了,否則劉大人不會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的。

劉大人迎上來,與眾位同僚拱手:“徐大人,王上怎麽樣了?”

徐大人微微嘆了口氣:“恐怕是學兄學識淺薄,一時診斷不出王上為何會突然吐血昏倒。”

“連徐大人也診不出?那該不會……”

“難道是什麽疑難雜癥,要不怎麽會連太醫院醫正的徐大人都診斷不出呢?”

“噓,莫要胡說八道!我們且聽劉大人的。”

話說著,劉大人隨徐大人進了裏殿,楚王雙目緊閉躺在床上,呼吸還算平穩,只是面上一點血色都沒有,面色灰敗,十分虛弱。

“劉大人,你來瞧瞧這脈。”徐大人將他叫到床邊,示意他給楚王把脈。

劉大人小心翼翼握著楚王的手,號了半天,眉頭越鎖越緊:“這……”

楚王的脈搏十分平穩,不像什麽身患疑難雜癥的人,可是一個身體康健的人怎麽會突然吐血昏倒呢?

劉大人當自己切錯了脈,又細細一切,結果依舊。

劉、徐二人對視一眼,示意藥童收拾東西,雙雙往外走。

太醫院其他人被打發去偏殿了,空曠的宮門口放著一架輪椅,太子半靠在椅背上,慢慢朝二人看來。

徐、劉兩位大人連忙朝太子行禮:“臣等拜見殿下!”

殷遇戈慢慢轉著扳指,淡淡地問:“如何?”

兩位太醫面面相覷,徐大人拱手說:“回殿下,王上已經用過藥,睡著了。”

殷遇戈點點頭表示已經知道了,問:“好端端為何會吐血昏迷?”

兩人並不敢隱瞞楚王的脈象,一一對太子說了以後,劉大人補充說:“或許是臣等才疏學淺,這才沒有診出病根。”

“劉大人自謙了,二位都是醫中聖手。”太子淡淡道,手指敲在扶手上,沈吟∶“脈象平穩……”

他還未深思,身後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公子沈急匆匆趕來,還沒近身就大聲斥責光明殿伺候的人道∶“父王身邊的人都是怎麽伺候的!為何好端端會吐血?太醫呢?太醫呢!”

一群小宦官跟在他身後哭喪著臉:“公子息怒,公子息怒啊!”

殷遇戈與公子沈打了個照面,後者嚇了一大跳,下意識往後一躲,話都說磕巴了:“王……王兄……”

殷遇戈盯著他,眼裏透出不善:“你還敢回來。”

公子沈腿一軟,差點跪下,他這個嫡兄身上的氣息太強了,尤其是他現在有把柄落在別人手裏,更覺得萬分煎熬!

“我、我有什麽不敢回來的?”公子沈的腿雖然有點軟,但他不想在殷遇戈面前露怯,握緊拳頭給自己壯膽。

“父王已經知道那件事了,但是他什麽都沒有做!王兄覺得能一舉扳倒我的證據,不過是沒什麽用的雞肋耳!”

殷遇戈盯著他,仿佛在看什麽獵物,那上下審視的目光令公子沈萬分煎熬,他不敢再在太子面前久留,快速經過太子身邊,進了內殿。

殷遇戈隨手招來墨奴∶“他剛才說的,屬實?”

墨奴撓撓頭,說∶“回殿下,當初被公子沈跑了以後,我們的人確實是將羊皮卷送到了王上手裏的。”

也就是說公子沈說得沒錯,楚王已經知道了公子沈買通燕國人準備收拾太子一頓的消息,也知道了他和燕國人有所勾結。

可是他沒有給出任何反應,更別說治罪了。

太子聽著聽著,忍不住在心裏冷笑了一聲,他毫不懷疑如果今天犯事的是他,楚王絕不會這樣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

打一頓都是輕的,重的還得削官奪爵,送去宗正司好好反省。

你說同樣是兒子,差別待遇怎麽就這麽大呢?

墨奴小心翼翼地觀察太子的表情,勸慰說∶“或許,王上另有計劃呢?您別往心裏去。”

這話擱十年前,或許太子還會信一下,現在?

他微微合上眼∶“擺駕,回東宮。”

“這……王上如今還昏迷著,您不留下來看看情況嗎?”墨奴勸道,公子沈進去之後,殿裏很快傳來他悲慟的哭聲,口口聲聲喊著要割肉給楚王做藥引子,瞧瞧人家這孝心扮得。

反觀太子,這不是分分鐘被人搶了功嘛!多可惜啊!

太子情緒不是很高∶“無妨,上趕著獻殷勤的人不少,輪不上孤。”太子話音未落,不遠處謝瓊林娉娉裊裊的身影正朝這邊走來,看樣子也是來侍疾的。

墨奴拗不過太子,只能吩咐下面人擺駕,準備回東宮了。

是夜,宮墻外巡夜的侍衛不知走過了幾批 ,已是下半夜時分了,光明殿的燈火卻一直沒有熄過。

萬大人靠在床腳打盹兒,屋外一聲驚雷忽然將他驚醒,他揉揉眼睛坐直,迷迷糊糊聽見床上昏睡不醒的楚王嘴裏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滾……快滾開!寡人……天子……是天……”

“是天子……滾……”

“王上?王上?”萬大人輕輕喚了兩句,又小心翼翼查看著楚王的狀況,只見他雙目緊閉,雙手在睡夢中無意識地抓住被褥,一下一下,攥得生白!

一道閃電劃破漆黑的天空,隨即一聲驚雷炸響:“轟隆——”隨即下起了狂風暴雨,萬大人被這天氣嚇得心驚膽戰,而床上的楚王突然睜開眼睛,更是將他嚇了一大跳,磕磕巴巴喚道:“王上!王上?您醒了?”

楚王瞪著眼好一會兒,又聽到幾聲驚雷,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身處何地,粗喘了幾聲,一開口,聲音啞得像一把破鑼:“萬喜?”

“哎!老奴在!”萬大人連忙盛了一杯溫水遞給楚王,楚王接過手,仰頭喝了一口,問:“寡人這是……怎麽了?”

他記得失去意識前正在批閱奏折,胸口突然一陣鈍痛,接著喉嚨一甜,吐出了一口鮮血!接著眼前一黑,就完全失去了意識。

“寡人是昏睡過去了?”

“您都快睡了四個多時辰了!”萬大人將他扶起來,又立起迎枕,好讓楚王靠得舒適一些,解釋說:“香宜夫人守了您一夜,剛剛回去沒多久,要不老奴將夫人喚回來?”

楚王聽說是這個嬌妾守了自己一宿,心中一暖,擺擺手:“罷了,她也辛苦,讓她歇著罷,寡人這身體,醫士怎麽說?”

“這……”萬大人猶豫,說:“徐大人和劉大人只說您疲累過度所致,要老奴說,王上最近操勞江山大事,確實太過勞累了,應當好好歇息才對。”

楚王哼了一句,飲盡杯中溫水,不屑道:“寡人的太醫院,看來是養了群廢物。”

萬事都只會用勞累做借口!

“王上息怒!”萬大人惶恐一跪。

“罷了,這與你有什麽幹系,起來。”楚王擺擺手,示意萬大人起來:“說說,寡人昏睡期間發生的事。”

說起楚王昏睡期間發生的頭等大事,那肯定是麗姬產子,母子平安啊!

萬大人露出欣喜的表情,結結實實磕了個響頭:“老奴恭喜王上,麗姬娘娘為您生了個小公子啊!”

“哦?”楚王聞言腰都坐直了:“麗姬生了?”雖然這些日子很少去鉤戈殿,但麗姬畢竟是曾經十分寵愛的姬妾,楚王心裏還是很高興的。

“是啊,傍晚時分出生的,小公子足足有七斤重呢!”萬大人喜氣洋洋說道:“要說諸位公子裏,只有太子殿下出生的時候有這麽重呢,小公子以後定如太子殿下一般驍勇!”

楚王卻沒有應這話,慢慢靠在迎枕上,口氣也不覆剛才那般激動:“麗姬和元後如何相比,你這話逾矩了。”

萬大人心裏一打突,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慌忙一跪,往臉上抽打了幾巴掌∶“是老奴說錯了話!是老奴說錯了話!”

楚王示意他停手,問∶“還有呢?旁的還有什麽?”

萬大人停下手,道:“旁的……就是安慶王守著您到將近子夜呢,都快將眼睛哭壞了,老奴瞧著沈公子對您,是真切的孝順!”

“沈兒?”楚王心裏還是有些欣慰的,隨即又問:“那太子呢?”

太子?

萬大人斟酌了一下言辭,還是為太子說了兩句話解釋:“宮門落鑰前殿下就得回去,最近東宮事物繁忙,故而……殿下今兒走得,早了一些。”

早了一些?

楚王心裏明白,這所謂的早了一些,壓根就是立馬轉頭走了吧!

小兒子哭著守在床前,大兒子早早兒回去了,擱誰心裏那桿秤都該斜了,萬大人補充說:“殿下如今身子也不便利,加上太子妃身懷有孕,王上……”他本想讓楚王不要怪罪,但又沒有立場說這句話,只能閉上嘴。

楚王手中慢慢轉著一串檀木珠,笑了笑:“這孩子,跟他母後一模一樣的性子。”

萬大人的心砰砰跳得更厲害了,元後仙逝之後,楚王已經許多年不提起她了,不僅自己不提,也不讓別人提,今兒怎麽突然間,想起故人了?

“吱呀~”一聲,門突然被推開,沈重的門軸發出了幹澀的聲音,謝瓊林娉娉婷婷走進來,一見楚王醒了,萬分驚喜:“王上醒了?”

她猶如一只花蝴蝶,輕飄飄奔到床邊,眼中閃動著淚水:“您今日真是嚇死臣妾了!”

楚王摸了摸她的頭:“寡人這不是醒了嗎,別哭了。”

“嗯!”謝瓊林盈盈笑著:“臣妾親手熬了一盅粥,您餓了吧?讓臣妾服侍您用。”

“好,好。”

楚王剛剛醒來,精神有些不濟,吃完以後沒多久又沈沈睡過去了,謝瓊林收起碗筷,慢慢走了出去。

萬大人想接過她手裏的食盒,謝瓊林客氣地避開他的手,交給了渠蕊:“王上又睡著了,我殿中還有些事,得勞煩萬大人,先替我看一會兒,多謝大人。”

萬大人笑得十分殷勤:“娘娘說得哪裏話,照看王上是老奴分內之事,當不得娘娘一句謝。”

謝瓊林朝萬大人微微一頷首,扶著渠蕊的手慢慢往香宜殿走。

轉角,中宮的人見香宜夫人終於出來了,提起精神圍了上去,為首的假模假樣行了個禮:“香宜夫人。”

渠蕊嚇了一跳,連忙擋在主子面前:“你們是什麽人!”

“王後娘娘請夫人過去坐坐,順便吃盞早茶,夫人還請不要為難小的們,請吧——”

為首的宮人看著有些面熟,確實是在中宮見過面的,可渠蕊心裏還是沒由來地一慌——往常王後來請,口氣雖然都不怎麽好,可不像今兒似的,一副不去就要把她們綁走的模樣啊!

謝瓊林就淡定多了,她指著渠蕊手裏的食盒,說:“我跟你們過去,只是渠蕊手裏還拿著這東西,不好一同去中宮,現在天兒熱,不多時這東西就要出了酸氣,讓娘娘聞見不好。”

“能否讓渠蕊先拿回去香宜殿?”

渠蕊瞬間抓緊食盒的提手,說:“是啊、請大人高擡貴手,行個方便……”

沒想到中宮的人壓根不給商量的機會,一個將渠蕊一推:“不必了娘娘,中宮也不缺洗碗的兩桶清水,還是請您趕緊跟小的們走吧。”另一個更是直接奪過渠蕊手裏的食盒,半強迫地將兩人帶去了中宮。

天已經慢慢亮了,旭日初升,為紅墻和琉璃瓦的宮殿都鍍上了一層耀眼的光芒。

中宮殿前有一大片平整的白玉臺,昨晚剛下過一場雨,宮人們正在三三兩兩在掃地上的積水。

謝瓊林來的時候王後剛剛起身,正在梳頭,下面的人徑直將她帶進王後的寢宮,重重地關上了門。

渠蕊嚇得一抖,差點沒提穩手上的食盒。

隔著重重疊疊的隔斷、珠簾,主仆二人看見青瑤、紅逍正在伺候王後梳頭,殿裏一個人都沒有,安神香散發著殘留的香味。

“臣妾香宜殿謝氏,拜見王後娘娘,娘娘萬福。”謝瓊林朝內殿行禮道。

王後聞言朝她看過來一眼,饒是她眼光挑剔,也不得不承認這謝瓊林生得纖細娉婷,確實漂亮。

一擡手,紅逍梳頭的手一頓,恭敬地退了下去。王後站起身,慢慢朝外走去:“妹妹來了,你昨晚在光明殿侍疾辛苦,”

“臣妾分內之事,當不得娘娘一句辛苦……”謝瓊林低著頭,看見王後的繡鞋停在面前,上面繡著象征國母的大鳳凰,金燦燦的。

王後彎下腰,隨手將渠蕊一直死死護著的食盒蓋子掀開,裏面是一個還沒來得及清洗的青花瓷小碗,正是楚王剛剛用過的。

“有心了,大半夜還親自做了吃食。”王後不冷不熱地說,也沒有叫兩個人起來的意思。

謝瓊林心裏咯噔一聲,王後繞著她走了幾步:“本宮聽說,妹妹是同光十四年生人,剛剛二十歲,好年紀啊,真年輕。”

謝瓊林一時摸不準王後要說什麽,王後又說:“同光十四年,謝大人任渭地知州,妹妹是出生在北地啊。”

“那就奇了,本宮查過吏部舊檔,謝大人和謝夫人是同光十二年成親,那麽……謝大公子是怎麽回事?”

“若是按這麽算,難道謝大公子是謝大人成親之前就有的,那豈不是私生子?”

謝瓊林猛地擡起頭,看見王後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她登時知道,王後只怕已經將所有事都查清楚了,只是終於到了來質問她的時候而已。

“……”

謝佳昂、年紀、渭地……

她慢慢低下頭閉了閉眼,心說竟然棋差一招,忘記了戶籍能改,謝韞密封在吏部的舊檔卻改不了,百密一疏,真是百密一疏啊!

見謝瓊林默不作聲,王後知道她是認了,懶懶地往貴妃榻上一靠,說:“說說罷,你是誰,你的來歷。”

謝瓊林緊緊閉著眼,再睜開的一瞬仿佛下了什麽主意,擡起頭,並未回答王後的問題,而是先問:“敢問娘娘,覺得太子如何?”

太子?

小宓氏搖扇子的手微微一停,笑:“笑話,太子是我楚王室的承嗣,是元後的嫡長子,哪裏是你一個妾能評說的。”

謝瓊林品出了王後這話裏的意思——楚王室的承嗣,元後的兒子,不是她小宓氏的兒子,不由得心中微定。

“娘娘已經查到了,同光十四年,家父謝韞出任渭地知州,當時他與中軍裏一個千戶有些交情——不,當年兩家可謂是親如兄弟。”

“中軍?那豈不是……”王後喃喃。

“是的,二十年前,小小一個中軍千戶,如今已是中軍統領——李闖,李將軍。”

李闖!

王後猛地睜大眼睛,仿佛想到了什麽:“同光十四年?那不也是……!”

謝瓊林答:“不錯,李將軍的嫡女——從前的開陽郡主、如今東宮的女主人太子妃,與臣妾一般大,都是同光十四年出生的。”

……

謝瓊林已經把這話說到這份上了,王後若還反應不過來,才是有些傻了,但是她生性多疑,慢慢坐直身子,反覆向謝瓊林確認著:“你的意思是,太子妃與你有關?你可想清楚了這件事的利害。”

謝瓊林低低一笑∶“若沒有當年換女那件荒唐事,臣妾如今的身份,應該是李家女。”

輕飄飄一句話,落在殿裏眾人耳中卻仿佛驚雷,尤其是渠蕊,她的眼淚唰一下就落下來了,扯著謝瓊林的手哭道:“娘娘別說了!別說了!”

“您從小到大受的委屈夠多了,為什麽還要把這種傷口剖開,再生生痛一次啊!”

謝瓊林不顧渠蕊的哭泣,直勾勾看著王後,王後居高臨下,看著她的臉喃喃:“難怪……初一見你,本宮就覺得你似乎很像一個人,現在想來分明與麗姬有四五分相似!”

若謝瓊林是李闖的親女,那麗姬就是她親姑姑,姑侄二人生的像也很正常,怪她一時被氣糊塗了,竟然現在才發現!

可是,謝瓊林是李家女,那麽李明稷是誰?

她又是什麽身份,竟然能令李闖夫妻忍痛把親生女兒送走,瞞天過海、李代桃僵?

“這也是臣妾要告訴您的第二個秘密。”謝瓊林眼裏露出堅定,看了一眼青瑤和紅逍:“希望娘娘能夠屏退左右,臣妾單獨對您言說。”

王後示意青、紅二婢出去,青瑤起初還有些不情願,後來在王後的呵斥下勉強出去了,臨走還將渠蕊也帶走了。

“食盒、奴婢將食盒拿出去!”渠蕊被二人架起,還忍不住想去拿地上的食盒,紅逍一下掰開她的手,與青瑤把她架走了。

外面已經天光大亮,門又重重被合上,內殿又恢覆到那種半亮不亮的狀態。

“說,這個‘李明稷’是何方神聖?”說到這裏,王後才明白謝瓊林為何一開始要問她覺得太子如何。

殷遇戈對這個假李明稷的寵愛,連王後都覺得十分震驚,她是看著太子長大的,壓根不知道殷遇戈能對一個人縱容和喜愛成這樣,原本還當是個沒有感情的怪物呢!

“臣妾後來幾番查證,得知她身上有一個身份信物,或許從此能知她是何人。”

這跟沒說一樣啊!

王後面色一沈:“你可不要瞞而不報。”

“娘娘明鑒,臣妾並無隱瞞,只是此女的來歷連謝韞都不知道,更別提臣妾了。”

“若問臣妾平生最恨的人,無疑就是這個不知從哪裏來的野種。”謝瓊林低聲說道,平穩的聲音也掩蓋不了她對這件事的憤怒。

二十年了!

當初謝韞將她抱回來,又私自改了謝佳昂的年紀,這本來就引起了謝夫人極度的不滿,後來謝瓊珠出生了,彼時的謝瓊林還不知道自己壓根不屬於這個家,只當母親偏心,事事都要爭強好勝,壓過妹妹一頭,以期自己的優秀被看見,能得到母親的喜愛。

不想她的耀眼就是原罪,把謝夫人親生的謝瓊珠比得一無是處,一次很大的沖突之後,謝夫人氣急打了她,脫口而出罵她是雜種,連親生父母都不要的雜種!

謝瓊林後來幾經折騰,才從謝韞口中得知自己真正的身世——這時候李闖已經得了助楚王覆辟的功勞,他的嫡女被賜封郡主,賜婚太子。

那個身份……原本……應該就是她的啊!

竟然被人鳩占鵲巢,讓她如何不生氣?讓她如何不去恨?讓她如何不想去報覆?

王後有些楞神,她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聽到的一切,良久之後,她看向謝瓊林,嚴肅地說:“你早知與麗姬是嫡親的姑侄還進宮,姑侄共事一夫,豈不是陷王上與不義?”

謝瓊林仿佛早料到她會這麽問似的,答道:“這件事若娘娘不說,臣妾不說,只會永遠成為秘密。”

王後哼道:“本宮為何要幫你隱瞞這種事,你方才也問了,沒錯,本宮不喜太子妃,一舉揭露既能將你打入冷宮,也能讓太子休了太子妃,何樂而不為?”

謝瓊林鄭重地給王後磕了個頭,伏在地上說:“娘娘若想揭發臣妾,早就揭發了。”

“還願單獨聽臣妾說起這等秘辛,無非是看在臣妾還能幫娘娘做些事的份上。”

“聰明,本宮喜歡和聰明人說話。”王後滿意地笑了:“正好最近本宮有一樁煩心事,說起來跟你也有兩分幹系,不如妹妹替本宮做了,如何?”

“事成之後,你的秘密,本宮就當從來都不知道。”

若說最近最煩心的兩件事,一個是楚王病倒,另一件肯定就是麗姬產子了,楚王病倒謝瓊林並不能做什麽,想當然就是麗姬那個孩子。

“臣妾心中有一計,”謝瓊林說道:“這孩子命好,再晚一盞茶出生母子都得死,命又不好,他一出生,王上就病倒了。”

“您說冥冥之中,是不是與王上不大對付啊?”

“你是說利用這孩子滿月批名的事?”王後問道。

謝瓊林拜下身子,說:“此事倒也不難,只要娘娘給臣妾一段時間,定能給您一個滿意的結果。”

王後將信將疑地看著她,良久才吐出一句:“好,本宮等著看妹妹的誠意,事成之後的好處,還不止這些!”

昨晚的雨來得急,走得也急,天蒙蒙亮的時候就停了,然後是旭日初升,柔和的陽光從窗外打進來,落在臨華殿幹凈整潔的寢殿地上。

明稷睡的有些迷迷糊糊的,就感覺有人在摸她的臉,起初還當是帳子上的垂滌落臉上了,擡手拂了拂,不想沒一會兒這該死的觸感又來了,從她的額頭慢慢滑到鼻尖,又到脖子,一遍又一遍,仿佛怎麽摸都摸不夠似的。

誰啊……真是太煩了!

實在太癢了,讓她在睡夢中都覺得煩躁,接著被一股灼熱的氣息籠罩,唇上印上一處冰冷潮濕的柔軟,極盡纏綿。

“……”

睡得好好的一而再,再而三被騷擾,泥人還有三分性子呢,明稷氣沖沖把眼一睜,掙開太子的攻勢:“大清早的,你幹嘛呀!”

太子的回答是又傾身貼上來,明稷單手抵著他的胸膛:“不許親,一邊去!”

“你說什麽?”

“一邊去啦,人家要睡覺!”明稷皺著臉,一臉疲憊:“您到底有沒有良心啊,昨天就半宿沒睡,早上又不讓人睡,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

“你睡你的。”殷遇戈長臂一伸將她半摟在懷裏,埋在她的脖頸間又咬又啃。

雖然不疼,但是癢啊!明稷是真的被鬧煩了,反手將他壓在床上:“你到底能不能好好睡覺!”

太子見終於把她鬧醒了,伸長手指勾了勾她的下巴,有些惡劣:“醒了?”

“醒也是被你鬧醒的!”明稷氣沖沖道,將他往外推了推,又躺下,迷迷糊糊說∶“快去忙你的,臣妾跟兔兔再睡一會兒。”

懷孕之後變得特別嗜睡,經常是能不起就不起來,這天剛蒙蒙亮就被太子鬧醒,不怪她發脾氣了。

太子一邊將手覆在她小腹上輕輕揉了揉,一邊低聲∶“孤睡不著。”

“……”這哥,他睡不著別人睡得早著的好不?

明稷親了他一口,恨不得把哄孩子的招數用上∶“乖,好好睡覺,睡覺長高高。”

但太子可沒有孩子好對付,他一邊蹭了蹭懷裏人的臉,一邊說∶“將孤當作三歲孩子一般麽?”

明稷腹誹,若他真的三歲就好了,她絕對,立刻叫有貌把這小蘿蔔頭丟得遠遠的!

就兩句話沒應,明稷身體裏的瞌睡蟲又來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靠在太子的胸膛上,將睡不睡。

太子的手從後背挪到她的臉上,沿著鬢邊烏發一點一點撫過,仿佛在摸一件什麽稀世珍寶,但是再輕柔的手法,對一個幾番被吵醒,並且曾經擁有起床氣的人來說,無疑是對耐性的挑釁。

明稷猛地坐起身,抓著那只老是摸她臉的手狠狠一咬!接著惡狠狠道∶“你到底想怎麽樣!”

太子的眼睛亮亮的,直勾勾盯著她,直把明稷看得沒脾氣,緩聲問∶“起這麽早,現在不困?”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明稷又一想,問:“為什麽睡不著?因為光明殿的事?”

“我聽說,昨晚安慶王聽聞父王吐血昏倒,差點把眼睛哭壞了,聽說的人無不交口稱讚他孝順。”

殷遇戈臉色瞬間沈了下來,冷笑一聲,表示了對這種行為的鄙夷。

“宮中醫士沒有近百,也有數十,他不會醫術,留在那除了礙事還有何用?”

明稷心說還真是因為這個大清早不高興啊,難怪這麽鬧挺,想了想說:“這種事講究的就是一個會哭的孩子有奶吃,他願意做,願意去表功,自然誇他的人就多了呀。”

太子斜了她一眼:“只會聽信他人的花言巧語,膚淺。”

這哪是什麽膚淺不膚淺的事啊?

明稷道:“這跟膚淺有什麽關系,朝中還有善邀功的呢,為自己爭取有什麽錯,要是個個像您似的做好事不留名,反過來還要怪別人怎麽沒發現您做了好事,那不是太為難人了嘛!”

太子臉一黑,明稷說:“就拿這事說,若你昏倒了,一睜眼沒瞧見我,生不生氣?”

殷遇戈略一腦補,差點把自己氣著,陰森森道:“你不守在孤身邊,想去哪?”

“你看,你還是懂這個道理的嘛!”明稷拍拍太子的肩膀:“您要是想爭這個寵,就得放下身段去,今兒去光明殿瞧瞧父王吧,早上人就該醒了。”

“臣妾呢開解完您,決定睡一會兒,下午還要回一趟將軍府,可不跟您廝混。”

明稷從渭地回來以後早想尋個時間回去看看昭氏,卻一直苦於沒有機會,好容易麗姬生產,李家作為母舅得送去禮物,什麽小衣服、首飾、料子、別的小玩意兒之類。

而明稷剛好借口回去瞧瞧,想到這心情都跟著好起來,連太子的騷擾都覺得不值一提。

殷遇戈哼唧了一聲:“中宮和香宜殿的一個賽一個勤快,哪需要孤去湊這個熱鬧。”

死傲嬌啊死傲嬌。

從她看去,太子的臉仿佛玉雕成的一般,鼻梁高挺漂亮,薄唇抿了個不大高興的角度。

真可謂是秀色可餐。

明稷將腿跨到太子的腰上,順勢往他身上一爬,把人壓在底下,嘿嘿一笑∶“人生得這般俊俏,怎麽心眼這麽小呢?”

太子一個沒防備直接成了她人俘虜,不大高興道∶“放肆,快下來!”

“大清早又親又抱又撒嬌的,你不就想要這個麽?”明稷將他狠狠一壓,差點把太子的腰閃著,他發出一聲悶哼∶“李明稷!”

明稷低頭親了親他∶“別生氣呀,下午還得陪臣妾回府呢……”

外面不知什麽時候又下起了雨,風攜著雨絲兒吹進來,十分潮濕,又十分清涼,很舒服。

明稷微微起身,發絲落在殷遇戈身上,她微微一笑,意有所指∶“大清早的,你怎麽這麽躁啊?”

殷遇戈半闔著眼看了她一下,突然伸手將她的脖子往下狠狠一按∶“都是因為誰?”

“都是因為誰躁的?嗯?”

明稷咯咯咯一笑,趴在男人的耳邊輕聲∶“快,念兩遍《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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