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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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華殿中, 明稷舒舒服服洗了個熱水澡, 酸痛的肌肉也被有貌一手推拿拯救了起來,她動了動脖子,對著鏡子拍拍臉,用簪子從一旁的瓷盒中取了一些雪花膏,仔細推開抹勻。

“雪花膏好是好,總覺得補水上差了點意思。”明稷說道。

“啊?”有錢正幫她擦頭發,聞言問道:“您說什麽補水?”

明稷偏頭照鏡子一笑:“吶, 你看如果把臉蛋比作土地, 幹涸的土地是不是比肥沃的土地醜多了?補水就好比灌溉, 是皮膚的靈魂啊!”

有錢差點沒跟上她跳躍的思維,傻傻地說:“哪有人把臉比作土地的呀……”

“進來, 小心一些, 東西放在這兒!”

外面突然傳來畫奴的聲音,他指揮著五六個小寺人, 擡著幾口箱子放在外殿,箱子好像很沈, 落地的時候發出“砰”一聲悶響。

明稷偏頭看, 透過朦朦朧朧的屏風問:“畫奴?你送什麽東西過來了?”

“回娘娘,是殿下吩咐給您送來的。”畫奴在屏風外恭敬地答:“列國的《風物志》都在這裏了,屬下就先行告退了!”

《風物志》?

明稷一呆, 顧不上長發半濕騰地一下站起身,有錢舉著棉巾跟在她背後:“哎,娘娘!”

兩口紅漆螺鈿的大木箱子放在殿中央, 畫奴還貼心地打開了,裏面整整齊齊擺著幾十本書,左邊那口面上是《燕·風物志》,右邊這口置頂就是《晉·風物志》,明稷抄起一本打開,微微泛黃的書頁上詳細寫了許多關於晉國的風土人情。

她將書按在身前,心情有些雀躍,有錢圍在身邊像個操心的雞媽媽:“您頭發還沒幹呢,當心著涼,一會再來看吧?”

明稷樂呵呵點頭:“吩咐幾個人將這些送到我寢殿去!”

“行,奴婢一會就去,您快快回炭盆邊吧。”

《晉·風物志》一共一十六冊,趙商臣給她那本是其中的第七本,明稷先取了藏書裏一樣的那冊對比著翻,果然看出了許多端倪,不止襄姜的故事是後粘的,還有關於曲沃之亂的記載也是後加的。

這就很神奇了,趙商臣到底是想讓她看到什麽或者知道什麽?

曲沃之亂?

一場二十年前發生的叛亂,早就塵歸塵土歸土了不是嗎?

殷遇戈踏進寢殿就看見她趴在床上翻書,殿裏燈火通明,伺候的人都候在隔斷外,有錢沖他福了福,他壓下她的動靜,無聲地走進去。

“在看什麽?”

明稷被嚇了一跳,差點從床上彈起來:“您嚇死我了!”

殷遇戈惡劣地笑了笑,低頭去看她正在翻的書:“晉國的《風物志》?”

明稷“咦”了一聲:“您看過?”竟然僅僅憑一頁就認出來全本了。

“東宮內沒有孤不曾讀過的書。”

殷遇戈隨意坐在床邊,踢了踢她:“儀態。”大喇喇趴在床上,枕頭歪在一邊,懷裏還摟著布老虎,他的眉頭肉眼可見地皺起來。

“來嘛,您幫我瞧瞧。”明稷拉拉他的手,示意一起看,試探說:“先說好,不許罵我。”

殷遇戈看了她一眼,輕哼了一聲:“趙商臣借你那幾本?”

明稷臉色一滯,心說她跟趙商臣那是偷偷摸摸的地下交易啊!

“臣妾錯了。”話不多說,道歉就完事兒了,越跟太子相處明稷越深谙其道,殷遇戈抽走她面前的書靠在床頭,曲起一條腿:“有什麽問題?”

“您知道襄姜嗎?”

殷遇戈望向她:“趙商臣的生母,出身平陽高辛氏。”觸及到她迷茫的眼神,又解釋說:“平陽是晉國除去國都絳城以外最大的城池,高辛氏的先祖同晉高祖一同開疆拓土,在晉國地位很高。”

明稷點頭,給他翻開後面的內容,展示兩本書不一樣的地方:“這上面記載了襄姜的事,按說《風物志》裏不應該有這些內容的。”

殷遇戈隨手翻了翻,突然從書裏掉出一張紙片。

明稷同他對視了一眼,搖搖頭表示她不知情,殷遇戈撿起紙片展開,上頭簡單畫了一幅圖——是幾個下人打扮的女子跪在地上,哭得很傷心,堂上掛著一個巨大‘奠’,顯然是一場喪禮。

殷遇戈眉心一皺,很嫌惡似的:“這是什麽不詳的東西。”

明稷“咦”了一聲,翻翻書覺得很奇怪,她那時候是整本翻過的,怎麽不記得裏面有夾這麽一張小畫啊?

太子將那張圖丟在地上,用帕子抹了抹手指,不快地說:“既然是他的藏書,找個時間還回去。”

“我也是這麽想的,總覺得知道太多死得快,還是不知道為好。”明稷嘀咕道,將床上散落的書籍一一拾起,壓平書角,沖太子攤手:“給我。”

殷遇戈將它合上,順手接過她手裏的書隨手放在床邊的麒麟拱珠四角凳上:“還有想知道的麽?”

明稷拉被子的手一頓,爬起來認真瞅了瞅太子的臉色,捧他臉:“您今兒怎麽這麽好說話啊?”還主動問她想知道什麽?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孤平時不好說話?”

明稷低頭“吧唧”一口親在他挺拔的眉峰上:“好~您最好了~”

太子抹了一把眉心,順手在她臉上一蹭,輕訓道:“愈來愈沒有規矩了。”

“這裏只有咱們倆人嘛~”明稷挨在他身邊,分給了太子一半的被窩:“那您給我說說晉國的事唄?”

“晉國?”

殷遇戈手中慢慢轉著楠木珠串,好像在回憶:“晉地處北方,兩國以晉江為地界線,以南為楚,往北為晉……”(註1

一如太子自己說的,東宮內就沒有他不曾看過的書,他是古代帝制培養出來的繼承人,其博學程度令人咂舌,低沈的聲線條理清晰地給她講冗長無趣的歷史,聽得明稷一楞一楞的。

這個世界的晉國和歷史上的有一些相似,尤其是晉國內部的政治格局,現任晉王在殷遇戈的敘述看來這是一個自私自利,剛愎自用的人,不僅對外人諸多防備,對自己的兒孫也不例外,包括他的承嗣,趙商臣。

“原來是這樣。”明稷點頭:“難怪他莫名其妙跑到楚國來。”

殷遇戈突然側過身子,盯著她的臉:“趙商臣能坐穩那個位子,不會是個什麽省油的燈,別被他騙了。”

明稷聞到他身上撲面而來的幹凈氣息,下一刻被盯得臉紅,說:“我又不會跟他有什麽接觸。”

她不接觸事一回事,趙商臣會不會主動來招惹就是另一回事了,事不關情感,單從安全方面考慮,太子也覺得不應該讓這兩人有什麽交集。

殷遇戈攬過她,將其按在自己懷裏,下巴輕輕擱在明稷的頭頂蹭了蹭:“若是有關於他,都要和孤說,知不知道?”

明稷將其理解成太子莫名其妙的占有欲,悄悄翻了個白眼點點頭,心說難道她不說他就不知道了嗎?東宮上下恨不得時時刻刻在太子監控下的節奏。

這天晚上殷遇戈做了一個夢。

他本不是愛做夢的體質,這天卻破天荒做了一個夢。

夢裏也沒什麽實質性的東西,只覺得心堵和喘不過氣,他在一片迷霧中不停地前進,卻什麽變化都沒有,霧還是那片霧,直到他幾乎筋疲力竭。

“呼~”霧輕輕動了動。

他手中的長劍指著虛空,低喝:“出來!”

虛空當然不會給他回應,可是利劍卻劃開了面前的空氣,像水波一樣一圈圈蕩開,一個幽怨的聲音說:“錯了。”

“不是她……”

“不是誰?”殷遇戈問道,將劍橫在身前,隨時做好同那不知名怪物殊死一搏的準備,鷹隼般的眼神緊緊盯著,耳邊也一直註意周遭的環境。

“不是誰?”他提高聲音。

“不是她……你錯了……”那個哀婉的女聲只會重覆這句話。

“笑話!”他露出一個笑:“孤從不會錯!”

“你會後悔的。”

“一定會。”

“你留不住她……她不屬於你,更不屬於這裏!”

“滾開!”不知為什麽,那個詭異的聲音竟然輕易地挑動了他的情緒,手中的長劍隨著主人的暴怒一次又一次刺破虛空,卻沒有一次刺中什麽物體!

“錚!”劍尖錚鳴。

殷遇戈抿唇,深邃的眉眼掃過周遭,夢中突然起了一陣柔風,那風從他的鬢角拂過,帶來一陣溫熱的氣息,他想從這個不愉快的夢裏掙脫,可是總差了些什麽,徒勞地掙紮了又掙紮。

卻一直在原地做無用功。

長久以來經受的教育一遍一遍告誡他不能露怯,他不怕,認錯誰都不怕,更何況他不會認錯人,從來不會!

那個聲音說的人一旦與某人掛鉤上,從心口襲來的卻是一陣又一陣的驚慌無措。

驚慌?

無措?

“啪!”

拂曉時分,天還黑洞洞的,遠處卻已經露出了魚肚白,臨華殿的寢殿裏,殷遇戈猛地睜開眼!

胸口壓著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壓得心口堵。

他舒了一口氣,仿佛為找到夢裏那股心堵的原因感到輕松。

寢殿的燭塔燃燒殆盡,只有很微弱的光線,他低頭看見了一角白皙軟嫩的臉頰,伸手捏了捏。

認錯了?

不,他從不會認錯人,縱使錯了又如何,誰敢置喙他的決定?

“墨奴。”一開口才發現聲音啞得不像話。

“屬下在。”墨奴鬼魅般的身影出現在隔斷外,殷遇戈將李明稷從身上挪開,站起身走出去,還不忘蓋上床帳。

墨奴聽見他的動靜與畫奴走進來伺候太子梳洗,殷遇戈臉色很差,蒼白又顯得十分不愉快,待穿戴好,他撿起床邊的幾冊書。

“走,跟孤去砸趙商臣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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