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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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不希望老去,可任何人都留不下光陰。轉眼到了一九八六年,王守禮已經到了離開崗位的年齡,他辦理了離休手續,開始享受令人羨慕而又無可奈何的離休生活了。

現在他和林夢嬌已是衣食無憂,兒孫滿堂了。大兒子小斌畢業以後留在了沈陽,被分配到一家研究院工作,愛人是他的同班同學,如今孩子都快十歲了。大女兒小芳學了幾年廣播電視大學,在江城汽車配件廠質檢科工作,她那幾年心氣高,盡挑模樣了,所以結婚晚了點,女兒才三歲,在廠裏幼兒園。嬌嬌可走得遠啦,軍醫大學畢業,去了新疆。來信說:過幾日要帶對象回來讓他們看看呢!而就數他們的小兒子揚揚最忙了,正在吉林大學讀研究生,每天起早貪黑,忙得不可開交,有時星期天都難得回來一趟。最近又說正在整理什麽資料,準備申請去英國留學進修呢。

王守禮閑來無事,和幾個老同事搭伴愛去釣個魚、遛個彎啥的。這一天,天氣晴朗,風和日麗,他的心情也不錯。一大早,他就開始張羅給著幾個老友分別打電話,相約要一起去江心公園釣魚。

到河邊後釣了大半天,這幾個老哥兒中就數他手氣好了,竟意外地釣上了一條二斤多重的大“草根子”來,這讓他很是歡喜。同行的老趙頭,總愛拿他取樂尋開心,見他拎著魚要走,便打趣的說道:“老王呀,別那麽急三火四的,剛釣上一條就要往回跑啦。這回弟妹該滿意了吧,晚上可允許你進屋上床了。老倆口吃魚時,可別忘了我們老哥幾個呀,你是滿載而歸了,可我們卻白搭了半天工連個毛都沒弄著。就當我們是‘陪太子讀書’啦。”說完做了個鬼臉,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他也是笑呵呵的回敬了一句:“你們幾個態度都認真點,快老老實實釣魚吧。我先回去向嫂子和弟妹們言語一聲,晚上給你們送飯來。”話說完,他背起魚具,手裏拎著大“草根子”,美滋滋興沖沖地回家了。一路上他註意到不時會有人向他投過來驚奇和羨慕的眼神,他心裏這個美呀,真是比吃了槐花蜜還甜……

可到了家門口,是“鐵將軍”把門,林夢嬌根本沒在家。他猜想,她一定是和同院的幾個老姊妹相約一起去逛商店了吧。昨天就聽她叨咕來著,說臨江路的大百貨又進來一批便宜貨。那一套純棉的內衣,才二十多塊錢。

進屋後,他沒顧得上休息,馬上擼胳膊挽袖子找來菜刀和洗菜盆,開始收拾起魚來了。先是用菜刀輕輕地劃開了魚肚子,他看見裏面竟是金黃色的魚籽,非常開心,他知道魚籽有營養,也是林夢嬌最喜歡吃的一口。去年秋天旱,因此湖水少,又趕上冬天冰厚,所以湖裏的魚是異常的少。他今天能有幸釣到這麽大的魚,真是意外中的意外,那幾個老哥,估計現在還在釣呢!想一想,他心裏就美滋滋的。

接下來就該燉魚了,他對做魚還是滿在行的。先將用鹽腌制過的魚晾曬個半幹,然後再放到油鍋裏去煎。待兩面都煎成金黃色,再加入蔥、姜、蒜等各種調料和湯,很快那濃鮮而誘人的魚香氣味,便在整個屋裏彌散開來。他還用新買來的高壓鍋悶了一鍋大米飯,拌了個花菜,一切都準備就緒,就等林夢嬌回來開飯了。

他等啊等,魚都涼了,等了兩個多小時了也不見她回來。天色已近漆黑,一看墻上的掛鐘,都晚上八點十分啦,他不免有些著急。都這麽晚啦,商店也該下班了,她不會有啥事吧?想到這兒,他不放心地抓起件衣服,就走了出去。

他先去敲了一家鄰居家大姐的門,大姐說她們根本就沒有去商店。他又往院外走,正好看見林夢嬌迎面走了過來,她走得很急,人也顯得很疲憊。他馬上迎了過去,接過她手裏的包,關切的問道:“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她先是一驚,又遲疑了一下,才嘆了口氣低聲地說道:“和幾個朋友一起出去,見了一個過去的老熟人。”進屋後,他才註意到林夢嬌顯然對這次去會見老熟人看得很重,是做了一番精心準備和認真打扮的。

一身亮灰色的西服長裙,是大女兒芳芳頭年給買的,她一直都沒舍得穿,盡壓箱底了。頭發吹成幾個大波浪,脖頸上還帶著一串白色的珍珠項鏈,整個人顯得漂亮和年青了許多。

他知道林夢嬌至今依然是給點陽光就燦爛,打扮打扮就漂亮的人,便不由得開起她的玩笑來,“收拾得可真夠漂亮的,你穿這身衣服出去,肯定還會迷倒一大片。都這麽多年啦,你是紅旗不倒,風采依舊啊!” 她的臉騰的一下紅到了耳根。“說什麽呢,都是沒有人看、沒人要的‘半老徐娘’啦!”

她的話顯然是刺激到了他。他一下將她摟了過來,在她臉上狠狠地親了一口說:“不管別人怎麽說,別人怎麽看,你在我心裏永遠是最美的,也是最漂亮的。其實說實在的,咱們長影那幾個女演員,我也見到過多次真人,論模樣還都沒有你漂亮呢!她們就是衣裳多,會打扮,那眼眉都是畫上去的。”

林夢嬌沒有搭茬,他很快察覺到了她今天並不開心,笑得也很勉強,好像有什麽心事。要是在往日,她準會緊緊地摟著他的脖子,一連給他好幾個深深地吻,還會用嘴巴去吸咬著他的舌尖久久不肯松開。讓他會覺得舌頭麻麻的,心裏甜甜的。

而今天她有些反常,不但沒有主動去迎合他,反倒是用手輕輕地揉了揉紅了的臉頰,有些心煩地說道:“怎麽會這麽狠都給人家弄疼啦。你呀,準是吃了蜂蜜屎了,嘴巴甜甜的。可嘴上說的和心裏想的,永遠不是一個擋的事兒。你們男人啊,都是一個熊樣子。”

他討了個沒趣,便坐起身來對林夢嬌說:“快去洗洗手吧,放桌子吃飯,我都餓了。”說著便去了廚房。直到這時林夢嬌才問了句:“老王啊,今天你燉的魚還真是挺香的,魚是在哪買的?”一提這事,王守禮好像忘記了剛才的不悅,馬上提起了精神,一邊盛飯,一邊便眉飛色舞的講起了今天釣魚的事來了。

落座吃飯,他先用筷子夾起盤中那塊已被燉成醬紅色的魚籽,輕輕地放到了林夢嬌的碗裏。然後十分得意地說:“這是你最喜歡吃的,快趁熱吃了吧。”接著他又夾了塊魚肚子上的肉,放到自己的碗裏。並風趣地說道:“俺是窮命,就喜歡吃點肥的,這個部位是肉最香的地方了。”說著便將一大塊魚肉放到了嘴裏,緊接著又一揚脖,喝了一小盅酒。瞬時間,魚肉的鮮香與白酒的辛辣,讓他感覺心裏是異常的舒坦。在他認為,一個人到了晚年時,如果每天還能做到嘴裏香,心裏美,那日子才算過得有滋味。

正當他品著滋味,頗有興趣的又夾起一塊魚肉時,才發現林夢嬌根本就沒怎麽動筷,碗中的飯只吃了一小口,而魚籽幹脆就沒動。他忙放下筷子,關切地問道:“怎麽今天這麽沒食欲呢?魚籽可是你最愛吃的呀!”直到這時,林夢嬌才有些難為情的紅著臉說道:“老王呀,剛才忘跟你打聲招呼了。我和那幾個朋友在外面一起已經吃過了。”他舉著筷子不由楞了一下,停了好一會兒,才苦笑道:“你呀,你呀,真是說你啥好呢?我這一下午不是白忙活了嗎?再說你回來言語一聲不就得了嗎?”他緩了口氣,又接著說:“夢嬌啊,你這個人啊,什麽都沒說的,就是有一點不好,有什麽事都願意在心裏悶著。其實兩口子過日子,會有什麽大不了的事,說出來心裏也痛快。”林夢嬌並沒有反駁,也沒再說什麽,只是臉更紅了。

就這樣,直到睡覺時躺在床上林夢嬌也沒怎麽再吭聲,始終是背沖著他,憑感覺王守禮知道她並沒有睡著。不過林夢嬌今天這反常的舉動,不僅出乎他的預料,也引起了他的不悅。不由得讓他在心裏畫了一個不解的問號,她這是怎麽的了?為什麽會這樣?

可接下來這幾天所發生的事,就更是讓王守禮弄不明白了。

林夢嬌一連兩天都是早早地出去,又都是很晚的才回來。問她幹什麽去,理由一會兒說去看個朋友,一會兒又說是約幾個熟人去百貨商店轉轉。

王守禮心裏明白得很,林夢嬌在江城別說是親戚啦,就是朋友也沒幾個。他幾次都想張嘴詢問個明白,但想一想還是將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認為如果有必要,林夢嬌會親口告訴自己的。如果她不想講,問了也沒用。不過他隱約地覺察到了,他們之間那種相濡以沫的感情,在不經意間好像有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細微變化。如同是一件完美而漂亮的瓷器,在不經意間出現了瑕疵與裂痕,這讓他心裏很不舒服。他斷定,林夢嬌一定是有事情瞞著自己。

果然,這天晚上剛吃過飯,他正側躺在沙發上看報紙。林夢嬌收拾完碗筷,先是給他沏了杯濃濃的紅茶,又洗了幾個新鮮的水蜜桃,用盤子裝著端了上來。她坐在他的對面,低頭想了一會兒,忽然起身來到了沙發邊,和他緊挨著坐到了一起。

她突然摟著他的脖子,把嘴唇貼在他的耳朵邊上,低聲而輕柔地對他說:“老王,有件事想告訴你。”他放下報紙坐起身來說道:“有什麽事呀,你就說吧,還要弄得這麽鄭重其事的幹什麽?”林夢嬌看著他,把兩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小斌他爸從臺灣回來啦!”什麽?他一驚,心裏不由得咯噔了一下,立刻變得神色嚴肅了起來。他穩當、穩當神兒,擡起了頭,故作鎮靜地詢問道:“他幾時回來的?情況又怎麽樣?”

林夢嬌似乎顯得很輕松,也很隨意,並不急於回答他的問話,而是先將一個桃子遞給了他。然後慢慢說道:“聽他自己說吧,情況還不錯。一直是在做藥材生意。”接著向他詳細講述了小斌的父親——周汝佳這些年來的情況。

那是1948年的10月,遼沈戰役打響了。錦州城被圍得是水洩不通,當地的鐵路和公路都被切斷了。當時的周汝佳正在天津和保定進貨呢,所以一時間也回不了東北。後來東北解放了,而華北戰事又吃緊,國民黨也眼看著保不住了,他就與幾個生意上的朋友搭乘輪船去了上海。可沒過半年,上海也不行了,他才最終去了臺灣。

他先在臺灣高雄落下了腳,後又幹起了自己的老本行,開了一家小藥材鋪。只想暫時維持生計,過幾年情況好轉了再回東北。當時□□在美國人的幫助下,正整軍備戰,時刻準備反攻大陸。可誰曾想,瞎折騰了一陣子,最終也沒了動靜,他這才死心。

後來他去了臺北,在那裏開了兩家藥材商店。經過幾年的積累和打拼,又與朋友合夥開辦了一家制藥廠。由於產品質量不錯,銷路也還好,不僅供應本島,還銷往大陸和東南亞地區。

林夢嬌話題一轉,接著又說:“他這次回大陸是先找到了姐姐如嬌,知道了孩子大人在江城,最後才又找來的。”“那他就一直沒再成家嗎?” 王守禮急不可耐地追問道。“他說啦,七十年代初,曾結過一次婚,可沒過一年,就因感情不合而分手啦。那女人不管家,只是變著法地花他的錢。整天和幾個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吸□□、打麻將,到頭來還欠下了一屁股的債。”王守禮不知道接下來她還要說什麽,沒有吭聲。彼此無語靜了好長時間。

過了一會,林夢嬌用商量的口吻說:“老王,老周來大陸一次不容易,他臨走前想見見你和孩子們。你看怎麽樣,行不行?”此時的王守禮,內心已經充滿了矛盾與糾結。既不平靜,也很不是個滋味。像是一瓶泡了多味中草藥的酒,也說不上是苦、是辣,還是酸了。他只覺得自己的腦袋有些暈,心窩也有些堵得慌,這老周的出現不得不讓他聯想許多。

他生林夢嬌的氣,這麽大的事,又過去了好幾天,連個招呼都不打。他竟像個傻子似的,還蒙在鼓裏呢。要不是為了讓老周見孩子,她是否和自己講不講這件事情還兩說子呢!真不知她心裏是怎麽想的!

再有就是他連做夢也沒想到的是,這一晃都三十年啦。她的前夫老周又怎麽突然神奇般地冒出來了,這算是什麽事呢?難怪有人說:討老婆,一定要找還沒有結過婚的“黃花大姑娘”。就是降低條件,勉強找個二婚的,也要找個死了丈夫的。要不然,這始終是一樁未解的懸案,以後的羅亂事實在太多了。誰曾想這三十年後,她的前夫老周又真的會重新找上門來。

其實早在他與林夢嬌結婚之前,就有人曾側面地提醒過他。可那時他腦袋熱得很,別人的話根本就不進鹽醬,也聽不進去。再說那時羅雪娟已離婚搬走了,林夢嬌的肚子一天天見大,生米熟飯,這婚也是不結不行啊。想一想他倒頭一次開始怨恨起自己來,腳上的泡是自己走的,誰讓當初頭腦發熱,做了不該做的事。

想到這兒,他下意識地撓了下頭皮,心想:孩子總得見見自己的親生父親吧,這是人之常情啊!便對林夢嬌說道:“我看,還是你帶孩子們去吧,我就不露面了!”她顯得幾分為難,用商量的口吻說:“你要是不去,我們可怎麽去呀。再說他人己經在江城,我們怎麽也得盡一點地主之誼吧,不然也顯得我們過於小氣和不懂事理了。我看你還是去吧,不就是見見面吃頓飯嘛,有什麽大不了的。我看不如這樣,話要投機,咱們就多坐一會兒,不然吃完飯咱就回來。你看行不行呀?”王守禮皺了皺眉頭,慢吞吞地說道:“我還是剛才那個意見,見面說啥呀?那場面有多尷尬,還是你帶孩子去吧!”

見他仍不肯答應,林夢嬌是一臉的不高興,一肚子的不願意。可她很快又換了一副表情,用手拍打了一下他的肩膀笑著說:“我知道你的那點心事,不是不想去,而是在生我的氣呢。”繼而她又放緩了語氣,動情地說:“老王呀,咱倆夫妻這麽多年了,你啥性格、啥秉性我還不知道嗎?你的那點心事都寫在臉上啦,可你也得為我想想,我與老周畢竟夫妻一場,他從這麽遠來江城,我能不去見見嗎?再說我沒溝通好又怎麽跟你說,萬一你再誤會了怎麽辦?”

說到這兒,見王守禮沒吭聲,她覺得有門,便又緊跟著說:“看你那一臉不高興的樣子,怎麽對自己的老婆也不放心?還擔心讓人給領跑了?我早就跟你說過了,當年咱倆能在一起有多不易呀,我珍惜還來不及呢!把心放在肚子裏吧,我今生今世都是你的人。”她見老王的氣色好了一點,便趁熱說道:“給我個面子,去應酬一下吧!”

王守禮見林夢嬌已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也只能是極不情願地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這件事。不過他並不開心,也很不舒服。覺得自己像是一頭板著臉、梗著脖子的倔驢,盡管不願意,還得被人牽著走了。

第二天晚上六點鐘,他們一家人經過一番精心的收拾和準備,如約去了地處市中心的友誼賓館。這是一家高檔的五星級酒店,也是當時江城新開的眾多酒店中,條件最好的一家了。凡來重要客人,一般都會在此下榻。

當他們一家人乘坐電梯到達三樓宴會廳時,老周早已滿臉堆笑,恭恭敬敬地等候在門口了。

他不由得上下打量起這位遠道而來的老周來。這兩天他心裏就未曾平靜過,或多或少的嫉妒與好奇心,使他在心裏曾無數次勾畫出老周的形象來。這是一個中等身材的人,兩鬢早已有些斑白,人也略顯憔悴。一張黃白凈的臉,帶有一副金絲邊的眼鏡。穿一套筆挺深藍色的西裝,白襯衣內打有一條棗紅色帶暗條的領帶。一看,就會讓人感覺是滿有氣質和風度的。

一陣寒暄過後,大家陸續落座了。那天老周很是破費,打開了一瓶十年的貴州茅臺,又特意為女士點了一瓶上好的法國紅葡萄酒。並主動介紹說:飲紅酒,對人健康有好處,特別是對女士們更有益,而且又十分的養顏。

菜肴當然是以潮州菜和海鮮為主了。一只澳洲產的大龍蝦,就足足有兩斤多重。用木制船形的長盤擺上桌,更顯得講究而氣派。緊接著老周又興致勃勃地拿著菜單,為大家點了幾道正宗的潮洲特色菜。像什麽腰果金瓜煲,糕燒白果等菜肴。

他見老周竟一口氣點了這滿滿的一桌菜,不免有些心急,連忙合上菜單說道:“老周啊,何必要這般客氣呢?菜夠吃就行啦。” 可老周卻執意還要再點幾個,並說道:“難得一聚,難得一聚嘛,一定讓幾個孩子吃好!”老周見他一再堅持便改口道:“老王,我聽你的,我尊重你的意見。不過,最後得再為咱老哥倆點一個可口的下酒菜,這道菜的名子叫“鹵鵝大拼盤”。這道菜可大有講究,主料是用當地產的光鵝,在制作中用了二十多種輔料和配料。這大拼盤中不僅有鵝肉,還有鵝肝、鵝腎、鵝腸。特點是肉香四溢,肥而不膩,所以深受當地潮洲人的喜歡。一般的食客,也都願意點這道菜”。

聊了一會兒,老周見所點的菜肴已經上齊了,便站起身來舉起酒杯,先是感謝大家的光臨,特別是感謝老王這些年為家庭的貢獻和辛勤的付出。最後他又是分別與每位碰杯後,才欣然幹了這杯酒。就這樣,推杯換盞,幾杯酒過後,氣氛才顯得活躍了許多。

王守禮註意到,老周這一邊在敬酒,一邊眼睛一直盯著小斌和小芳。小斌是接到媽媽的電話請假,匆匆從沈陽趕回來的。

席間閑談中他得知,老周並不準備馬上回臺灣,而是要在江城住上一段時間,因為他正在同市外經委談一個合作項目。啟動資金和技術設備已基本解決,現在的主要問題是建廠房所用的土地和相關具體政策還沒有最終落實和敲定呢!

老周是見過場面的人,考慮問題還是滿細心、滿周到的。分別時,他給每個人都還送了一份禮物。他和林夢嬌的禮物是一臺三十二寸的東芝原裝彩電。由於電視體積大,他早已安排給賓館的門童看護了。幾個孩子,每人是一枚金戒指和一個澳洲產的純羊毛圍巾。

離開時,老周還特意從樓上下來,一直將他們送到了賓館的前大廳。分別時他緊緊搖晃著王守禮的手說:“守禮啊,我聽夢嬌講啦,你們這麽多年過得不容易,你為她和孩子們吃了不少苦,我得再一次的好好謝謝你呀!你可是這個家庭中,首屈一指的大功臣啊!如今孩子們都長大成人了,我看他們一個個都是滿有出息的,以後你和夢嬌也不要太辛苦,太勞累了,也該是好好享享清福了。有時間一起到南方或者東南亞去玩玩。一切都包在我身上,我在那邊都有朋友,打個電話就行,吃、住、玩都是沒問題的。”

老周的熱情令人感動,可他聽起來就覺得像走了味似的,覺得相形之下自己的身段矮了不少,讓人覺得很不大舒服,不免有一種寄人籬下的感覺。

說到這兒,老周又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聲地說:“以後咱們可就是兄弟啦,在江城如有什麽事就打個招呼,千萬不要客氣了,市裏面的幾個主管領導我都比較熟悉。我事情太多、也太雜,滿世界的跑,有可能照顧不到,不過沒關系,如有事給秘書小張打個電話就行。兄弟我一言九鼎,一定會孝犬馬之勞的,決不食言。”說完,他自己倒是先又哈哈地大笑了起來。

老周這麽講,讓王守禮心裏有些不大服氣,覺得他在講大話。心想,你真是門縫裏看人——把人瞧扁了。我這在江城一晃也幾十年了,大小之說,也算當了十多年的接待處處長,還用得著你老周給我開這空頭支票嗎。

此時一直畢恭畢敬地站在老周身後的張秘書,顯得十分的機靈,連忙走上前向他深深鞠了一躬,十分客氣地說道:“王叔叔,您老就放心吧,董事長交辦的事情,我一定能辦好。”說完便又恭敬而謙卑地遞上一張名片來。

人都是這樣,愛聽順耳中聽的話。你還別說,老周這一番表白,張秘書的點頭哈腰滿臉堆笑,似乎讓他找到了某種在職和當權時的感覺,也覺得嘴上甜,心裏熱乎乎的。

這時老周又轉過身去,對秘書小張說道:“快把禮物送過來。”小張趕緊打開隨身皮包,從裏面拿出一個十分精美的小禮盒來,老周將小禮盒鄭重而輕輕地放到了王守禮的手裏,說道:“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請收下。”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了禮盒,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塊鑲嵌著許多塊寶石金光閃閃的手表。他雖說對手表沒有多少研究,但也知道這是一塊價值不菲的名表。他連忙擺手推脫:“無功不受祿,這麽貴重的禮物,我不能收。再說啦,我這一個退休之人,又是閑來無事在家的無用老朽,也沒必要帶這麽好的手表呀!”

老周見他不肯收下,連忙又上前解釋道:“請不必多慮,這只是表達一下我的一點點小小的心意而已,請一定收下。你辛苦一生,帶塊好一點的表也是理所應該的嘛。” 接著老周又笑著說:“這帶手表就如同人穿衣服一樣,上衣還可以將就穿,但褲子和鞋一定要是好一點的。帶手表也是這個道理,因為它同樣也是一個人身份的象征,更是一張無需介紹的名片。”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讓他感覺確實挺為難的。還是林夢嬌打了個圓場:“守禮啊,既然老周有這份意思,我看你也就別再推辭了,別讓老周難心了。”

回來的路上,全家人說說笑笑,是異常的興奮。因為這件事來得太突然、太神奇了,簡直像神話故事一般。誰都再清楚不過了,以往談論海外關系,是談虎色變,唯恐受到政治影響和牽連。現在有海外關系,那是求之不得,不僅家裏自然多幾件令人羨慕的進口家電,還可以借機出國去看看呢!聽說,全國各地還制定了許多招商引資的“土”政策,誰要是能從海外拉來項目和投資,政府還有獎勵呢!也因此有人就一夜暴富,而有的人還會得到房子、戶口和工作等。還聽說有一個縣因招商鬧出不少笑話來:規定誰引來資金,誰就是招商局局長,結果這個縣搞出來十多位招商局長。

今晚最高興的要數他們的小兒子揚揚了,他正挽著林夢嬌的胳膊樂呵呵的邊走邊聊呢!他隱約聽到兒子在說:“媽,周伯伯的實力真有那麽大嗎?要是真那樣,可就太美了。我出國經濟擔保的事,可就有了著落了。將來我學成歸來,就可以直接到他的企業去上班了。這回可真是一通百通,一順百順啊,怪不得我昨晚做了一個帶博士帽的好夢呢!”

女兒小芳這時也笑嘻嘻地走過來,從他手裏搶過手表,一定要看個仔細。她舉著表放到耳朵上,聽了好一會兒,神秘地笑了。然後興奮地說道:“聽,這聲音,清脆悅耳,天籟之音啊。老爸,這回你可賺大了。周伯伯也太偏向你啦,你知道不,這是一塊價格至少在幾萬塊錢的瑞士產的名表。我這麽估摸著,我們今天所有的禮物加到一塊,也不會有這一塊表值錢。”

她想了想又興奮地叫起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它應該叫——‘浪琴’。對!就叫‘浪琴’。因為我知道,我們總廠的胡總,帶的就是和這塊一模一樣的手表,聽說是他前年去美國進設備時在費城買的,花了不少錢呢!”而此時王守禮的心情,卻顯得不是那麽興奮和輕松。在他的內心深處,倒是多少有點酸楚與不平。心想自己辛辛苦苦革命了幾十年,在經濟上、身價上怎麽還反倒不如人家呢?你看人家有多牛氣,多氣派。來時帶不帶資金無所謂,只要是外商就行。一來,也不管能不能談成,都是滿熱情、滿接待,天天都有人請,頓頓都有人陪,最差也得是個廳局長一級的。

友誼賓館的檔次最高,價格也最貴。一宿一個房間得一千三、四百塊。聽林夢嬌講:老周在這裏包了三個房間,即住宿又辦公。那一個月住下來,少說也得個十好幾萬呢,這出手也太闊綽了。

再一點,他心裏也是明白得很,這個世上就從來沒有什麽免費的午餐。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這以後再見面,可怎麽個見法呢?還能那麽平等嗎?自己首先在氣勢上就已輸了一局。想到這些,他心裏更感覺不是個滋味了。覺得自己的個頭好像是矮了許多。

老周的到來,如同一塊石頭拋進了湖水中,不僅是打破了他們家原有的平靜,也讓這件事在持續地發酵、升溫。那金戒指和手表揣到衣兜裏,可以掩人耳目,可那明晃晃的原裝大彩電往家裏一搬,那就像貼了廣告似的,馬上引起左右四鄰的關註與熱議。真是比現在誰家買了奔馳、寶馬,還要讓人眼熱啊。可這紙裏也包不住火呀,很快這街坊鄰裏就窺測到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隨之便是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終於又有了新的話題。

有羨慕的:“咱能有個十二寸黑白的電視看看也就不錯啦,可人家老王家是三十二寸日本原裝東芝牌的大彩電,那顏色才清楚呢,電視上的人跟真人似的!這麽貴重的大彩電,得掙幾年的工資啊。可人家說搬就給搬回來了,可真夠牛氣的!”“現在最吃香和最趕時髦的就算是有海外關系了,可真是借力呀!”

當然更有嫉妒的:“不就一個彩電嘛!有什麽了不起的,你瞧瞧,給他們家一個個臭美的。就數那老妖精林夢嬌最得瑟了,現在連走道的姿勢都顛起來了,真是鹹魚翻身啊呵。不過再怎麽著你也是個地主成份,小保姆出身,這要是在‘□□’呀,不一天鬥上她八遍才怪呢!”

不僅如此,更有愛管閑事幸災樂禍的:“這回可有戲了,咱們就等著看熱鬧吧。她原先那個老頭又找來了,這回可是要兩個老頭爭一個女人了。我看呀,最終非要把人腦袋打成狗腦袋不可。”

鄰裏間說點什麽王守禮倒沒太在意,反正嘴巴長在人家身上,堵是堵不住的。可事後幾個孩子的變化和態度,卻讓他感到有些不安。開始時,他們是一連幾天的興奮與喜悅,好像是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在這一點上,他倒是可以理解。因為小斌和小芳,這兩個孩子心事一直很重,在心裏始終有一個未能解開的結。他們的父親到底是誰?長得什麽樣?至今是否還活在這個世上?小的時候就常被人罵是野孩子,狗雜種。就因為父親這個社會關系不清,小斌差點沒能上大學。小小年紀,就被說成政審不合格,這對孩子的打擊確實太大了。

其實這件事對他也不無影響。□□打、砸、搶時,給他扣了頂“特嫌”的帽子。非讓他說出來:為什麽要與國民黨特務的老婆結婚,是不是同夥人,有什麽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

這幾天孩子們之間的電話一下多了起來,人也顯得是異常的興奮與活躍。開始時是私下裏的竊竊私語,到後來是公開討論。而他倆卻一直還被蒙在鼓裏。等他倆知曉了,幾個孩子都已經商量多次,並已基本形成了“決議”。在這個過程中,就數小芳上下張羅得最歡。

這天,小芳當著他和林夢嬌的面,鄭重地說:“這些年,老王爸爸對我們視如己出,操心受累,我們感恩不盡。可老周沒有盡到責任,要不是媽媽說服我們,我們不會認他,也是不會見他的。這還不說,那些年在政治上他給我們造成了不可彌補的損失和影響,我們將要求賠償!”說著,便將“賠償決議”讀了一下:“一是長期以來因為有說不清的歷史問題與海外關系,影響到了我們的進步與發展,所造成的損失無法估量,所以要求老周給予一定的經濟補償;二是想去國外留學,需要資金資助。如果不成,也可以給提供資金擔保;三是老周年齡己大,身體又不好,臺灣也無親人,將來財產如何處理,應當盡早請律師咨詢和公證。

聽小芳代言的他們這麽個不倫不類的決議,可是把王守禮氣急了。孩子長這麽大,他還是頭一回在幾個孩子面前發這麽大的火:“我養你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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