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們走的前一天，張主管又和總編談了一次，約定好尾款在月底前打過來，做了愉快的道別。但張主管並不覺得總編能夠說話算話，這個人太過禮貌太過和善，讓他對她始終看不透說不透。

薛副總編一直因為系統崩潰的事對他們不太滿意，即使周師哥幫著解釋，他還是認定圖片檢索系統做得有問題。而鐘總監似乎是個不太在意社內實務的人，那麽薛副總編的態度無疑會全面影響總編的看法。

張主管問過小林還能不能有辦法討好下薛副總編，小林說自己可以幫他們做采編系統優化，可是他不會讓他碰系統的，只得作罷。

恰好，鐘總監這天也回來了，張主管見到他不說喜出望外，也是很高興的。他想借著這陣子耐心做他的“知己”的情面，請他幫忙說說好話。

鐘總監一出現在平臺，張主管就起身過去問好，鐘總監欣然說：“正好，給你看看我這次新拍的片子。”

兩人一起走了沒幾步，鐘總監回頭看了看後面緊盯的小林，說：“你要不要也一起來看看？”

小林立刻跟上去，朝張主管眨眼，張主管轉過身不理他，他就在後面撓他背在身後的手心，被張主管翻手狠打了幾下。

他們跟在鐘總監高大身影後走到攝影棚，這裏不太整潔了，有準備了一半的布景，略顯雜亂。小林四處探看著各式各樣的道具，張主管站在鐘總監這邊，但眼神飄了過去。

鐘總監說自己要先整理照片，讓張主管稍等。張主管便慢慢踱步到小林身邊，好奇他在看什麽。小林拉他一把，兩人頭湊到一起，共同研究起一樣道具來。小林指著道具，講了個笑話，張主管皺著眉笑，又習慣性地敲他腦袋。小林側頭看向他，臉上帶笑，眼裏有光。

哢嚓，一聲快門響，鐘總監捧著相機露出滿意的表情。兩人呆呆地看著拍照的人。

鐘總監謙和地問：“我一直想給你們兩個拍張合影，不知道你們介不介意？”

張主管表情微變地看了看小林，懷疑是他吃醋，在鐘總監面前說他們的事。小林急忙搖頭，表示自己絕對沒有做這麽多餘的事。兩人目光對線完畢後，一起看向鐘總監。

鐘總監低頭查看著預覽框，“我拍人像起家的，最相信鏡頭了，鏡頭是最毒辣真實的，能捕捉到被拍者自己都沒發現的情緒。你們兩個就別裝了。”

小林爽快地說：“鐘總監好眼力嘛！不過，我可沒裝，不敢承認的不是我！”

“我們是來工作的，沒有必要把私事擺在外面。”張主管用眼神剜著小林。

“我沒有想讓你們吵架的意思，如果你們不願意，我可以把照片刪了。”鐘總監見兩人眼光對戰著，忙說。

“唉，別呀！”小林叫道。

“不用……”張主管跟著小聲地說。

鐘總監笑了笑，把照片拿給他們兩個看。

“讓我看看我們張主管暴露什麽小情緒了，”小林先伸頭看了，看完不做評價，只說，“能給我拷一份嗎？”

“當然可以，但是我可以私人保留一份嗎？”鐘總監說。

兩人都表示同意。

小林跑出去拿回一個優盤，找鐘總監拷貝照片。張主管發現，那個優盤他在小林桌上看見過，他曾經想順手拿了借用，但被小林拒絕了。他一直以為那個優盤裏是技術部的項目文件。沒想到這次拷個照片，他竟拿出來了。

小林這回笑臉相迎起來，“鐘總監，你拍照真厲害，拍得真好！”

“不討厭我了？”鐘總監輕微冷笑地問。

“哪有啊，我對你是充滿了敬佩，你是又懂技術又會思考審美還好，我等著看你的攝影展！”

“你怎麽知道我想辦展？”鐘總監被說到心中所願，語氣好了起來。

“你拍了好照片，不展出來給大家看看，多可惜啊！而且現在有了我們的系統，你的照片整理起來就方便了，離辦展當然更近了！”

鐘總監說：“嗯，你們的系統用著還可以。”

“那麽，鐘總監覺得我們的系統還有沒有需要改進的地方呢？”張主管立刻接過話題。

“我去趟廁所，你們聊，唉，我好像還有個什麽事忘了幹。”小林給張主管拋了個眼色，退出了攝影棚。

張主管眼角瞥著小林離開，嘴角微微揚起。

晚上，小寧負責安排了公款送別宴，有小曹和影像部行政部相熟的幾個人參加，領導們均未到場。雖然這可能意味著，尾款的事仍然有得操心，但畢竟是快回家了，心情就是好的。

大家本意是要逗小林喝酒的，張主管想到第二天是一大早的車票，站出來幫他擋。再聽得張主管的天賦，眾人於是紛紛來灌他。註意到小林的一臉擔心，他在厚重的桌布下握了握他的手，然後端起酒杯。小林圍觀了一會兒，然後開啟了話匣子，在別人來勸酒時就插科打諢，拖慢節奏。

最後，小曹同張主管喝了一杯酒後說：“張主管你是不一般，喝酒還有一個捧哏。”

眾人皆笑倒。小林過去搖晃小曹的脖子，張主管忙拉他回來。小寧說：“捧哏也不一般，還有個彈幕吐槽的。”桌上氣氛熱烈。

吃過送別宴，這一趟算是真的結束了，雜志社和他們的相性還不錯，這一次的任務姑且算是順暢。和小曹小寧更是相處甚和，這一要走，還真有了依依惜別的感覺。

小曹說：“你們有時間再過來玩啊。”

小寧說：“是啊，工作完了情誼在，別把我們忘了，常聯系。”

“小寧，如果我師哥敢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幫你出氣！”

聽小林說過小寧和周師哥其實還只是在約會暧昧期並未確定關系，怕他這樣說讓小寧不高興難堪，張主管伸胳膊從後面勒住小林喉嚨，“就你長嘴了，瞎說什麽呢。”

小寧笑盈盈地說：“那你替我告訴他，別再送我花了，我更喜歡好吃的。”

“遵命！”

時間不早，街上已寥寥無人，誰也沒提出要打車回賓館，就這麽走著。兩人晃晃悠悠，越挨越近，胳膊快要打起架來，腿間的空隙怎麽也不能讓兩只手安放好。

“你是不是想……”張主管支吾著問。

“可以嗎？”小林搶答道。

張主管往四周望了望，點點頭。這不是他們生活的城市，明天他們就不存在於這裏了，肆意妄為也會被遺忘。

於是，他們的手慢慢靠近合攏，開始還很生澀，仿佛木頭假肢一般，是虛搭在一起的。小林試著晃動了兩下，緩解了一點僵硬。張主管用力地回握，瞬間捏碎了彼此的矜持，隨之而來的才是自然親密的牽手。

這一牽手，就仿佛用盡了所有的精力，話就說不出來了。

在許久的安靜後，張主管才問，“你在想什麽？”

小林低了頭，踢著腳走路，“我怕我現在是做夢，回去後，你就告訴我根本沒有這回事，你沒有答應跟我在一起。”

“我在你這裏這麽沒有信用嗎？”

“你不講信用，我也不怪你。在外面接觸的都是不熟悉不相關的人，你會比較放松，難免頭腦一熱被我一忽悠就答應的。可是回公司就不一樣了，到處都是麻煩的人麻煩的事，甩不掉躲不開，你也許就想先解決我這個麻煩了。”

張主管還真以為小林這個樂天派會一直自信心爆表，永遠想不到失敗呢。明明昨天兩人剛說了一堆保證，現在他竟然還會害怕，倒更覺得他可愛了。

張主管重重地嘆氣，“你現在是不相信我了啊……那我們還有繼續相處的必要嗎？”

“那都要看你啊！”小林站住了，把走出去的張主管扯回來，盯著他的鼻子說。

張主管笑了，“我決定了的事就是想好了的事，不會改變。只要你不傷害我，我就不會退。這樣可以嗎？”

小林堅定地說：“我不會傷害你的。”

“那就要走著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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