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和好，像是冬春之際的雪，是雪，但立刻又不是了。小林確定了張主管對自己終究沒有那麽狠心，張主管發現自己改不了管理小林的習慣。

他們還知道，仍有隔閡沒有消除。

兩人一早來到客戶的辦公地點，在一座寫字樓的頂層，裝修得時尚，先鋒，前衛，精致——總結起來就是看不懂。

小林站在前廳的墻壁前，看著那上面的浮雕，一株枯萎的花躺於海浪中，旁邊是整個鐘表和半張看不出性別的人臉。他問：“這是什麽意思？”

“是藝術吧？”張主管看了一眼說道。

“真藝術啊！”小林點點頭讚嘆。

“你們這麽有眼光啊，這是我們總編設計的，其實我都沒看懂。”說話的是來接待他們的人，雜志社行政部的小寧，一直是她和他們進行聯絡。

三人互相問好致意，小寧帶著他們往裏走，“我們總編交代我來接你們，他出去參加活動了。你們主要是和影像部還有編采部溝通，都是他們提需求嘛。但編采部的薛副總編和總編一起出去了，影像部的鐘總監正在裏面攝影棚拍片呢。”

“我們在哪工作？技術部，信息部？”

“在我們行政部。我們雜志社不大，除了他們出版業務分幾個部門，其他所有的雜事都算行政部，財務人事什麽的。我們沒有專門的技術部，平時修個電腦什麽的就是小曹一個人來管。”

小寧說著招手叫來一個看上去和小林年齡差不多的青年，“小曹，這就是軟件開發那邊的兩位老師，你幫他們弄吧。我去給你們倒點喝的吧，要茶還是咖啡？”

“茶。”

“咖啡。”

張主管和小林說完不一樣的答案，互相看了一眼，都不想麻煩，又異口同聲道，“我和他一樣。”說完，兩人緊張地又互看一眼。

小寧笑著說：“沒關系，我可以沖兩樣，你們別打架。”

兩人跟著小曹來到分給他們的桌子前，他們這才想起，這眼熟的人是視頻會議裏總坐在最旁邊的那個。小林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開始初始工作，張主管掏出資料翻著，看似認真。

很久之後，一陣人聲躁動，幾個長相身材格外出眾的帥哥美女從裏面走了出來，顯得都有些疲憊。最後面站著一個紮著卷曲馬尾、身材異常高大的男人，手持相機，神情威嚴，目送他們。

“啊，鐘總監，你完事啦。”小寧跑過去和他說起了話。

“這就是時尚圈啊。”小林低聲感慨道。

張主管皺著眉想：“不知道搞時尚的人好不好說話。”

小寧回到兩人面前，要帶他們過去。小林說：“我就不過去了吧，技術的事我負責，溝通的事張主管來。”

他想起視頻會議時，就是這個鐘總監要求最多，又要能按時間檢索，又要能按關鍵詞檢索，還要能按作者檢索，最後還提出要按圖片大小清晰度檢索。小林他們為此用了不少努力。這會兒見到本人竟有著這樣壓迫人的高度，他心裏更是打鼓。正好有張主管在前，他索性撒手不管了。

張主管起身跟著小寧走了過去，和高塔一樣的鐘總監握了手。他個子不算矮，但比那鐘總監低了一個頭。小林第一次感覺張主管顯得那麽嬌小，低頭笑了。

小曹在一邊發問：“你笑什麽？”

小林看了看他，竟是一臉真誠和好奇，心想：這人不太聰敏的樣子，能修好電腦？

平臺裏陸陸續續來了人，小曹在旁邊一一念叨了名字崗位和性格，小林只埋頭幹自己的活。小曹還是不停給他介紹自己的同事，小林無奈地問：“你沒有自己的事要忙嗎？”

“我平時也沒什麽事。”小曹憨厚地笑著說。

“你不修電腦嗎？”

“都返廠修去了。”

“你不用維護系統修補漏洞什麽的嗎？”

“有問題就找系統開發的人了，用不著我。”

小林心裏驚異，這技術員的活兒竟如此輕松，他又哀嘆，這顯然是一筆賠本買賣。

中午小林吃了張主管去樓下便利店買來的全麥面包，美其名曰養養腸胃。他不太情願，但看兩人吃的一樣，又接受了。

下午，張主管和采編部的薛副總編也見了面。回來時，小林正在和小曹一起給雜志社的一臺電腦裝系統。這會兒，他們兩個已經熟了起來，邊說笑邊合作。張主管問了下進度，然後不知所蹤。

中途，小林伸著懶腰問小曹：“你看見我們張主管了嗎？”

小曹說：“跟你一起來的大哥？不知道啊。”

小寧轉身過來說：“我剛才看見了，他被鐘總監按在攝影棚拍片呢。”

“拍什麽片？”小林詫異問。

小寧回答他：“我們鐘總監就這樣，見著感興趣的人，都要拍一拍，進過我們平臺的人大多都被拍過，你要是去了估計也躲不過。”

“他怎麽沒給我拍過？”小曹問。

“可能因為我們不太需要‘白癡’的素材。”小寧說。

“他有什麽可出鏡的？”小林嘀咕著。

經過緊張的準備調試工作，小林終於讓系統初始運行起來，他松了一口氣。時間已過了他們平時的下班點，這邊卻沒有明顯的下班感，小寧和小曹都還在。

小林決定今天到此為止，他問道：“攝影棚在哪，他們還沒拍完嗎？我得去找找我們張主管，不是被你們鐘總監給賣了吧。”

小寧帶著小林往攝影棚走去，後面還跟著好奇心強烈的小曹。攝影棚裏出乎意料的整齊，劃分出了幾個布景區域，有幾個置物櫃，外面沒有散落的東西。

他們先聽到裏面傳來幾聲笑，小林能聽出是張主管的。他甩開其他兩人，焦急地往裏走著，遠遠地看見張主管和鐘總監正頭靠得很近，一起看著相機的預覽框，交流著什麽。

小林停下腳步，小曹沒剎住車，撞他身上問：“你怎麽了？”

小寧說：“你別看我們鐘總監樣子很霸總，人很好的，而且拍片時最會安慰人，多內向的人也能被他引導得排出好照片呢！”

“他這麽厲害嗎？”小林問。

“要不怎麽是總監呢？”小曹回答。

張主管一回頭，看到了小林和另兩人。鐘總監還在看著剛拍的照片，又說了什麽，張主管轉頭去聽。小寧和小曹湊上去，好奇地跟著看。

張主管再次回頭，看到小林兩手插兜站在原地沒動。他走過去站定在小林旁邊，什麽話還沒說出口，眼神先給了過去。

小林擰過頭，覺得自己也沒那麽想找他，他和他的同齡人看起來相處愉快。

晚上，躺在床上，張主管問小林下午的進度，他看著小曹也是不靠譜的樣子，怕小林工作有負擔。

小林說：“他挺好的，雖然不懂什麽技術，但是聽話，讓幫忙幹什麽就幹什麽。”

“那就好，你們兩個年紀差不多，肯定處得來。”

“你和那個鐘總監談得怎麽樣？”

“也沒談什麽……”

“那你下午都幹什麽了？”小林有點不悅，有什麽還不能告訴他的。

“他說要拍我，我就待著來著。”

“他為什麽要拍你？”

對此，張主管也是蒙的。他起初是笑著拒絕，但鐘總監力勸他通過攝影可以“旁觀自己”。他想這大概也算服務客戶的一部分工作，於是同意了。

最後，他應要求坐在不同的地方發呆，鐘總監圍著他走好多圈，或者就是站在那兒不動，許久才拍一張。張主管無聊至極，就開始覆盤這兩天和小林的矛盾，想得太深差點忘了在做模特。

他以為自己在照相機裏一定是傻呆呆的，沒想到拍出來竟能讀出微表情，他甚至知道當時自己在想什麽。

他驚訝地問鐘總監怎麽拍出來的，鐘總監說：“旁觀而已。”

張主管自己分析道：“他可能是想拍那些最普通最卑微的人來練習觀察。”

小林反駁道：“你不普通不卑微，肯定是因為你有好的點。”

張主管笑笑，說：“你好好給他們弄吧，我覺得這個系統對鐘總監來說，真的很重要。他很愛攝影，還擅長，還會思考。”

小林低低地說：“知道了。”

張主管想他一定是累了，勸道：“早點睡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