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公司裏有了一個大項目，是規劃發展部總監杜總拉來的，跟下面的一個地級市政府合作，開發面向企業的政務服務系統，向當地的企業提供雲服務，以及配套軟硬件。政府把一部分資金撥給他們，而日後的升級維護等，企業也會給他們交錢。

和政府合作，是筆穩賺不賠的買賣。總經理非常高興，常和杜總同進同出，商討這件事。

這天上午，市場總監把張主管叫到小會議室談話。張主管一進去，看到領導抱肘翹起二郎腿，不像他平時，立刻提起十八根神經，打開二十八個心眼。

顧總示意遲疑站著的張主管坐下，然後微笑著問：“杜總一早找我來著，說他那邊政府那個項目要再過去調研一趟，談合作，人手不夠。他想讓咱們部門出個人幫忙，你幫我看看怎麽辦？”

“最近咱們部門裏還是挺忙的。”張主管緊盯著市場總監說。

“但是，杜總既然找到我了，我也不好意思推辭，他要是去找總經理的話……”顧總笑了笑。

“那，羅主管最近項目不忙，他可以去吧？”

“杜總的意思是想讓你跟他去。你覺得怎麽樣，想去嗎？”顧總不笑了，就那麽看著張主管。

“我可以去。”張主管橫心答道。

“你願意去？”顧總擡了擡下巴，疑問語氣很重。

張主管早料到是這樣，他想了想說：“這是總經理重視的項目，項目部出策劃，技術部出活兒，按理說前期應該是銷售部去談，後期是咱們去對接，但是現在杜總一人就能全包這兩項，因為政府是他的關系。現在，他要調人幫忙，咱們不去，就是銷售部的去，到時候運營這邊就咱們部沒出力，說不過去。你看呢，領導？”

“你說得有道理。”杜總的眼裏清亮了一些。

“您要是相信我，我一定努力幹好，也是代表咱們市場部去的，回來也是咱們部的成績，不是嗎？”

杜總眼裏的陰雲散開，積極起來，“那你手裏的項目分得開身嗎？”

“小林他們那邊還需要至少半個月。其他活兒也都還好，幹得過來。”

“那好，你去吧，幫著他們規劃發展部好好幹，給咱們市場部賺點面子。”

“好的，謝謝領導。”

張主管出了會議室，暗自松了一口氣。

“他這就是給你找事兒吧！”小林對杜總此舉十分不滿，對市場總監也有微詞，“你們領導也真不是省油的燈。”

張主管還是對杜總有著舊情誼在，說：“他現在也不容易，可能是真需要人幫忙呢。”

“那倒是，畢竟你都在他手下待那麽久了，他還是依賴你的。”小林順著張主管的話順勢轉向。

規劃發展部雖然調進了兩個小文員，每天四處瀏覽網頁打電話查政策，但真正能跑業務的只有杜總一人，忙得不可開交。

前幾天碰到了一面，張主管見他瘦了一些，臉部輪廓變了，棱角出來，連表情也變得淩厲。他不禁想，如果自己當初堅持下去，現在會不會就是跟著杜總去了新部門。但他又想，如果沒有那擋子事，而自己不走，杜總也不會出來開創新部門。

張主管說：“沒想到杜總現在能這麽勤奮，你們總監現在滿意了吧？”

小林笑笑，用奇怪的腔調念道：“他現在是——悔教夫婿覓封侯啊！”小林看在眼裏，技術總監最近才是精神不振，已經不對規劃總監的驕人成績洋洋自得了，因為他現在也是抓不著人了。

“你就活該天天挨你們總監的罵。”張主管點著小林的腦門說。

“我可不當他面說，我這不是和你說嗎？不過，你現在也要跟著杜總走了，不會你也要讓我獨守空房吧？”

“你本來就是獨守空房。”張主管不客氣地說。

規劃總監雷厲風行，說走就走。張主管臨行前對小林千叮嚀萬囑咐，要好好吃飯早睡早起，項目快點搞不要拖進度。但其實他最擔心的還是自己不在家，小林心情緩不過來。

他安排道：“你周末多出去玩一玩，別在家宅著，找小何小張，你的同學誰誰的。”

“知道了，你怎麽這麽啰嗦，又不是我男朋友。”

“那你愛幹嘛幹嘛吧，我不管你了。”

“不行，你再多管點唄！”

張主管跟著規劃總監下到地級市，就知道自己是去幹嘛的了。

他被杜總拉去好幾個酒局，甚至都認不清到底是見了多少人，有當地幾家專營硬件設施的公司的人，還有一些不能提名頭的人，席上他能分清稱呼，過後就很模糊。他一切看規劃總監的眼色行事，酒量上的天賦發揮得淋漓盡致。

後來幾天，他就不需要喝酒了，頭腦清醒以後，杜總就讓他做PPT，準備項目說明和當地硬件公司的調研報告。張主管想了各種高大上的噱頭，把PPT做得極其精致耀眼，就像是給一道樸實無華的原味冰激淩澆上了堅果碎、巧克力醬、葡萄幹、彩糖針等等，那一大份立刻顯得華麗美味。

這一切都是為了去說服相關部門的一個副職領導而準備，此前他們的正職領導在杜總的努力下已經同意，這個副職領導卻提出不同意見，一下子令進度卡住。

於是，有了這一場說明會。

“我們社會未來的發展方向，一定是現代化信息化雲端化，那麽互聯網+思維至關重要，政務雲服務正是適應新時代發展的一種形式。它可以賦能新經濟，發展新業態。”

“我們的項目，可以助推企業提檔升級，盡快完成從傳統方式向技術為導向的轉變，同時幫助政府實現優化營商環境的目的。”

“同時，這也可以帶動本地硬件企業的發展，輻射旗艦作用，讓本地的高新科創企業得到引領。”

……

經過張主管的宣講，副職領導終於松口，在場的其他人也紛紛認可。他看向後方坐著的心不在焉的規劃總監，明白這只是一個過場，決定早已在杜總的運作下做好了。

“今天講得很好，以前真是埋沒了你。”杜總喜笑顏開。

張主管連忙謙虛，“明明都是您的功勞。”

杜總搖頭道：“我要是自己能搞定，何必叫你過來幫忙，我一人攬了全功不好嗎？你這次幫了我大忙了。”

張主管沒再多推辭，他現在很累，他看得出規劃總監也很累，兩個人還是少客套的好。

後來，他們又經歷了兩輪酒局，項目已是板上釘釘，並同當地一家硬件企業達成合作。

塵埃落定的那天晚上，規劃總監沒有吃晚飯，張主管便自己出去吃飯。他其實也沒什麽胃口，但想散散心，也想看看待了好多天卻沒認真看一眼的陌生城市。

他在街上走著，一下子完成了任務，竟還有些空虛。每次出差臨走前，他都有強烈的漂泊感，很不安。他覺得公司所在的城市，和出差來到的城市，於他來說並沒有什麽區別。

他給小林打了電話，是占線。他給他發了微信。

街邊一家文創專賣店塗了整面墻的彩繪，很是吸引眼球，他進去逛了逛，買下一套當地知名景點的冰箱貼，付款時又看到一個展現當地民俗風情的人物小擺件，也心動地買了下來。

再繼續走，又看到一個很多人排隊的店，他聽說是當地特色，跟著買了兩袋牛肉幹。

回到賓館，張主管把東西放下，收到規劃總監叫他過去聊天的信息。

進屋後，張主管坐在椅子上，看著杜總把兩個茶包和一瓶礦泉水倒進一個加熱杯裏，旁邊擺了兩個一次性杯子。

“賓館的水泡茶太澀太沈，我喝不下去，只能自備了。”杜總笑著說道。

“還是您講究。”

隨後，兩人就一直安靜，直到水開。杜總倒好兩杯茶，推給張主管一杯。

“這次你跟我一起來出差，你們顧總很不高興吧。”

“顧總是怕我幹不好，耽誤公司的大事。”

“哼，他還不是怕我跟他搶人。”

張主管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杜總轉而微笑，探身向前，說：“不過說真的，我還真有這個意思。你想不想回我身邊當副總監？這回我保證沒有截胡，只要你同意，我一定落實。”

張主管臉上一緊，說：“我現在在市場部挺好的，謝謝領導。”

“看來你在那邊幹得挺順，我白替你擔心了。”杜總向後靠在椅背上。

“我不想這邊還沒做出什麽來，就又換部門。”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這次出來，你讓我刮目相看。”

“沒有，這次我跟您學到了很多。”

“學著了？就不想再多學點兒了？”杜總逼問起來。

張主管微笑，沈默。

杜總撫了撫椅子扶手，說：“如果你以後在那邊練好了，想換個地方鍛煉了，都可以找我。”

“謝謝領導。”

一杯茶喝盡，張主管也就不想再打擾領導休息了。他起身時，杜總慢吞吞地說：“小張啊，有些事拖久了，沒有好處，容易回不去，會累。不過，你應該已經做好決定了吧。”

“決定？”張主管一開始沒聽懂這一番莫名的話。

杜總笑笑，說：“我是說，留在市場部，跟技術部搭檔。”

“……啊，對，決定好了。”張主管點點頭。

杜總一直笑著，笑得太真，顯得疲憊。

張主管把著門說：“我覺得，有些事是不會晚的，有些人是會等的。”

晚上，小林打來電話時沒問他們項目落定的事兒，卻先問：“你會給我買禮物嗎？”

“哪有工夫……”張主管低頭看看腳底下那一袋子東西，“我買完了。”

小林驚喜地問：“真的嗎？”

張主管“嗯”了一聲。他忽然想起小林送他的一桌子伴手禮，一樣樣在他眼前晃過，然後統統砸進他心裏——他那時候不該那麽嫌棄。

小林期待地問：“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快了。”

“你快點回來嘛。”

“都說了，快了。”

掛了電話，張主管在床上躺下，看到微信裏小林又發給他一張躺在床上的自拍，配文字“早早睡覺”。他回覆了一句“晚安”，然後把照片合在胸前，閉上眼。

當一個城市有了等他回去的人，那是不是就可以稱之為他的城市？

盡管那房子還不屬於他，但他已屬於那棟房子，因為房子裏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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