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兩人就各自去了客戶那兒。一股氣都藏在心裏，距離拉開了，這氣也被拉長拉細，但堅韌不斷，同時牽扯著兩邊的神經。

張主管同技術部任主管一起出外派，兩人乘了高鐵之後，坐著客戶的車上山，同對方負責人吃了頓沒有酒的飯，在客戶提供的宿舍裏安頓下來。張主管坐在幹凈的硬板床上，看看窗外的青山，呼吸著清新空氣，竟覺得心曠神怡。

他暗想，雖然一開始都認為這趟是個苦差事，但他會不會其實是撿了個輕松活兒？

只是，暫時看不著小林賤兮兮的笑臉了。

小林的客戶就在公司所在地的隔壁市，一個小時的火車就到了。結果到了客戶那兒，一點客氣招待也沒有，就是開始幹活。小林一口氣幹到晚上，剛好客戶這邊有人熬夜班，他又繼續跟到很晚。

這邊，張主管苦等一晚，也沒有收到小林的消息。他發了一條“我到了”，但沒有回覆。心神不寧之下，他給小林打去電話。

小林很快接了，張主管用盡量輕松的語氣問：“你幹什麽呢？”

“有事嗎？”小林的聲音略微煩躁。

張主管聽他狀態不好，關心道：“你怎麽了？客戶怎麽樣？”

小林生硬地說：“你要是想我了，就直說，要不是想我，就掛了，忙著呢。”

張主管立刻說：“那好，你忙吧。”

“唉，等會兒，你這人怎麽這樣？”

“我不想打擾你工作。”

“你等一下，”小林拿出耳機戴上，手上又忙碌起來，嘴也不停，“你怎麽會打擾我工作呢，你陪陪我，我才能幹得快點，那個小南啊，真是受不了……”

張主管見任主管已經躺下了，就從房間裏出來，坐在大堂的沙發上。窗外月光皎皎，手機裏話音嘈嘈。

有時，小林停下嘴，專心幹活，張主管就把手機放在肩上，靠著沙發背仰頭望天。等到小林問：“你還在嗎？”他就“嗯”一聲，再拿起手機來聽。

他想，小林應該沒有真的在生氣了吧。

不覺就聊到了很晚，張主管伸展下身體，懶懶地說：“很晚了，我明天也要開工。”

小林說累了，“好，掛了吧。”

張主管小心地問：“你不生氣了吧？”

小林想起自己的決心，語氣硬了硬，說：“當然生氣，我幹到這麽晚，還不是因為你，我要被你氣死了！”

張主管實在太困，只說：“今天太晚了，你明天再生我氣，行嗎？”

聽到張主管打哈欠，小林決定大度地放他一馬。

在清涼的夜風中往賓館走，小林有些累，但愜意。今晚張主管的語氣一直很溫柔，耐心也很足，雖然沒直接道歉，意思卻表現得很足。

小林心裏的氣已然消散大半。

他主要是氣他心太軟經不住人求，氣他到了新部門沒過多久又犯老毛病，但這些都不是真的氣張主管本人。當然也氣他對別人追自己無動於衷，氣他把自己推到其他地方去，但這只是細枝末節。

剩下仍郁結在心的氣，是張主管說他公私不分，這說明張主管始終不答應和他在一起，還是因為對他不信任。

他不知道，他要怎麽懂事靠譜，才能抹除偏見。

但名義上，小林還在繼續生張主管的氣，所以自第一晚之後，他們沒再電話聯系過，微信發的不多且短。兩個人默契設定了一個冷靜思考期，以便重新審視一些東西。

張主管這次的工作異常順利，他和任主管是性格相似的人，而任主管手藝好幹活兒利索還安靜，兩個人配合愉快。客戶則務實純樸，沒有多事。雖然地點偏僻，但環境清新靜謐。

小林的工作卻全然不是，雞飛狗跳般張亂。客戶那邊部門多人員多問題多，而且負責人態度傲慢，瞧不上他們這個小公司，張口閉口“就你們公司如何如何”。小南好脾氣好言語，也哄不來客戶一個好臉色。

小林一邊忙自己的，一邊幫忙維護客戶關系，他希望能快點完事快點回去。小南卻更以為小林是對她格外關照，高興地和他拉近關系。小林只能每天晚上躲在客戶那裏加班，加得黑眼圈越來越重。

晚上躺到賓館床上時，他都想拖張主管出來撒氣，都是因為他不跟自己來，才讓自己這麽累。可是看看時間已經很晚了，小林只能打開微信，給他回一個“晚安”。

轉眼，張主管這邊一切順理成章，他和客戶的負責人相談甚合，並敲定月底就能打款。而且對方言語間，還透露出再合作的意向。

因為顧總休年假，張主管給彭副總監打電話匯報工作。沒等他說完開頭，彭總就說讓他趕緊再跑一趟，去看看小林和小南的項目，說是客戶那邊要求他們派一個好溝通的人去接洽，情況應該是不太順利。

張主管立刻買了最近的車票，下午就能趕到小林那邊。他心裏火急火燎的，埋怨自己隨便答應換項目，讓小林遇到了麻煩。

他的確應該生他的氣。

小林和小南收到彭總的消息，知道張主管要過來，都松了口氣。小南失落地說：“早知道這樣，我就不該要這個項目，是我想得太簡單了，還總讓你幫我。”

小林情緒也低，但還是安慰道：“不是你的錯，誰也想不到客戶能這麽奇葩。”

“還好有你，不然我肯定待不下去。但是，張主管來，就能搞定嗎？”

小林自豪起來：“我們家張主管肯定行啊！”

“呀，忘了問彭總張主管什麽時候出發！”

“我直接問他吧。”小林給張主管打了電話問他在哪，得到的回答是：“下樓來接我吧。”

三人在客戶樓下成功匯合，並進行了第一次談話。

“張主管，太謝謝你來幫忙了！”小南高興道。

張主管向小南點了個頭，再看小林一張臉是下有胡茬上有黑眼圈，邋遢且沒精神，皺眉問：“到底怎麽回事？”

小林嘴角一耷拉，說：“還不是遇到神經病……”

張主管聽見話頭不好，伸手就要去捂小林的嘴，指尖都快觸到嘴唇了，想起小南也在旁邊，迅速收了手，威嚴地說：“別瞎說，不看看在哪呢。”

小林憤慨地說：“就沒有別的詞能形容他，我們沒招了。”

小南附和：“張主管，我是真沒法和他們溝通了。”

“沒事，我去看看。”張主管重重按住小林的肩膀，小林看著那瘦長手背，無意識地回拍了一下，兩手相觸，像有電流通過。

啪，久暗的燈終於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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