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鋪滿了菜肴，卻根本坐不下這麽多人，也沒那麽多椅子。於是聚餐改成了自助餐。擠在一起集體碰了次杯後，每個人便端著盤子盛好菜隨便找地方待，想吃的吃，想玩的玩，想聊天的聊天。

張主管站在桌邊，和市場部的人在一起。他先挑了羅主管開啟話題，“你不回家哄孩子，怎麽有空來湊熱鬧？”

羅主管說：“唉，我也想再深入凡間，體會下單身漢的孤苦。”

“我舉報，是他媳婦帶孩子回娘家了，沒帶他，他沒處可去。”市場部小孫揭穿道。

“這孩子，嘴這麽碎，以後什麽都不告訴你了。”羅主管敲著桌子說。

劉主管說：“對了，那個掃地機器人，顧總也出份子了，但是他說他沒空來。”

“沒空來？顧總人還是挺好的嘛，回頭我再謝他吧。”張主管說。

“張主管，你們這個房子怎麽找的，一個月兩千八挺劃算的，還能兩個人分。”小田問道。他為了找房子奔波了好一陣子，圖便宜遇上個老破小還漏水，苦不堪言。

“是小林找的。”張主管如實說。

“小林哥運氣真好呢！”小田羨慕地說。

張主管心想，蹲了幾個月的點兒，小區周邊中介全跑一遍，怎麽能找不著好房子？小林這事兒上毅力精力倒是驚人，張主管很佩服，也很放在心裏。

他不由得看了眼正給老薛小楊夾菜的小林，發現他腦袋後面有一撮頭發翹了起來，活像長了尾巴。忽然，那尾巴甩動到後面，轉過來一張臉，朝他沒心沒肺地笑。

那笑像是一支鈍石箭，紮不透他的胸口，卻能在他心上重錘一記。

“那你們是怎麽想到合租的呢？”

“誰先提出來的啊？”

“肯定是小林哥，他就知道纏著張主管！”

“那你怎麽答應的啊？”

“為了錢唄。”

“為了人吧？”

“就是，他們兩個在一塊兒，多適合啊！”

……

市場部的眾人都打開了話匣子，聊天的氣氛可以說毫無拘束了，就是這個走向十分怪異。品出別樣的意思，張主管的表情越來越僵硬，想解釋，但也沒什麽可解釋的。

張主管只能講起在那鄉鎮企業被客戶誤會成偷奸耍滑之人的狼狽事，引得話題轉向部門內永恒的熱門話題——外派奇葩事。大家七嘴八舌爭先發言，沒人再盯著張主管了，他悄悄地離了桌。

看到餘主管獨自坐在一張椅子上，對著窗外吃蔬菜沙拉，張主管走到他旁邊，說：“沒想到今天這麽多人來，準備不足，別介意。”

餘主管立刻站起來，說：“是我自己不請自來，麻煩你們了才是。”

張主管謙和地說：“都是一個公司的，都是該請的，其他人忙，我們不好意思耽誤人家時間才沒請，不小心把你落下了，真是不好意思。”

餘主管笑道：“張主管廚藝也好，人也好，能力也好，小林真是好運氣。”

張主管聽他這話也說得怪異，但不能像部門那幫人那樣置之不理，便問：“我聽小林說，你們原來認識？”

餘主管有點意外，猶豫了一下，說：“算是吧，朋友的朋友。”

“哦，是朋友的朋友。”

“比同事還是更熟一點，有些事知道得多一點。”

聽他這麽說，張主管心裏不舒服，但臉上笑容不變，問道：“銷售部還好幹嗎？上個月你又是銷冠，恭喜啊。”

“那是運氣好而已。咱們都是一樣的，伺候客戶的。”

“那不一樣，我們哪有你們厲害，你們接觸的都是新客戶，功勞還是你們大。”

“不能這麽說，大家都是一樣辛苦。”

兩人正互相恭維著，只見小林用筷子舉著兩只紅色油亮的大蝦，掌著碗沖過來。“快，我給你搶了最後兩個蝦。呀，餘主管，你吃麽？”

餘主管搖搖手，小林把蝦丟進張主管碗裏。張主管嫌道：“請客的，還搶食？”

“不是你請客嗎？”

張主管挑眉問：“沒你份嗎？”

“好好，那我去招待客人，你也好好招待客人。”

餘主管趁著小林還沒走，緊著插了一句話，“你們兩個的房間布置得都挺好的啊，自己都住得舒服嗎？”

小林回他：“挺好的。”

張主管沒作聲。

小林走開後，想著張主管最後略顯嚴肅的表情，又站在一邊，盯著他和餘主管，抻盡脖子，只恨自己耳朵還不夠長，聽不見兩人對話。

忽然，他身子一晃，被自己的四個組員拉著坐在沙發上。他看著這四人，正了正臉色，開啟問話模式，“你們幾個，怎麽來這麽齊？平時叫你們出來唱歌，怎麽沒人響應？”

“正好有空。”小韓憨厚地笑著說。

“想來蹭飯。”小齊邊吃邊說。

“給你捧場。”小蔡說。

“盛情難卻。”小夏說。

小林哭笑不得，“你們表演年會節目呢？什麽破詞？快說，今天有什麽陰險目的？”

四個人一齊看向小林，“組長你不夠意思。”

“我怎麽了？”

“你搬家不告訴我們！”小夏說。

“這不是告訴了嗎？”

“我們是最後知道的。”小蔡說。

“你們和別人不都是一天知道的嗎？”

“那不一樣。張主管不告訴市場部的，是還不熟，情有可原。你不告訴我們，是何居心？”

“我給忘了唄。那你們想怎麽樣？”

四個人一齊笑起來。“給我們看你的私人電腦配置！”“讓我們看你的手辦收藏！”

小林無奈地一揮手，表示放行。四個人放下飯碗，就貓進小林的房間，隨之而來的是不斷的“嘖嘖”聲。

小林自豪地展示著自己那酷閃的定制機箱和機械鍵盤，帶著完整外包裝盒的原版限量手辦，獲得小蔡小齊和韓的一致稱讚。

小夏掃了一眼屋子，說：“但是，你這個臺燈怎麽這麽老氣？還有這個表，風格也太溫馨了，和你這個房間不搭。”

“是房子本來就帶的吧。”有人猜測。

“特意買的啊，”小林笑瞇瞇地說，“不是挺好看的嘛？”

四個人不理他，立刻打開電腦，準備玩上一局，體驗一把這頂級配置。

小林給他們打開音箱，關上門，退出來。

“我挑的東西有這麽難看嗎？”張主管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小林轉身驚訝地看著張主管，心想他倒是大大方方偷聽，自己屬實多慮了。

張主管看出小林眼裏的意思，說：“我來問你們吃不吃水果。”

“不給他們吃，可別灑我鍵盤上，”小林從張主管端的盤子裏拿了一塊蘋果，說，“他們那是沒品味，我覺得好看。”

當最後一個客人也進了電梯後，兩人呆呆地站在門口，看著緊閉的電梯門，好一會兒沒動作。

“振作起來，我們能收拾完。”小林鼓氣說。

“好，我先歇一會兒。”張主管進了屋，跌坐在沙發上，懨懨地說。

小林過來催，張主管賴著不動。小林掰開他手腕，穩住下盤使勁往起拉。張主管胳膊一勾，往回用著力。兩人僵持中，張主管身子微微擡起，但大體還是靠在沙發上的。

小林轉念一想，何不賣個人情，以後借機要好處，便說：“好吧好吧，你休息，我來收拾。”

小林先妥協，松了勁，張主管的力氣使出去卻收不回來。小林被拉得往前一撲，迎面摔在了張主管身上。張主管被砸得痛了，猛咳兩下。

張主管咳完發現，兩張臉此刻離得很近，心跳也幾乎靠在一起。他不自在地說：“你起來。”

小林搖搖頭，提起雙手捂住張主管的耳朵，俯身用自己的鼻尖頂住挺起在眼前的另一個鼻尖，壓扁，貼合。這仿若一個吻般親密，卻如只能聞看不能食用的櫥窗蛋糕，是隔著玻璃的溫情。但張主管還是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小林看到後也閉上眼睛。

沒一會兒，小林感覺到張主管在反抗，他放開他，卻又趴在他的肩膀上。

小林說：“我今天怎麽感覺有點幸福呢。好像我們就是一對了，有了自己的家，一起邀請朋友來家裏玩，他們還會開我們的玩笑，你還會不好意思。”

張主管推不起來他，也不接他的話題，另問：“那餘主管知道你很多事嗎？”

小林立刻直起身，但卻是結實地坐在張主管的腿上。他說：“也就知道以前那點事吧。”

“那就是比我知道的多了？”

“都是舊事嘛，你要是想知道，保證不生氣，我都可以告訴你啊。”

“我沒想知道。”

“那你生什麽氣？”

感覺張主管的身子實在緊繃，怕他緊張過度，小林就坐著往後挪動，從張主管的大腿根移到了膝蓋附近，又引得身下這一雙腿有了一絲顫抖。他向前傾身，笑了笑。

忽然，“砰”——

張主管屁股下的沙發裏面有根彈簧斷開了，支撐的點少了一個，身子往下陷了陷。他掀開小林，跳起來蹲下身，憐惜地來回撫摸著沙發。還把耳朵貼上去，聽那彈簧斷裂的餘音。

小林摔坐在旁邊地上，看著眼前深情的一幕，嫉妒起沙發來。

“唉，得賠錢了……”張主管痛心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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