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公司裏也發生了一些變化。

末位淘汰制的文件，鄭副總監已經擬好並下發，但是總經理隔天將行政副總和人事總監叫去詳談，推行被暫時叫停。

有傳言稱，公司要成立新的規劃發展部，行政副總正在物色人選，行政總監極力賣好，行政副總卻總是叫人事總監去談話。

前一陣子，公司又進來兩個新人，都是銷售部的，一個是餘主管，一個是職員小陸。餘主管任職一個月就拿到當月銷冠，都傳言他之前是在某某大公司任職，不知為何會跳進他們這小池塘。小陸不出意外的墊底，直接在辦公室哭了出來，嚇得銷售總監親自出面安撫，保證這個月不會辭退他。

這邊，市場部新人張主管和技術部半個新人小林開啟第一次正式合作。

這次的項目是倉儲與財務銜接的辦公系統，是一個農產品產銷一體的鄉鎮企業定制的。倉儲和財務兩部分軟件模塊，公司都有現成的，小林只需要進行整合，這作為他的第一個項目正合適。

小林也確實很快就交活了，當然也是在技術總監揮著皮鞭催趕之下。但到了最後，他還是拖延了幾天，私心裏就是想等到市場總監能放心給張主管任務。

結果，真讓他等到了。這下，小林可稱得上是春風得意，做夢都會笑。

白天和張主管辦公室離得近了、業務往來也多了，下了班還會共處一室。雖然每天晚上張主管都盡量躲在房間裏，可是只要他守在客廳，總有穿著睡衣的張主管出來的時候。他會笑著問他“有事嗎”，然後等著張主管低沈而拘謹地說“沒事”。

臨近見客戶了，兩人更是常在一起。小林當然很主動，張主管倒是也不避諱，因為是公事。

張主管看著資料，問：“他們銷售部哪兒搞來的這麽個接地氣的活兒？”

小林說：“銷售部閃亮大黑馬餘主管唄，不知道他哪來的門路。”

“啊，那個餘主管，他好像……”張主管對這人印象不淺。

餘主管來了一個多月，已經認清全公司人的臉了。每次在走廊裏見了，餘主管都會熱情地上來打招呼，有時還要拽住張主管聊幾句。聊的內容也過於熟絡，比如問他有沒有對象。

小林問：“他怎麽了？”

“沒什麽，可能我想多了。”張主管又想，這人也就是自來熟，要不怎麽能當銷冠呢。

“不知道這個鄉鎮企業的人，好不好打交道……”張主管對於第一次外派還是有點擔憂。

小林卻信心十足，“沒事，你能行的！”

“你那邊沒什麽問題吧？”

“都是我看著弄的，怎麽會有問題。你就負責把他們的人哄好了，哄開心了，到時候交接完成，爭取早點拿到尾款。”

張主管憂慮地說：“我聽說，尾款最難催了。”

“是這麽說的，我看他們市場部的最鬧心的就是這個。有的客戶啊，有錢給也非得在自己手裏捂著，好像多留幾個月能下崽似的。”

“這樣啊……”

“沒事的，我相信你，一定是手到擒來！”

“謝謝林主管的信任。”張主管努力回應了小林的好意。

出發當天，兩人就遇到難題，怎麽去？

原本可以送他們的公車全都不在家，一輛去接送總經理，一輛去接送客人。於是，兩人只能自尋去路。

他們趕到客車站，在人挨人中，互相扶持著，臨近中午才擠上一輛車。這時想起還沒吃午飯，但也不能因此放棄得來不易的安逸座位，只能先忍了。

一路顛簸中，不知道是誰先抓住誰的手，就這麽一直攥在一起，用力到關節發白。人隨著路，隨著車座，飛起，落下，連拉住的手也不能幫助彼此保持平衡，身子不時還會撞在一起，擁靠在一起。

張主管顧不上避嫌，小林也享受不起這份親密。

下車後，張主管暈車暈得扶著墻邊一陣陣幹嘔，小林在一旁拍著他的後背，捏著紙端著水，憂心不已。

這時電話打進張主管的手機，看到是客戶的號碼，他推給小林接。放下電話，小林欣喜地說：“客戶問我們怎麽還沒到，還說派車來接我們。”

張主管點點頭，靠著墻根蹲下，小林俯身去捂住他的額頭，輕撫他的肩膀。張主管無力地接受著關懷。

等了有一個多小時，張主管的胃裏平靜下來，客戶的人才開著輛灰撲撲的皮卡車而來。

司機自稱小田，賠笑著說：“哎呦，兩位老師，真是不好意思。你們不是說自己有車過來嘛，我們也沒準備，別的車都派出去了，就剩這個破車了。咱們將就將就，一會兒就到了，行不？”

經過一番推讓，最後是張主管坐進了副駕駛，小林蹲在車鬥裏。張主管一路上都坐不安穩，不住地回頭

“後面安全嗎？”張主管不放心地問小田。

小田回答：“沒事兒，我們常坐，後面通風多好啊，還能看景兒。只要擋板鎖死了，就掉不下去。”

“那你鎖死了嗎？”

小田被問住了，“唉，應該鎖了吧。”

張主管忙說：“要不停車檢查下吧……”

小田大剌剌地說：“沒事兒，我開得慢，摔不死人的。”

張主管感覺自己眼前一黑，胃裏又翻江倒海起來。

到了目的地，張主管急忙往後跑，一看車鬥是空的，心裏一涼。再往後走，只見小林正蹲在地上，應該是剛從車鬥裏跳下去。他過去猛地拉起小林，看他胳膊腿和腦袋都在，松了一口氣。

小林笑問：“怎麽了？”

張主管說：“你沒事吧？”

“我沒事啊，你怎麽樣？有沒有再暈車？”小林抓著張主管的胳膊，仔細看他的臉色，還是覺得有點發白，依然擔心。

張主管看了眼走過來的小田，扒下小林的手，說：“還行。”

小田上前，笑著說：“兩位老師，咱們先吃飯吧，然後再送你們去住的地方，就在廠子旁邊的招待所。”

張主管這才發現，他們此時停在了一家飯店門外。他立刻說道：“這太讓你們麻煩了，直接送我們去招待所就行，我們現在也吃不下什麽。”

“那怎麽能行，我們廠長說了，得好好給你們接風。”小田堅持把兩人送進了飯店包房內。

進包房前，小林悄悄對張主管說：“你剛才暈車，要是喝酒，我幫你擋。”

張主管心裏笑了，暗想：“你幾杯就倒了，怎麽陪客戶？”但看小林一副堅持要保護自己的倔強樣子，張主管違心地說：“好，你來。”

小林鬥志昂揚地進了包房，張主管看著他的後腦勺，暗自笑了。

接待他們的，是胡廠長，鄧副廠長和信息部長老楊。互相介紹過身份後，酒再一倒上，場面就熱絡起來了，幾人對小林和張主管是各種恭維。

尤其胡廠長，特別熱情，不斷給小林倒酒，小林則把張主管按在身後，自己一人對上他。鄧副廠長和老楊則兩個人合力纏住張主管。

等張主管甩開拖住自己的兩人，上前奪下小林的酒杯搶著喝掉時，小林已經兩眼發直了。而他和胡廠長的話題，從互聯網企業如何應對瓶頸破局涅槃，正進入新時代農業電商發展。

張主管再怎麽幫小林擋酒，也沒法讓他清醒過來了。他知道一切都已是徒勞，但為了不讓小林徹底醉倒，還是要喝著三個人灌過來的酒，擋下一切。

胡廠長指點江山道：“我跟你說啊，林老師，我都想過了，就我們這綠色有機無公害特色農產品，缺什麽？缺的是品質？是，是銷路，是平臺啊！我想過了，我以後就要搞一個專門賣農產品的網絡平臺，我就要做吃螃蟹的第一人，我日後就是農產品電商界的馬雲！”

小林垂著頭說：“好，好，馬哥，啊不是，胡哥，你這想法太好了！到時候，你這活兒必須得交給我幹，不然你可不，不夠意思！”

胡廠長倒也仗義，“那，那是當然，找別人我也不放心啊，老弟！”

“嘿嘿，你盡管放心我，這回給咱們廠子做的系統，絕對是量身定制，包你們滿意！”

“那我可提前謝謝了，我啊，是個現代人兒，我就想跟上這互聯網技術的新發展，我就要站在科技最前沿！你們放心，錢的事，好說，關鍵是活兒幹得好！”胡廠長話說得敞亮，張主管聽了，卻懷疑這酒桌上的話當不當真。

“是，胡哥，你以後可是農產品電商界第一人，我還能不給你幹好了？”

張主管看小林跟胡廠長勾肩搭背聊得火熱，他是聽不下去了，趕緊起身，說要出去透透氣。

張主管在外面晃了一會兒，去了趟衛生間。正要從衛生間隔間裏出去時，就聽見鄧副廠長和老楊說著話走進來。

鄧副廠長問老楊：“這回來這倆老師，能給咱們整好那個什麽系統嗎？”

老楊肯定地說：“這回真是正經公司。”

鄧副廠長說：“我看著那個小林老師還可以，挺實在的人，就是太年輕了，就是個什麽技術主管吧，不知道會不會嘞。那個姓張的主管看著不像個老實人，肯定沒啥本事，就會耍詐。”

老楊問：“你咋看出來的？”

鄧副廠長了然地說：“你看看咱們都喝了多少酒了，他那臉顏色一點沒變，肯定是把酒偷偷倒了！”

老楊恍然大悟：“對啊，那他也太滑頭了！這是看不起咱們啊！”

鄧副廠長獲得附和，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斷，進而說：“唉，還不是因為被上一個皮包公司坑了，剩下的預算不夠了，才找這麽個沒名的小公司麽。你們啊，盯住他倆，別讓人再跑了，必須把那個什麽系統給咱們做出來。”

老楊打包票：“明白，明白，一定把他們看住了。”

兩人移去洗手池，聲音遠了一些。

鄧副廠長說：“這個老胡一喝上酒就沒完，哪是想招待人，我看他是饞酒了，借這個機會過癮呢。咱們快回去看看他吧。”

“是是是，唉，送廠長回去，又得被廠長夫人罵了。”

“唉，我把這茬給忘了，快，趕早不趕晚，快點把廠長送回去，要不越晚罵越狠啊！”

張主管等到兩人出去了一會兒，才慢慢出來，對著洗手間的鏡子哭笑不得。自己竟成了偷奸耍滑之人？還要監視他們？

他慢慢走回包房。一進門，看到胡廠長已趴在桌上呼呼大睡，鄧副廠長和老楊正在他旁邊商量怎麽擡他回去。

見張主管回來，鄧副廠長說：“張主管，讓小田先送你們去招待所，我們廠長這也動不了了，我們還得照顧他，就不陪你們了。”

“沒事沒事，我們自己走就行，你們不用再麻煩跟著了。”

鄧副廠長和老楊真就忙著照顧胡廠長去了。

張主管過去拎起嘴裏還念念有詞的小林，拍了拍這老實人的臉，說：“醒醒，醒醒，咱們要走了。”

“好，我跟你走。”

小林的臉紅而熱，貼上張主管的上臂，兩只胳膊也纏上來，抱住張主管的肩膀。張主管感到一陣心驚肉跳，好在喝醉的人什麽樣子都不會引起懷疑，老楊和鄧副廠長甚至都沒轉過來看一眼。

張主管把小林放進皮卡的副駕駛，自己爬上車鬥，才發現吹著涼風，望著天行進，這種感覺確實很不錯，很瀟灑。

他想到兩人這一天的勞碌奔波和窘態百出，低頭笑了起來，笑了好一會兒。

忽然，他聽到前面傳來小林撒賴的聲音：“張主管呢，他怎麽沒了，我們把張主管丟了！”

“他在後面呢。”小田連忙說。

“他不要我了麽……”

小田耐心地說：“他就在後面呢，咱們馬上到了啊。”

“他怎麽不要我了呢？”

“前面沒地方，他坐後面了。”小田也不知道要怎麽哄小林了，而且小林這耍酒瘋的方式他也沒太見識過。

還好這時，車已到了招待所門口，張主管跳下車，急忙去扶小林。小林腳下一軟，撲進張主管的懷裏，擡頭見是他，咯咯笑著：“你沒走啊。”

小田拎著東西說：“張主管，我幫你們把東西拿進去吧。這小林老師喝多了，還挺有意思啊。”

張主管只能解釋：“他酒品不太好。”

直到只剩兩人在安靜的房間內，小林還伏在張主管的身上，拽著他的胳膊，喃喃個不停。

“你說什麽？”

“我說啊……”

小林的聲音很小，張主管只得低頭把耳朵湊過去，他感覺到小林也靠近了。

一陣熱氣襲來，緊接著耳垂上一熱，是被柔軟略濕潤的嘴唇夾住了，張主管起了一背雞皮疙瘩，甩頭想擺脫，那嘴唇拉扯著耳垂，慢慢滑離開。

小林向後倒在床上，念叨著，這回張主管聽清他說的是什麽了——“你跑不掉。”

張主管的整個耳朵已然發燙，心怦怦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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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要開始搬磚，還要忙年，可能不會日更，盡量保證隔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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