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主管正式調往市場部，搬東西走那天，要幫忙的人還是很多的，全被他勸回去了。最後，都只是送了送，倒是連鄭副總監也站起來了。

好一場依依惜別的真摯同事情誼

其實張主管也明白，這場爭鬥，無關個人恩怨，只觸及高層利益。每個人都在隨波逐流。

可憐小林本來也蹦高著要去幫忙，卻被技術總監按在部裏寫一小段無關緊要的程序。小林表示這種東西，自己一會兒回來分分鐘就能搞定。

技術總監恨鐵不成鋼地說：“你是不是嫌這次技術部插手得不夠顯眼？”

小林盯著技術總監，張大了嘴，“領導，還真是你出手了啊？”

“不然呢，你就成天給我找事兒幹吧。人事部那個老鹹魚現在還生我好大的氣。”

“可是人事總監也不能又不管事又不想放權啊，他早給張主管升副總監不就好了嘛。”

技術總監威嚇住小林，“輪得到你說他？”

小林撩起尾巴跑回座位，“我錯了，領導，我去寫程序了。謝謝領導！”

張主管到了市場部，最先接下的活兒是整理歷年客戶資料並進行回訪，建立聯系，摸底舊客戶的回購潛力，以及原有項目的評價。

他手下有兩個新人可以使喚，都是他招來的，還算好用。

這既能讓他立刻深入了解公司近幾年的業務項目，又因為找人了解情況，迅速熟悉了市場部人員。

當一份清晰明了、內容詳實的整理結果交到顧總手裏時，他的眼睛明顯大了一圈。張主管這種纖細的做事風格，在運營這邊是稀罕物。顧總當即在部門群內加以表揚，這種風格卻是張主管沒見過的。

起初，張主管還擔心自己這樣調部門，占了主管的名額，會因為阻礙了誰的路而受到非議。但他很快發現，大家對這件事似乎很淡然。

他在和部內的羅主管交流時，聽到這樣一個說法：“在市場部，不升職想死，升了職會死。”

張主管不明白道理，只是笑笑，羅主管又說，“以後你就知道了。”

這天午休時，小林終於得了空，熟門熟路地往人事部跑，快到門口時，被剛熱完飯的張主管叫住了。他楞了片刻，笑著跑過去，想起張主管已換了辦公室。

“市場部太擠了，沒有你坐的地方。”張主管說。

“啊？那怎麽辦？”

張主管本意是想糾正小林中午黏著他的習慣，原來在人事部時沒改得了，現在換到市場部，他不想再給新部門留下兩個人成天綁定在一起的印象。

小林見張主管不說話，試探地問：“去茶水間呢？”

張主管想，在茶水間可是全公司都能看見，還不如在部門裏。於是他對已經近似枯萎的小林說：“那你還是去我那兒吧。”

因為，張主管忽然想起，技術部平時和市場部有業務往來，小林和他們應該很熟，正好可以問他。

“羅主管為什麽這麽說呢？”張主管瞅了瞅屋裏沒什麽人，壓低音量地問。

“他瞎說的吧，哪有這個說法，我沒聽說過。”小林少有地眼神躲閃起來。

“你真不知道？”張主管看出了小林的回避。

小林連忙搖頭，並準備開溜。張主管還有些意外。

小林第一次這麽著急逃離張主管，是因為經這一問，他才想起來進市場部的弊端，而這個弊端其實剛好撞到張主管的弱點上了。

只是當時就只有這麽一根救命稻草，他希望張主管能先脫離泥潭，至於後續的事沒多考慮。此時想到張主管很快就會發現自己沒告訴他的真相，小林還是怕了。

很快，張主管就明白小林和羅主管的意思了。

市場總監自己沒有什麽能力，就是特別會折騰手下的一個副總監和包括他在內的三個主管。難怪這第三個主管一直沒到位，根本就是沒有人願意來當。

因為人好說話，愛心軟，還是新來的，張主管被迫接手的七零八碎的活計越來越多。他喪氣地想，原來自己不過是從一個火坑跳到了另一個火坑。

小林聽他這麽抱怨後，遞上酸奶，安慰道：“要不，咱們還是辭職吧。”

張主管只能無奈地搖搖頭。

張主管想，至少還得堅持一陣子，為的是保住自己新的工資水平和拓展新的從業經歷。以後再跳槽，可以多條路，也可以提高基礎薪資。而小林也需要維持這段經歷，為了下次跳槽增加籌碼。

所以，留職的盡頭依然是離職，莫大的諷刺。

不過，好像一旦有了隨時退出的勇氣，人就無所顧忌了。張主管也明白了小林在公司裏所向披靡的底氣——無欲則剛。

就像有一天，顧總來問張主管某樣東西寫好沒有，正忙著的張主管不客氣地說了一句：“工作不得一樣樣幹麽，哪能那麽快？”

顧總沒說什麽，灰溜溜地走了。事後，也沒見他記什麽仇，畢竟最後張主管還是交上了超標準的成果。

張主管好似發現了新的職場生存之路。從此，給他安排工作隨便，讓他受氣不行。

小林對此的評價是：這下沒人能欺負你了！

他私下裏想的是，能氣張主管的不就只剩他了麽，他又是特殊分子了。

這天午間吃完飯，小林宣布：“我原來的房子退了。”

“嗯。”張主管在喝水。

“我今晚就去新房子住啦！”

“嗯。”張主管還在喝水。

“所以……”

張主管喝完水，再看小林一直盯著自己，才明白他的意思。也就是說，他們要在一個小區住了，那麽他們晚上就要一起走了。

張主管問：“你今天不加班嗎？”

小林立志說：“死也要把進度趕完，堅決不加班！”

看著小林就為了這點事兒下了“死”決心，張主管也只能說：“那就……一起回家吧。”

小林歪起了腦袋，嘿嘿笑起來。

下班時，兩人坐上了同一班地鐵，沒有座位，就守著一根扶桿對站。張主管習慣性地拿出手機開始刷各個網站，檢閱這一天他錯過的重要信息。

小林則深度觀察著對自己來說新鮮的地鐵線，終於發現地鐵車廂並沒什麽兩樣後，他也拿出手機開始刷。

要說一起出門坐地鐵，次數也不少了，可這次因為意義不同，兩個人的狀態都有些微妙的不同——刻意地維持了原有的自己乘車的狀態。

一次起車，比平時的震動更大了些。小林正從扶桿上收回手想打一條評論，晃動中身形不穩，趕緊抓了回去，觸感卻是溫厚而硌手的。小林看過去，張主管正楞楞地望著自己的手被他的手握了個正著。

小林連忙松開，笑笑說：“起車太快了。”

張主管把手撤下來，轉身就走，“下站下車。”

小林跟著他來到門口繼續解釋：“真不是故意的嘛。”

下了地鐵，走進小區，小林問張主管：“你晚上吃什麽？要不要……”

“我回去炒一點飯吃。”

“哦……”

張主管指向斜前方說：“那邊有便利店，你可以去買點吃的回去吃。”

小林慢慢地說：“好的，那我就先走了啊。”

“嗯。”

張主管目送著小林往便利店走去，輕輕地呼出一口氣。他知道小林的意思。反正下個月他的房子就要退掉了，他們就會合租了，早晚要比現在更接近。

又或者，以後……

但是現在，他還想再慢一點，再看清一點，還有一個月的緩沖時間。

小林站在便利店門前，看著張主管轉身進了單元門，心已然跟著飛走，只剩沈重的軀殼落在原地。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溫度與觸感似乎都還在。隨即，他握緊了拳頭，像是要把那份感覺留存住。

反正還有一個月，人就會進入他的掌心，他是不會放跑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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