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行政副總召集人事總監，鄭副總監和張主管一起開會，說要搞點新制度。

行政副總先是解釋了一番總經理的意思：公司最近經營上遇到一些難度，一些工作的展開不順利，一些人員安排上也有不合理的地方，所以有必要實行適當的激勵措施——也就是末位淘汰制。

其實，大家都明白，領導的意思是：他想裁員了。

人事總監用他一貫的慵懶語氣說：“既然領導覺得這個有用，那我們就推行唄。”說完，他看了看表情嚴肅的張主管和眼神炯炯的鄭副總監。

行政副總看向鄭副總監，他立刻正坐說道：“我覺得領導這個提議非常好，大家確實需要一些激勵。我呢，肯定是想多承擔一些工作，但是我畢竟剛來人事部，對這些還不太熟悉，怕影響效果和進度。要不這個還是張主管來負責吧。”

張主管皺眉聽著，他從一進來就覺得自己坐在這兒不是一個好預兆。果然，一口黑鍋就要落在背上。

他立刻說：“我覺得推行新制度，事關重大，鄭總比我合適，能更有力度。”

行政副總說：“我看啊，還是小張來負責這件事，等鄭總熟悉了，再幫忙推行吧。”

張主管還想努力一下，“我可以協助鄭總來做這件事，還是應該鄭總這樣的級別來，才能推行下去。”

行政副總沈默了一會兒，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這顯然是一個博弈談判的姿勢。他說：“小張啊，其實總經理已經同意你的加薪申請了，就差流程了，單子就在我那兒呢，一會兒別忘了來取一下。”

張主管徹底敗下陣來。

行政副總又轉向鄭副總監說：“你也要快點熟悉所有的業務，別總把活兒丟給張主管。”

“我一定盡快。”鄭副總監保證道。

行政副總和鄭副總監同時看向人事總監，人事總監聳聳肩說：“當然是小張來弄最合適了。”

張主管在心裏踢了二十一次墻角，拍了十七下桌子，對著三人怒吼了一通。

最後，他說：“好。”

他們走出會議室時，技術總監正好趕著小林要進會議室。

行政副總笑著對技術總監說：“你對手下人可是夠操心的了。”

技術總監回敬道：“園子不收拾不就荒廢了麽，就得勤打理啊。你不也操心嗎？”說著，他瞟了人事總監一眼。

人事總監眼睛飛上了天，沒理他。鄭副總監最先悄悄地走了。

小林看見張主管，咧嘴一樂，擺了擺手。張主管沖他點了下頭，隨即去看技術總監的臉色，被技術總監回敬以目光，兩人對視後行了個點頭禮。

張主管回到辦公室坐下，立刻被老薛和小楊圍住請示起事情來，他在他們說話的間隙，想一下令人憋氣的末位淘汰，想一下不知道小林又犯了什麽錯兒。

把兩個人打發走，他給小林發信息，沒想到他立刻就回了。

A張主管：你們總監又罵你了？

技術部小林：罵了，但又不是全罵……

A張主管：那他找你什麽事？

技術部小林：就是吧，我要……當，主，管，啦！

A張主管：那好啊。

得知小林終於獲得應有職位的確切消息，張主管沒有自己想象中會出現的不平衡，他確實為他高興。

他想，這公司也就辦了這一點人事兒。

他最後給小林發去一條信息：“林主管要請客啊。”

小林秒回：“你還是叫我小林吧，小的承受不起啊！但是，客肯定會請！”

張主管看著手機，輕輕地笑了。

小林他們每晚都要幹到八九點，張主管則悶在自己的工位上寫新制度，也寫到八九點。

他不想在白天大家都在時寫，那讓他有種背叛同事的感覺——坐在他們之中，聽著他們的聲音，琢磨怎麽設置各種項目來考核他們，怎麽辭退“不能勝任工作”的人。

所以，他都是在下班後等所有人走光，再打開那個黑暗的文檔。

他知道，這是一項得不到什麽收益，只會被大部分人指責他的工作。他怎麽做，都是錯。

發現張主管最近也總加班後，小林便都把筆記本電腦搬到人事部，坐張主管對面，兩個人一起苦幹。

每次從越看越鬧心的制度文件中浮出來，聽著對面的小林吹著口哨敲鍵盤，張主管都會拿筆敲一敲筆記本電腦背面。小林就會從電腦後面探出頭來，對他笑，像一只隨時在線的電子寵物，點一下就能賣個萌。

這天，小林端了電腦放在桌上，然後把手伸到張主管面前。在張主管疑惑的眼神中，小林張開手，裏面是一個黏糊糊軟趴趴的橡膠球，內裏有透明液體裝著小彩球，外面是有許多小洞的黃色外皮。

張主管問：“這是什麽？”

小林回答：“解壓神器，你捏捏看。”

張主管接過那一團，使勁一捏，裏面的小球頂著透明外皮從黃色孔洞向外擠出。

這會帶來一種詭異的舒適感。

“這就是解壓？”

“對啊，你要是有什麽不高興，就使勁捏它，拿它撒氣。”

張主管托著那球，捏著捏著，想起被迫當資本主義老板壓榨勞動人民的工具所帶來的郁悶，手上勁兒就越來越大。

突然，噗的一聲，只見粘稠的液體伴著彩球噴出，鋪滿面前的鍵盤，還掛了張主管一手。

小林連忙拿紙幫張主管擦起手來。

他托著他的手，用紙巾劃過手背，刮過手心。有些癢，張主管的手抖了抖，想往回縮，小林使勁拽住不讓他逃脫。

紙巾繼續探進指縫間，巡遍每一寸，手指被觸動，直顫。指尖點到自己的手掌，小林感覺自己的心像被那指尖劃破，痛癢難耐。

“好了吧？”張主管壓抑著聲音問道。

“好，好了。”不知道為什麽，小林的耳根紅了。

小林繼續低頭去擦鍵盤，鍵盤的縫隙很難清理，他從各個角度努力著。

“算了，別擦了，我今天不弄了。”張主管說。

小林察覺到張主管要疏解的壓力遠不是一個小球能承載的，他問：“最近有什麽事嗎？怎麽了嗎？”

張主管掐著自己剛被擦過的手，憋了一會兒，問道：“我是不是很好欺負？”

小林大驚失色：“沒有，怎麽會呢！我可沒欺負過你……我都是逗你玩的。”

“你沒有過嗎？”張主管慢悠悠地問。

“我和他們可不一樣，他們是混蛋，”小林確認了四周沒人，說道，“我只是想引起你註意嘛，誰讓我喜歡你呢。”

“謝謝，還有你不會欺負我。”疲憊的人說。

張主管向後靠住椅子，揚起頭，閉上眼睛，露出喉結鼓起的脖頸，和線條突出的下巴。

小林快速眨著眼，鼻子發癢，他想自己剛剛說了一個會被狼吃掉的大謊——他才是最想欺負張主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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