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重要會談即將開始。

小林大搖大擺地走回屋子中間，站定後掐起了腰。張主管跟進來，看著小林挺得筆直的後背，覺得他不是想和自己談，而是想和自己決鬥，心頭凜然。

張主管往茶幾旁坐去，忽聽小林在他背後底氣十足地說：“你就是喜歡我！”

“咚”，張主管摔坐了下去，屁股生疼。他沒想到小林上來就這麽將他的軍。

小林聽到動靜，忙轉身上前，因為太著急，撲通就跪坐下去，膝蓋生疼。

他趴在茶幾上緊張地看著張主管，兩人相對齜牙。

“你會不會好好說話？”張主管氣哼哼地問。

小林不服道：“我怎麽沒好好說話了。我喜歡你這事兒，還用再強調嗎？所以只差一個問題，你喜不喜歡我。”

“那你倒是問啊。”

“可是我覺得，你就是喜歡我，不用問了吧。不然，你說呢？”小林把問題拋給了張主管，悠閑地用空罐子搭起了城堡。

張主管猛喝了幾口酒，晃起了手中的半罐液體，心也像是泡在了裏面，隨著左右搖曳。

他捫心自問，對小林並沒有感覺到以前喜歡一個人時那種熱烈的激動的心跳，所以他原本覺得自己並沒有心動。

可是，後來他意識到，自己確實會不自覺地被小林牽動心緒，因為他的一舉一動而受到影響。他給予了小林許多額外的耐心與包容，自己的各種原則在他面前經常變得彈性十足。

這幾年來，沒有人離他這樣近過，近到伸伸手就能在他心裏放下些東西。

那麽，喜歡一個人的表現，是不是會變呢？到底怎樣才算喜歡呢？

張主管在思考中喝下了一整罐啤酒，他看著小林認真地將空罐城堡搭高了，笑他的孩子氣，還笑出了聲。

小林看向他，也笑了，笑得有點傻，可能是因為醉意。張主管斂住了不自覺流露出的笑意，知道小林在等他回答。

最終，他給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也許吧。”

小林說：“你看嘛，你都沒否認。”

張主管楞住了，沒想到自己的回答還能有這樣的解讀，他躊躇地說：“但是……”

小林接過他的話頭說：“但是，你不想和我在一起。那你能說說到底是為什麽嗎？”

“害怕吧……”張主管喝著酒，掩飾著不想繼續剖析自己的心思。

小林伸手推倒了剛剛搭好的城堡，空罐子在茶幾上嘩啦啦地攤開，還有幾個咕嚕嚕滾到地上。小林用剛剛撞痛的膝蓋，繞過茶幾行到張主管身邊，緊盯著他問，“你害怕什麽呢？”

見小林像只小狗一樣手腳著地撐在自己旁邊，還用目光逼視著自己，張主管感覺很緊張。他血液裏的酒精開始發揮作用，沖破了某條脆弱防線的外圍。

他喃喃地說：“害怕……你早晚會離開我，會變心，害怕你會沒法理解我的害怕，然後……”

小林輕輕地說：“可是這些根本還沒發生嘛。”

張主管知道小林說得對，自己是在多想，可他控制不住。他用手捂住自己發熱的眼，說：“因為我變過，我走過，我沒有理解過。”

小林腿一盤坐下了，他拉開張主管擋在自己臉前的雙手，笑著說：“不就是以前的陳副總監嘛，可是你現在不是他，我也不是當年的你，我們的結果會不一樣。”

張主管的手被小林握著，感受到一些溫厚和冷靜，“我不確定我能不能經營好一份感情。如果，還是不行的話，我們都要承受傷害。”

小林放開張主管，又去開了兩罐酒，他自己喝了一會兒後，撓著頭說：“這個問題怎麽解決好呢？”

張主管拿過另一罐酒，也默默地喝了起來。

沒一會兒，小林打了個響指，說：“只要我們不在一起，就不會分手，對不對？”

“什麽？”

“不分手，就不會有傷害。”

張主管想，不是小林喝多了，就是自己喝多了，因為他完全聽不懂小林在說什麽。

“我知道了，從現在起，我不追你了，也不問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了。那樣你擔心的事就永遠都不會發生了。”

“這算什麽解決辦法？”張主管想，這和兩人徹底BE有什麽區別？

小林說：“這就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但是呢，雖然我們不在一起，你得知道，我所有的心思還是都在你身上，誰也拉不走。你也不能隨便跟別人跑了。”

張主管終於明白了一點小林的意思，不就是沒名沒分混著麽。他反對道：“哪能這麽不清不楚的，而且，因為我的原因這樣，對你也不公平。”

“這個世界本來就沒有公平可言，況且，你這麽好的一個人，如果你虧欠我的，你就會記我一輩子了。”

張主管冷笑道：“我可沒好到非要把自己賠上。”

小林確信地說：“可是，你沒準就有這麽好呢。”

張主管確信小林是喝多了，不住地搖頭。

小林舉起自己的啤酒罐，另一手擡起張主管的，強行讓兩人碰了個杯。然後他大聲說道：“為了我們永恒的友誼而幹杯。”

“我還是覺得這樣不行……”張主管依然抗議。

小林又喊道：“友誼萬歲！”

在小林的不斷推搡下，張主管應付道：“友誼萬歲……”

小林又喝了一罐後，就趴在茶幾上，半睡半醒了。張主管想把他丟到床上去睡，小林卻活了過來，像只要被殺的豬一樣拼命掙紮，張主管這個沒喝多的人差點制伏不了喝多了的人。

“你再不老實，以後就不準再來了！”張主管下了最後勒令，小林才停止反抗，弓著身子自己晃晃悠悠地爬上了床，並乖乖地躺好。

張主管給他蓋上被，小林卻趁機攥住他的手，笑嘻嘻地說：“你就是喜歡我吧，真巧，我也喜歡你。”

張主管無奈地說：“你快睡吧。”

張主管在沙發上躺下。他輾轉反側，覺得兩人並沒有談出個結果。他肯定不能坦然接受這樣的遷就，但他也還沒做好完全接受的準備。

最後，他在無法可解中睡著了。

半夜的時候，張主管感到一陣壓迫與燥熱，睜眼一看，小林不知道什麽時候躺了過來，和他面對面擠在沙發上睡著。

看小林睡得熟，張主管不忍叫他，也借機仔細觀察起了酒氣滿身的青年。

小林長了一張很迷惑人的臉，書生氣濃重，一雙眼睛圓圓的，最有神。他不按常理行事時，大家也不覺得他這張臉能幹什麽壞事，因而對他格外寬容。

此時，他再看這張臉，忽然很羨慕那份稚氣。他伸出手在他眼前比了個圈，咧了咧嘴。

張主管又想到，自己當初就是因為他這張臉和黑框眼鏡，而做了一個最最錯誤的決定。他不是挑了一只綿羊宰了，是挑了只狼崽子快把自己吃了。

張主管嘆了口氣，由半側躺徹底換成側躺的姿勢，後背緊貼著沙發背，讓出一些空間來。小林卻沒有舒服地平躺下去，而是順勢一倒，趴靠在了張主管身上。

張主管擡起的一只手沒處放，僵持了半天，最後只能輕輕地搭在小林的身上。

兩人相偎著，睡在酒後的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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