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很後悔，所以他現在必須放下一切沖回去，這是他深思熟慮後的判斷。

坐在第二天最早一趟火車上，他才完全想明白技術總監為何不讓他告訴張主管那件事。升職的任何消息，不到任命的時候，就都不算數。這恐怕是他這個職場新人得到的第一個沈痛教訓。

他當時原想著可以安慰一下身體不舒服心情又不好的張主管，沒想到完全是火上澆油。

張主管輕聲問他什麽時候回來時，仿佛一片被驟雨淋濕的落葉飄在小林的手上，葉肉雕零，脈絡殘破。

小林想，原來，喜歡一個人，和能為他做多少，無法成正比。兩個人，怎麽都是兩個人。

張主管醒來時，在床上望著墻，被一連串的咳嗽震得看不清表盤上的分針。他在床頭櫃裏找到藥，吃了下去，然後起床洗漱。

他不能不去公司，否則家底就要被掀沒了。

他早就聽說過鄭副總監想要調部門，但沒想到盯上的竟是窩邊草。他不能就這麽算了，他必須找人事總監談談。

可是，到了公司，人事總監卻給張主管發微信，說他今天有事先不來了，並讓他代開例會。張主管提醒他部門裏還有個副總監在，人事總監不耐煩地說，他剛來，什麽都不知道，還是讓張主管去開會。

到了開會前五分鐘，張主管起身要走，碰上鄭副總監也站起身。兩人對視片刻，鄭副總監說：“我去開會就行了。”

“好。”張主管坐了回去。

過了好一陣子，例會才開完，鄭副總監和行政總監一起進了門。行政總監的表情暗藏著笑，鄭副總監的表情陰沈沈。

此時，人事部這邊，在沒有鄭副總監的情況下，氣氛很好。

“小方，你把新的三方協議都檢查完歸檔了嗎？”張主管問。

“正在弄。”小方答道。

“老薛……”張主管剛叫了一聲。

老薛立刻接道：“上個月考勤和績效馬上弄完，咱會搶答。”

“嘿嘿，我的獎懲細則寫完了，這就發給你。”小楊得意地說。

“你們這是想要我請客啊。”張主管對手下三個人格外積極的表現很是感激，笑了笑說道。

“唉，我要那個芋泥啵啵奶蓋茶，去冰五分糖，哈哈。”老薛舉著手說，他最近被年輕人帶得迷上了這種小甜水。

“小楊，你們想點什麽就點，給我來一杯不加糖的拿鐵。”

大家正在愉快地點飲料，鄭副總監把本子往桌子上一扔，撲通坐下了。

小楊看了張主管一眼，想問要不要也給鄭副總監點，張主管朝他那邊揚了揚下巴，讓小楊去問，小楊回瞪了一眼，表示不想觸黴頭。

最後，還是張主管問道：“鄭總，你喝什麽嗎？我們剛好要點外賣。”

鄭副總監掐著嗓子說：“我可喝不下去。”

於是，小楊繼續和小方研究起要不要換零卡糖，以及要不要加奶凍和芋圓。

鄭副總監坐了一會兒，回轉了心情，又說：“給我隨便點一杯什麽吧，我請客。”

“謝謝鄭總。”大家稀稀落落地道了謝。

外賣送到，張主管卻不太想喝這咖啡了，他把飲料放在桌邊，繼續幹著自己的活。

鄭副總監像是就此入了股一般，開始向張主管索要分紅，一會兒管他要這個文件，一會兒讓他整理那個文件，還不時提問讓張主管進行講解，企圖立刻掌握人事部的全盤工作。

一上午下來，張主管幹著各種人事部的雜活不說，一邊幫人事總監寫總結，一邊還被鄭副總監的“積極性”騷擾著。

他覺得自己今天倒不如請假，這窩不要也罷。

中午吃完飯，張主管靠在椅子上發呆，食困加上生病帶來的倦怠，讓他昏昏欲睡。

他半閉著眼睛想，今天的手機也過於安靜了。

不安靜的還是辦公室，鄭副總監指著電腦屏幕又問他：“這裏是怎麽回事？”

張主管睜開眼睛，看了鄭副總監一眼，冷淡地說：“我一會兒給你看。”

“你現在不是沒什麽事嗎？”

“我在午休。”

“午休就不能回答個問題了嗎？”

“不能。”

安靜了半晌，鄭副總監問道：“張主管，你對我調來當副總監是不是有意見？”

張主管坐直了身子，說：“公司決定的，我沒有意見。”

“你知道今天開會，老大要問咱們部門最近的工作嗎，我剛來還不了解，你也沒提醒我，就讓我去？”

張主管這才知道，人事總監為何讓自己去開會，以及鄭副總監開會回來為何有那些異動。

至於行政總監的暗喜，大概還是自己手下人隔部門升遷讓他面子上不好看，為鄭副總監在開會時出糗而幸災樂禍。

所以，他不禁疑問，鄭副總監的職位變動到底是誰推的呢？

辦公室裏一片安靜，幾只豎起的耳朵加大馬力捕獲著信息。

面對鄭副總監的質疑和一屋子的偷聽，張主管回答：“我不知道。”他確實不知道開會的內容，他自己當然是不需要準備就可以直接匯報的。

“其實你有意見，也是可以理解的。你確實在人事部幹了很久，但是人員流動才能帶來新的活力，不是嗎？”

張主管瞇眼看著鄭副總監，實在是有些累，不再說話。

鄭副總監站了起來，往張主管這邊走來，同時說：“有意見完全可以說出來，我們溝通一下，或者有什麽異議也可以向上反映。背後動作可沒什麽意思……”

“我倒是想向你請教下，什麽是背後動作？”張主管不客氣地問。

忽然，辦公室門口傳來動靜，張主管向那裏看去，感覺到一陣熟悉的氣息飄進來。

只見小林像沖過終點線般興奮地跑進來，奔到張主管的桌前，把鄭副總監擠到一邊，對著張主管喊道，“沒想到吧，我回來啦！”

張主管微微動了動嘴角，咳嗽了兩下。

鄭副總監正要說話，小林先驚奇地說：“唉，鄭主管，你怎麽在這兒？”

“你回來不到技術部，到人事部晃悠什麽？”

“午休不是去哪都行？你行政部的，不也到人事部來？張主管，你快跟我走！”小林像是玩抓娃娃機一樣，把呆楞的張主管精準地抓了出來。

一切發生得像一場緊急救援般迅速，兩個人立刻從辦公室裏消失了。

寫字樓前的花壇旁，兩個剛消失的人無聊地踢著花壇底座，影子縮成兩個大黑點搖晃著。

“不想上這班了，我們曠工吧！”小林歪頭看向張主管說。

張主管對這種出格行為，有著本能的抗拒，但他沒說小林什麽。剛才鄭副總監被小林說的“主管”和“行政部”兩個詞氣得臉色發紫，他感覺胸口的一團惡氣終於是出去了。

小林卻像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禁忌的孩子，輕松平常的。他繼續慫恿著：“我們不回去受那個氣了。”

張主管還是低頭不說話。

小林觀察著張主管，忽然臉色一沈，說：“哎呀，我知道了，這樣不好，一點也不成熟，我不應該這麽想，還會扣工資，影響評價。”

可是小林也想不出有什麽方法能讓在工作上受挫的人不傷心。他看著張主管平靜的表情，更替他覺得委屈。

張主管忽然轉向小林邁了一步，雙手插兜說，“那咱們走吧。”

小林驚奇了，“幹嘛？”

“你不是說，要曠工嗎？”

“曠工……”小林不敢相信。

“不太對，我早上打卡了，最多算個早退。你回來的時候打卡了嗎？”只見他拿出手機，打開釘釘，毫不猶豫地按下了下班打卡鍵。

“上午回來時打了啊。”小林掏出手機，打開自己的釘釘看。

張主管拿過小林的手機，替他打好了下班卡，說：“好了，你已經早退了，只能跟我走了。”

“跟你走？你是不是燒糊塗了？”

小林上前要摸張主管的前額，張主管想避開，頭卻被小林用另一只手截住，捂了個正著。就這一下躲，讓張主管頭暈了起來，他只好放棄反抗。

小林摸了摸自己的頭，對比後他說：“有點熱，也不算太熱，不應該突然叛逆啊，返老還童了？”

張主管輕踹了小林一腳，然後自己先往前走去。小林立刻跟上，拽住了張主管的胳膊。

“那我們去哪？”

“不知道，我又沒曠過工。”

“受張主管的精神指引，我也沒有過啊。但是，你總曠過課吧？”

“曠課就是在寢室睡覺，你呢？”

“我當然是……”

人事總監下午回到辦公室，等了半個下午，終於問起：“小張去哪了？怎麽還不回來？我讓他寫的總結還沒給我呢。”

其他三人不敢吱聲，只看向鄭副總監，被集中註視的人想也躲不過，開口道：“耍脾氣撂挑子了唄。”

人事總監幽幽地說：“哦，被人氣走了啊。”

辦公室裏響起一串咳嗽聲，好像是張主管把感冒傳染給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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