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會結束，有人湊局去喝第二撥，有人拼車一起回家，大家在酒店門口左呼右擁，拉扯推拒，像是又一波氣氛高潮。

剛從室內混濁氣息中逃出來的張主管，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幕，像是旁觀者，又像是參與者。

他給小林發了信息，說自己在外面等他。出來之前，他看見小林還在某一桌和人擺局布陣，不想打斷他的興致。而且，他也沒有著急的理由，便選擇了等待。

很快，他的等待引起了註意。

“張主管，等小林嗎？他好像在銷售部那桌呢。”

“又和小林一起走啊。”

“張主管，一會兒下手留點情，輕點揍小林啊。”

“小林真不是你外甥啊？”

受不住總有人來問他是不是在等小林，張主管避到了旁邊的樓角處。他不明白，怎麽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等小林，好像他們兩個有什麽特殊關系似的。

他開始焦急起來，給小林打電話卻不接。

“不讓我喝，自己喝上頭了！”張主管埋怨起來。

張主管邊走邊回想著這一整天的心情波動，感到很不安。

即便小林的行為總是跳脫出他的預料，他也都慢慢消解了不適。他覺得，那就是小林的性格。

可是現在，他開始不能控制自己的狀態了，一顆心竟然會被小林牽扯著搖晃著。

這時，銷售部的幾個人呼叫著一擁而出，利落地把直不起身的小林扔給張主管。張主管下意識地摻住小林的胳膊，幾個人說著“交給你了啊”，就一哄而散了。

張主管扶起小林，想通過他的臉色來判斷他醉酒的程度。可是，他低下身子，小林也跟著低，直到兩人的腰都快彎成九十度，小林笑出了聲。

張主管立刻撒開手，“你沒喝多？”

小林彈起身子，笑著說：“當然沒有，我約了你我還不知道？不裝一下，他們不放我走啊。你等著急了吧？”

“唉，我送你回家吧。”張主管看小林眼神還是有些迷離，不放心地說。

小林拉了拉張主管的袖子說：“我們能走走嗎？”

張主管不由自主地答應了，“行吧。”

兩個人徐步走著，涼風襲來，讓人不約而同地抱住了胳膊，胳膊肘無意地撞在一起。看樣子，不說話是不行了。

“你們今天的節目很好啊。”小林說。

“你看了？”

“嗯，尤其是那棵樹，演得最好，唉，是誰演的啊？”

張主管被小林沒話找話的樣子逗笑了，“你今天講得也很好。”

“都是張主管稿子寫得好嘛。”

“跟我有什麽關系，都是你自己厲害的。”

“你真這麽覺得？”

“嗯。”

“看來，我還是有點魅力的嘛。”

張主管沈默了，他一直在想自己今天奇怪的感覺究竟是因為什麽。這會兒，小林就在他身邊亂蹦，他卻很平靜。

聽到小林說“魅力”，他明白了。今天，小林一直在散發魅力，卻不在他身邊，沒有一直關註他。他竟然不習慣小林沒有圍著他轉了。

自己這是因貪生妄。

“我剛才講了應聘的事，你不會生氣吧？”小林小心翼翼地問。

張主管回過神來，“什麽？”

“就是，我剛才講的笑話……”

“哦，原來你知道那個笑話。”

“很老的笑話了好吧，你竟然想拿來為難我，你那時就是撞到我的槍口上了！”

“所以，你當初來應聘的時候，是剛分手？”張主管通過小林洩露出來的破碎信息推算過這點，此刻只是忽然很想確認一下。

小林對這個問題很意外，他看張主管的表情如常，才放心地誠實回答：“本來只是有些預兆吧，我在來應聘的路上收到的消息，所以心情很不好。”

張主管邊聽邊跟著皺眉，沒想到竟有這樣的巧合，對這樁久遠的失戀共情起來，“難怪你那時看起來很奇怪。”

小林忽然想到這樣無異於在承認自己那時是在拿張主管撒氣，連忙解釋：“我那時也沒有情緒不好，我早就知道他要跟我分手了，其實那個信息收不收到也不影響什麽……總之，我沒有故意捉弄你……”

可是，不是捉弄，又是什麽呢？難道是那時就有了非分之想嗎？小林覺得自己越描越黑，急得不行。

張主管笑了笑，“其實你不講，我都快忘了那回事了。”

“啊？忘了啊……”小林怔道。

張主管走到路邊叫了一輛出租車，“趕緊回去吧，好好休息。”

小林耷拉著腦袋，跟著進了車子。

到地方，小林準備自己下車，沒想到張主管堅持要把他送到家。兩人站在路口互推起來。

“我自己能回去。”小林說。

“你自己能行嗎？”張主管不放心地問。

“我也沒喝多，高大威猛青壯年，能有什麽事。”

“可是我擔心你。”張主管感覺小林剛才突然變得沮喪，心裏的擔憂脫口而出。

小林看著張主管的神情，心氣立時走高了，自信心恢覆了，臉皮又掛上笑容了。

原地滿血的小林問道：“張主管，你談過戀愛嗎？”

張主管被問得猝不及防，不假思索地答：“談過。”

小林又問：“那你現在是單身嗎？”

“是。”張主管再次回答時，謹慎的，輕聲的。

小林露出滿意的笑，“正好。”

“你問這幹什麽？”

小林在張主管面前站定了，虛空端著不存在的麥克風，字正腔圓地說：“我喜歡你，我想問一聲，我可以追你嗎？”

“不行。”張主管立刻回答。

小林歪了歪頭，“是我感覺錯了嗎，我們不是同一種人嗎？”

“……”張主管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抽動著，但沒說話。

“那你就是默認了。”

“……”

“其實，我的心思你都知道。說吧，你怎麽想的。”小林把麥克風對著張主管。

張主管插兜擡頭看著天，“我沒有想法。”

“你好好回答我。”

張主管嘆了口氣說：“我不想在公司裏談戀愛，我只想好好工作。”

“就這些？”

“就這些。”

小林不甘心地問：“你不相信我是真心的？”

張主管用長輩的語氣說：“你還年輕。”

半夜，張主管躺在床上，毫無意外地睡不著。

他回想著小林的那句“我喜歡你”，一遍一遍，心裏每起一點波瀾，就壓抑住不去想，平靜後再小心地想起。

距離他上一次聽到這句話，已經隔了太久，他甚至覺得自己聽過這句話或許只是幻覺。因為僅僅過了幾個月，那人便離開他了，理由是“沒有感覺了”。

他想，自己是個無趣的人。上學的時候，成績馬馬虎虎，上班後，他也只會死板地幹活。

他大概也是個不會談戀愛的人，這無關性向，卻也因為性向的原因，更加艱難。

可是，小林不一樣，他上學時一定是什麽都行的人，畢業了本可以去更好的公司，雖然只是來了這裏，卻能入職就升級拿表彰，測評第一，人緣好業績好。

他的前任不也回頭來找他了嗎？他一定很受歡迎。

他們的相遇，剛好趕上他最失落的時候，只是一點救急的慰藉。就像是人在沙漠，一個小水窪一株弱綠植都彌足珍貴，但只要他走出來了，綠洲才是最終的方向。

“我喜歡你”這件事就算暫時是真的，也早晚會過去。

而自己是否喜歡小林，一點也不重要。

年會也讓張主管看清了，小林是站在臺上的人，而他是臺下鼓掌的人之一。

他們的距離，其實很遠很遠。

深夜，電腦屏幕前，小林認真地在搜索框裏輸入“表白 真心”，然後一頁頁查看下去，隨後又輸入“表白方法”，之後輸入“表白 成功”……

最後，他拿出一張紙，在上面認真地寫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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