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醫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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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瑜陷在了泥水中。

從山上湧下來洪水傾瀉而來, 伴著淤水裏的木柴泥沙和沖擊下來的動物屍體一起湧上,半身陷在其中,仿佛是被一個深淵拖住, 只能隨波逐流。

江瑜頭疼,他被山上下來的石塊擊中,左側半邊腦袋木木的疼, 眼前止不住的發黑。

江瑜伸手去夠旁邊的水裏的木板。

他的掌心離那塊飄在水上的木塊並不遠,目測距離也不過一米左右, 平日裏伸手就能碰到的如今卻格外困難, 身上渾水流淌著將他不斷的向下沖擊,水中的碎石撞到腰腹, 一片鉆心的疼意。

江瑜眼前的東西出現了重影。

仿佛是被烈日曬到昏厥, 耳鳴不斷傳來,原本手臂開始有千斤重, 他一次次的伸手去抓經過的木板, 又一次次眼睜睜看著在眼前飄走。

江瑜用力搖了搖頭甩去眼前的黑影。

流水將他不住往遠處沖去, 人就像是這水上的一片葉子,在大自然面前毫無還手之力, 江瑜看到了被水流沖斷的大樹,原本成年人合攏手掌能抱住,如今攔腰折斷, 巨大的樹冠已經被水沖走, 徒留下半截橫嚙的裂痕泡在水中,仿佛是被腰斬的巨人。

江瑜看準時期抱住樹木, 泥水中的碎石和樹杈順著身體刮了過去, 帶著一陣綿密的痛意, 樹根底下的土地也被沖的松軟, 江瑜靠在樹幹上閉上眼睛。

他身上力氣全部幾乎用盡,只要再來一次傾瀉,他也不清楚會被沖到那裏去。

“江瑜——”

“江瑜——”

耳處傳來一道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到了耳邊變成了渺渺的聲音,他擡眼去看,只看到一道人影過來。

晏沈神情陰鷙,他伸手抓住江瑜的肩膀,讓人半靠在他身上,視線迅速的去掃描對方身上,從頭到腳幾乎都濕了,下半身完全看不出衣服原本樣子,像是在泥裏滾了一圈,側臉和額上都有被刮傷的痕跡。

他將對方手臂搭在他肩膀上,用盡力氣拽著人沿著垂直方向走,腳下的淤泥和洪水沖擊著,像是兩條裹挾在沈重淤泥裏的魚,沾著一身厚重黏膩的土深深淺淺的往安全地走。

原本幾米的距離這時候被無限拉長,每一步都走的艱難,腳下重新觸到厚實的土地時,兩人幾乎是失力一般同時倒在地上,連動一下都艱難,只是看著天空喘著氣。

晏沈用力將身邊人翻了個身,他用袖子擦去對方臉頰上的泥水,小心翼翼地將對方腦袋放在地上,伸手拍了拍江瑜的臉:“你還醒著嗎?”

對方情形很不好,臉上有細密的傷口,身上衣服也被樹枝刮的破破爛爛,他手上有黏膩的觸感,晏沈伸手一看,在黑褐色的泥水裏的混著一絲紅。

他頓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撥開對方的黑發,在左側前額的位置,隱隱的血絲滲出來,不知道流了多少,從額上混著泥水淌下去。

狼狽到極致的樣子。

晏沈視線一暗,他閉眼遮住眸中的陰郁,扯了一塊相對幹凈的布摁在對方頭上止血。

他清理對方口鼻上的泥沙,掰開下巴做了幾次人工呼吸,手指一直按在對方脖頸上感受脈搏。

溫熱的,還有跳動。

一下一下。

晏沈只覺得自己眼球震顫了幾下,他自言自語的開口:“你活著嗎?”

“......嗯。”一聲很低的聲音傳來。

晏沈低頭去看,對方睜開了眼睛。

江瑜說:“還活著。”

他仿佛已經是用盡力氣,說上幾個字就重新閉上眼,晏沈聲音很冷,伸手鉗住對方臉頰迫使這人睜眼,他低頭湊上去,黑黑沈沈的眼睛盯著對方,神情駭人:“不許睡,聽到沒有?”

江瑜知道不能睡,可是他眼皮不聽使喚,只是從嗓子裏發出聲音去應對方。

晏沈看著,低頭一口就咬在對方唇上。

這一口和親吻無關,完完全全像是野獸的撕咬,狠勁和暴虐一同而來,帶著啃咬下肉的力道沖上去,江瑜意識不清醒的時候都疼的一激靈,再次睜開了眼。

視線中,晏沈的神情陰鷙的厲害,鐵銹味與泥土的味道充盈著口腔,他向旁邊轉頭吐掉口中混著泥沙的血:“別一會直升機來了看到老子和屍體待在一起。”

到這個時候說話還這麽烈。

江瑜竟然有點想笑,他也真的笑了笑:“不會。”

陰沈的天空之上,一架綠色直升機出現在天幕上,轟鳴聲伴著旋翼傳來,江瑜最後的印象就是自己被擡到了擔架上。

江瑜再次醒來的時候,有種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覺。

他費力的睜開眼睛,入眼是白色的光影,似乎在眼前晃動了一瞬後才靜止下來,接著一切才開始步入正軌般的平穩,視覺似乎終於和大腦連接上,白色的墻面、白色的天花板,一件灰色的儀器,鼻腔中若有似無的酒精味道。

這是在醫院。

江瑜轉了轉頭,他看向一邊,一道人影坐在椅子上,哪怕閉著眼睛時那張俊美而又蒼白的臉上都帶著陰郁。

是晏沈。

對方低垂著頭,似乎是困極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一道低啞的聲音:“晏少。”

話一出口,自己都楞了一下,江瑜沒想到自己的嗓音這樣虛弱,聲音十分低。

可是就在這般低沈的嗓音之下,晏沈卻一下子睜開眼,他黑沈的眸子人盯住:“你醒了?”

江瑜點點頭,手臂撐著床上欲坐起來。

他低頭掃視了自己一圈,發現身上已經被清理過,衣服也換成了病號服。

晏沈慢慢收回視線,他伸手按在了床邊將床升起來,看著江瑜靠在床上後開口:“感覺怎麽樣?”

江瑜說:“除了口渴之外其餘都好。”

晏沈伸手倒了一杯水,試了試水溫之後遞過去。

江瑜接過之後抿了兩口,幹澀的嗓子得到浸潤,他擡手放在了一邊,對著身邊人問道:“我睡了多久?”

晏沈說:“九個小時。”他目光在對方包著紗布的頭上轉了一圈,冷不丁地開口:“你閉著眼睛的時候我以為你死了。”

他的聲音很低,依舊是平時那中華麗的聲線,輕飄飄的嗓音伴著窗外的風一起落下,帶上莫名的詭譎與怪異。

江瑜一頓。

他擡頭去看對方,視線與晏沈目光交匯,在黑漆漆的眸子中看到自己身影,對方安安靜靜地看著他,背對著光,看不清臉上的神情。

江瑜聲音很溫:“晏沈。”

他少見的叫他名字,帶上幾分認真:“我好好的,我們都活地好好的。”

晏沈神情漠然。

身後的光線沒給他身上留下一絲一毫的亮,他眼神沈沈如黑淵,視線沒有絲毫波動地盯著眼前人,瞳孔內毫無焦距,像是落在了虛空之中。

空氣靜了下來。

兩人呼吸的氣音都能聽到。

良久之後,晏沈突然毫無征兆的笑了一聲。

這個笑意就好像一滴石子被投入了平靜的湖面,一種麻木的神情被打破,他臉上重新出現嫻熟的笑容,微微俯下身來,嗓音親昵:“對,我們都沒事。”

晏沈伸手摸了摸江瑜肩膀:“想吃什麽,我去樓下買。”

江瑜伸手抓住對方的手,掌心與對方扣在一起,唇邊帶上一絲笑意:“不用,我不餓。”他輕緩著嗓音道:“你來我身側躺會,休息一下。”

晏沈聳了聳肩:“行。”

他脫了鞋上來,兩個男人擠在醫院的床上,江瑜伸手將自己被子分給對方一半:“閉著眼睛睡吧,你也很久沒休息了。”

晏沈應了一聲。

兩個人靜靜地躺著,彼此間心跳的韻律緩緩合一。

晏沈閉著眼睛,過了大概半個小時之後他又掀開被子站在地上,看到江瑜投來的目光後解釋道:“去趟衛生間。”

他伸手掏出了一個打火機出來,往上伸手一拋又接住,勾唇道:“順便抽根煙。”

晏沈伸手將門關上。

他將衛生間的通風扇打開,指間一撥,一簇昏暗的火光跳躍出來,香煙頂端出現一點點猩紅。

他唇上的笑意慢慢消失,唇角一點點的抹平,面容藏在升起的煙霧中。

他的視線開始一點點地游移,漫無目的地掃過衛生間裏的角落,輕慢而怪異。

他目光最後落在了鏡子中。

視線中似乎有了波動,他一點點地湊近,貼著鏡子觀察著眼前景象。

他的眼球在轉動,滴溜溜的晃動,又一下一下的震顫著,似乎下一瞬就能掉出來,眼珠子黑洞洞,旁邊眼白看起來白森森,又有紅血絲從眼角部分暈染開,絲絲脈絡彼此交接,仿佛是一張大網鋪天蓋地的遮來。

樹的根脈、蜘蛛的網絲、或者是肌肉紋理中勾連的脈絡,黏膩的湊在一起,叫囂著要從眼球中沖出來。

晏沈手掌覆在胸膛處。

他感受著其下的跳動,時而迅速時而緩慢。

晏沈低下頭:“你想跳出來嗎?”

他停了一下,仿佛在聽軀體中某項器官的言語,過了一會漫不經心地開口:“不能出來。”

他手垂在身側,突然又看向鏡子。

他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打開門,重新躺在了江瑜身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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