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自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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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巧珊還是在有生之年、有意識的境況下,回到了父母所在的小區。

重回這片小區的感覺,就像進了一間打理得當的舊廚房。熟悉、透亮,有無數回憶;但空氣中也飄著難以忽視的,陳年的膩味。

這種氛圍,擺脫了不爽,少了溫度;黏膩著也不爽,多了窒息感。權衡後,戴巧珊決定讓它黏著,因為她的心肺已不再如曾經那樣脆弱易感。無非多花點力氣呼吸,不會再憋死。

不知出於什麽原因,慣於緊閉的單元大門開著。戴巧珊拾階而上時,卻發現慣於打開的各家各戶門,反而關上了。

一步一停,還是三兩下來到父母家那層樓。

擋眼就看到一個年輕姑娘扒著402的門,往門上撕下一張卡片,再把它騰挪到她站直時眼睛能第一時間看到的高度,疊在另一小沓貼在同一個地方的卡片上,從口袋裏摸出一卷雙面膠,把它貼好。

而402的整扇門,幾乎被各式各樣的紙片、卡片蓋滿。

戴巧珊:“請問這是幹什麽?”

姑娘回頭,望著戴巧珊的眼睛一下聚了光。她一聲驚呼,小跑下來:“您是戴巧珊?”

身後的蔚曉柔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戴好了口罩,戴巧珊感激放下心,朝姑娘摘下她的裝備,笑說:“您好,我是。請問您剛才……”

姑娘像是不期然間撞到了大運似的,興奮說:“啊啊,那個……”

她小跑回去,把她那張剛貼好的名片撕下,緊張揉成一團塞到兜裏,再跑下來,拿出一張新的遞來,吞吞吐吐說,“我……戴姐,其實我是想采訪您,或者伯父伯母,都行!關於您童年……額,我意思是,關於您的事,什麽都可以!”

戴巧珊沒搭腔,靜靜地看著她,漸漸地,姑娘變得有點局促。

為了打破沈默,姑娘逮著什麽說什麽:“最近好多瓜,關於您的;童年虐待啦,家庭陰影,哦!還有精神分裂!傷害……傷害傾向,還有您跟導演段正業的關系,還有、還有他的瓜……”

她自己說著說著,終於覺察哪裏不對,弱弱找補道:“反正,風風雨雨地,您又一直不出面親自澄清,所以……”

戴巧珊把手裏的名片看了一遍,遞給蔚曉柔,笑說:“游婧——我可以叫你‘婧婧’嗎?”

姑娘:“吼……當然可以!”

戴巧珊:“婧婧,謝謝你關心我。你說得對,我是該正面做個回應——這樣吧,我跟公司商量一下,盡快開一個記者招待會。到時候你願意來嗎?”

游婧眼睛一瞪,重現剛才那種撞了大運的驚喜神情。

記者招待會,不是什麽記者都請的。到場的記者不但能收獲第一手新料,還能收獲一手的物質回報。那待遇,跟游婧這樣的娛記餐風露宿被趕被罵的日常相比,可謂一個天一個地。

游婧:“那那那、那什麽……我……”

蔚曉柔當面加了她的微信,姑娘更激動,半天湊不出一句囫圇話。

戴巧珊只好帶節奏:“時間定了就跟你說,我現在回家見我爸媽去——今天就辛苦你白跑一趟。”

姑娘胡亂擺手:“沒事!我一定來!……那我先走了!”她往下竄幾步,又回頭,用一種賭天發誓的堅決口吻說,“姐,其實我很喜歡你的戲!也喜歡你們官微裏塑造的你!”

姑娘跑了,戴巧珊的註意力重回眼下。

登完最後幾級臺階,她沒有急著敲門,而是仔細把父母家門上貼得層層疊疊的紙片輪番看了一遍。

都是各路媒體記者的聯系方式,絕大多數都沒聽說過,好像全宇宙的媒體都在這扇門上打了卡。為了在她家門上脫穎而出,記者們甚至把其他鄰居家幾乎戶戶都有的開鎖小廣告都給她家撕了個幹幹凈凈。

戴巧珊擡手開撕這些名片、貼紙,蔚曉柔積極加入。但沒撕多久,眼前的門忽然輕微一動,朝裏打開。戴巧珊一楞,停下手,見到了門縫裏母親的眼睛。

戴母看著她,也像呆了一下,才說:“甭撕,撕了他們還貼。”

戴巧珊:“媽!”

戴母把門縫開得寬一些,眼裏閃動光點。她聲音依舊細軟,但跟記憶中相比,多了不少上躥下跳的抖音:“你最近怎麽比電視上還瘦?”

戴巧珊剎那就被一股不知從哪裏湧起的熱氣堵住了喉嚨。再張口,眼淚先積攢起來。

她知道,要是放任這股氣浪作祟,她一定沒法完成今天過來的使命。於是,她使勁憋,用盡全身力氣把喉嚨裏的氣壓下去,壓得面目扭曲。

最終,她成功了,用還算受控的聲音,笑說:“讓我進屋吧,媽!”

戴母把著門的手應聲放開,同時後退了半步。

門朝戴巧珊大開,比她無數次在心中模擬的,仿佛要輕易得多。

屋裏的一切都沒變,時間在這個家像是從未流動過。但當然,這都是表象。

在身後的蔚曉柔輕聲向戴母作自我介紹時,戴巧珊看到茶幾上攤開著一本書,書上壓著一個放大鏡,看得出不久前有人正在翻閱它。

而翻開的頁面上,戴巧珊透過凸透鏡,竟看到放大的“原生家庭”四個字。

戴巧珊回頭,戴母正輕手輕腳給兩只杯子倒水。那是給蔚曉柔和她的招待。

她屏息觀察母親的變化。

她的容貌倒是不讓她陌生,仿佛不久前還見過——剛這麽想,戴巧珊腦子裏便浮現出很多幕在這個地方,時間由遠至近的母親容貌。連帶著,她也想起來不少有這副容顏在場時發生的事。

戴母端來兩杯溫水:“坐吧!小蔚,請坐!”

戴巧珊:“媽,我之前,回來過?”

戴母慈眉善目的面容微微一怔,她下意識往緊閉的兩間臥室其中一間看了一眼——那正是戴巧珊從前的臥室——才回過頭來,眼神閃爍:“珊珊,你是不是,真的……有病?”

看來答案很明確。

再結合同一時間在腦海裏出現的新場景,戴巧珊很快確定:每個月一通問安電話,每年的三節兩壽蒙厚臉皮,在段正業的陪伴下回家——盡管每次接觸都非常難熬,也不論她是不是每次都想盡辦法把自己窩進一個盔甲裏——其實,她跟父母的接觸,並不如她先前想的那麽少。

母親的問題似乎也透露著什麽信息。

戴巧珊搖搖頭,寬慰說:“平常發生的事,忘了大半,但現在都在恢覆。您別擔心。”她頓了頓,微笑道,“剛才還想起,有一回幼兒園下學,您接我回家。走到半路,遠遠看到爸爸也下班兒回家呢。我叫他,他還特地往回走,塞給我一個果凍!裏面有紅紅的櫻桃,可好吃了!”

戴母驚訝:“這你也記得?你那會兒哪兒是幼兒園吶,是托兒所!小著呢!”

戴巧珊:“怎麽您也記得?”

戴母露出一抹遠伸記憶的微笑,說:“咱家條件……加上你爸,怹老覺著零食不衛生,你打小沒怎麽……”她總在關鍵時刻打住,戴巧珊明白,這些都是為了給父親、這個家庭挽尊,但戴母還是把話答全了,說,“所以我也記得。”

記憶中,母女間這麽有來有往的聊天也非常稀缺,戴巧珊多少有些不自在。但她始終提醒自己,今天是幹什麽來的。

於是,她主動提起心裏最怕提的人,表情顯得平靜和樂:“爸呢?”

戴母再往戴巧珊曾經的臥室看了一眼,嘴裏卻說:“出去了。”

戴巧珊點頭:“媽,我看門口貼的那些東西,知道您跟爸這一陣兒受不少委屈。不過我也不想騙您,咱們這個地兒,今後難得清靜。我給您和爸物色一個更合適的小區,您看好嗎?”

戴母顯出一副沒了主心骨的模樣,囁嚅道:“這個,住著確實鬧心;但搬與不搬,還得你爸說了算。”

戴巧珊:“嗯,那我回頭再跟爸說說。”

討論著一個假裝不在場的關鍵人物,事情當然也難有任何進展或結論。兩人沈默了一會兒後,戴巧珊忽然笑起來:“媽,您變了。”

戴母:“啊?”

戴巧珊:“往常您勸我的話,今兒都沒說。”

戴母露出一副秒懂了她指什麽的表情,目光望向別處,若有所思,嘆了口氣。沒想到她還真能回到老話題上,滿臉細紋中暗藏著不甘心:“既然你提到這個——你還是要繼續吃演員這碗飯?”

戴巧珊:“嗯。我喜歡這個,也就這個做得好些。”

戴母:“那,段家那孩子呢?你也非要嫁給他?”

戴巧珊愕然一笑:“他會待您和爸爸,像待我一樣好。”

其實這些事,戴巧珊笑著在說,全身的皮肉卻繃得跟什麽似的。她不能預料躲在裏間的父親,會在哪個當口忍不住,山呼海嘯殺出來。

出人意料的是,這兩句回答,她不僅人生首次平靜說完整了,沒有任何人一聲怒喝打斷,甚至也沒有引來更多的反對意見。

母親沒再說什麽,父親所在的小房間裏也靜悄悄的,就像真沒人。

之後的時間,戴巧珊跟母親就像那些長久不見的普通母女那樣,噓寒問暖了一陣;再之後,她也是16歲後首次,全須全尾、體體面面地向母親告辭,離開這個家。

晚上,段正業來酒店找她,戴巧珊就把白天發生的事,揀重點跟他說了一遍。

段正業驚訝道:“我下午一不留神補了一覺,就錯過你這一茬。你一人,回家?還這麽……沒被撕?”

見戴巧珊光是微笑,他點點頭:“曉柔發了條微信,說你‘沒出事兒’,我還想呢,既然一切順利,你會來一場跟阿姨擁抱和解的戲。鬧半天沒有啊?”

戴巧珊笑:“我回家,不是為了跟爸媽和解——跟爸媽……他們說的做的,在他們看來都是對的;我跟他們之間,只有服不服管,對還是錯。他們沒有惡意,標準是唯一的,沒有矛盾,也就不存在和解。”

段正業:“那你是?”

戴巧珊:“跟自個兒和解。早上在‘夢’裏也一樣。我要做的是救自己,讓過去的過去。宋大夫說過,也許我爸媽的關系也是某種平衡。別人看來詭異,他倆倒是正合適——我改變不了他們,但我今後會自我保護。”

段正業聽到最後,定定地看著她,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這麽說,”他好容易重新發聲似的,“你這是越來越好了……到底好了多少啊?”

戴巧珊凝神深思:“時時刻刻都有新東西出現,都是以前被我屏蔽的現實記憶,”她笑,“有不少‘糖’哦!另外有些沒頭沒尾的,好像是拍戲的時候自己想象出來的場景,以前多鮮活的人啊、事兒啊都有,現在都在變淡。好些……不使勁兒想,都快想不起來了。”

段正業高興,卻對著她欲言又止。好幾次後,才說:“那,能……”

戴巧珊知道他想問什麽,裝聽不懂:“嗯?”

段正業:“呃……”

戴巧珊拿手指摁太陽穴,忽然瞪大眼睛,皺眉:“哎!我想起來——哥,你是不是打過我?”

段正業嚇一跳:“我?你說的是……為了讓你入戲、拿下這部戲女主角兒那次吧?”

戴巧珊:“為了接部戲,你就打我……”

段正業又急又窘,汗都快下來了,嘴唇發白解釋道:“不、我那是、我不是‘打你’,我那就是意思一下、帶你入戲,我……我、那不也是沒……”

戴巧珊湊上前,在他臉上落下一個吻,再飛快退開。

在段正業發怔的當兒,她歪歪頭,說:“嗯,是全好了。哥,謝……唔……”

回過神來的段正業一把抱緊了她,也動用一個吻,堵住了她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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