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瑤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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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正業是一門心思來找戴巧珊的。

但來酒店的半路上,也許是風冷,他的頭腦熱度降下大半,她那句“好久不見”的誘惑也剩得不多了。

他漸漸想起來自己究竟為什麽這麽久沒再見她,也想起來自己前幾天把她轉交給蔚藍的初衷。

然而,就在他到達酒店大門口,終於下定決心打算偷摸跑路、假裝從沒有過這一場沖動時,他卻被後一輛車上下來的賓少祺撞個正著。

“段導!”賓少祺見到他就熱切握手,點頭哈腰誠懇道歉,“操作失誤、對不起、對不起!”

段正業反應過來他什麽意思,忙點頭哈腰回去,擺手說:“不會不會!您沒錯兒……”

賓少祺是個反應極快的人,商業互吹方面也是高手,這麽個人,還能辦實事。於是,段正業眼瞅著他又是為“撒謊門”的婁子道歉,又是對他《此情可待》取得的成績道賀,誇他慧眼識人、誇他氣色紅潤,末了還拉著他,說上樓去跟江哥直接商量雙方後面要怎麽相互配合,幫戴巧珊把這一場劫給渡過去。

望著他不斷翻動的嘴巴,段正業又愁又羨慕。等他好容易逮到空,想說我有事先走時,他倆已經到了星際酒店的頂樓套房外。

後面的事沒了懸念。段正業跟江凱旋打完招呼,看向戴巧珊的瞬間,面上似淡然不驚,事實上幾乎咬碎大牙。

該來的總要來。段正業勸自己振作。

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跟江凱旋他們商量正事過後,跟戴巧珊回到她的房間,看她和氣放蔚曉柔他們假,說:“好好休息,明兒見!”

她輕輕關上房門。屋裏只剩他和她,空氣中那些外人在時會出現的彩色泡泡都被過濾幹凈。

氛圍變得純粹,也變得脆弱。他們太了解對方,因此,一個逃避的眼神就能讓世界龜裂。

而逃避,恰恰是段正業現在最想做的。

戴巧珊在對面看他的目光,探照燈似的透徹,夜空似的寬容,讓他頓時自慚形穢起來。

兩人隔著1米遠。

這是她清醒時的必要距離。

她現在就很清醒。這種時候,如果他忽視空氣中那種細微的不合適,上前一步,張開懷抱,就可以把她擁進懷裏。什麽意外都不會發生。

但那是表面現象——這一點,他老早隱隱覺察到了。

但“隱隱覺察到”,跟有人明明白白告訴你,“這就是事實”,是完全不一樣的。“覺察”可以很主觀,可以充斥足夠劑量的僥幸心理;而事實則是墻,是山,一絲一毫都含糊不來。

戴巧珊的“事實”,就是宋星文以一個大夫的身份告訴他的。她叫錯他的名字,墮入其他世界,不是因為工作需要或出戲難,而是為了保持和他最親密的關系。

知道事實那一刻起,他和她的距離就確定了——一旦她感到不舒服,他就得滾遠點。

這還不算難。難的是——不合時宜地,他腦中回響起牧蓓蓓那句話:“您跟這位十八線新晉準三線的關系,其實是‘迷、奸’!”

“撕拉——!”段正業的腦殼電擊般流竄過一線劇痛。

“老段?”視界重新成像的對面,戴巧珊盯著他,神色有些緊張。

段正業擡手搔搔神經痛的部位——難的是,戴巧珊需要的安全距離,並不是他們之間唯一的排斥力。放下手,他笑笑:“沒事兒。”

“再見到你,真是太好了。”戴巧珊又說。

她黑色的眸光如星,段正業有點失神。

幾乎忘了,她神采奕奕的時候是最吸引人的。他下意識擡腳,他的潛意識似乎接過了大腦對他身體的掌控權,這就要貼近她,把她攬進懷裏。他想親吻她的頭發,觸碰她的皮膚,感受她的體溫,就像過去那樣;

可理智偏偏殺了回馬槍。他的腳剛脫離地毯的支撐力,又硬生生收回,踩了下去。

他再次擡手搔了搔後腦勺。看來以後得少喝點——或者幹脆再多喝點兒。

以後是以後的事兒,眼下的時間無法跨越。忽然,一個在段正業腦中演練過千萬次的念頭閃現,他脫口而出:“晚上有工作嗎?帶你去個地兒。”

戴巧珊一臉意外,還是回答他:“本來有,跟江哥配合挺好,提早拍完了。”

段正業:“不是夜戲?”

戴巧珊:“不。是9月咱們請假欠下的。”

段正業點點頭,讚道:“好!”戴巧珊微笑起來,段正業不再多話,伸長胳膊遞給她一只口罩,“那咱走吧!”

他帶她去的地方,其實就是他的住處。伯賈山莊的獨棟別墅,對外名稱“瑤光居”。一進村,戴巧珊便好奇四處張望,進屋後收斂不少。

說實在的,他並不很確定自己為什麽要帶她來。

他有話對她說,瑤光居是個繞不開的頭。他們的過去,99%都是兩人共同參與的;可出問題的部分,幾乎都在剩下的那1%。而這1%裏,他知道在她那頭,瑤光居和他那段婚姻占比不輕。

但瑤光居這個開頭,並不好開口。因為這是他和呼延晴的“婚房”。

戴巧珊是第二次來。

段正業讓她“隨便坐”,她就老老實實坐下。段正業倒水遞給她,卻驀地,在她隱忍不發的疑惑眼色裏,回想起她上一次來時,那副心碎崩潰的模樣。

他一撫自己滾燙的腦門,說:“對了,晚飯還沒吃呢吧?”不等她表態,他丟下一句,“等會兒,我去去就回!”逃也似的沖出門。

小區超市走路大約3分鐘。裏面的即食食品種類豐富,而且不管從口味還是從用料、價格等各方面挑揀,都能買到相當不錯的,段正業卻直奔蔬菜區。

他有意磨洋工。

可惜“餐廚”這個選項於他而言實在沒有難度。因此,10分鐘後,他還是悲催地,拎著一大袋新鮮食材,出現在自家廚房裏。現在只剩下做菜的時間可以拖了。

段正業打開水龍頭,抖開環保袋。

剛才他進門的時候,戴巧珊正站在落地窗邊,不知之前是在眺望湖景,還是正移步觀察這室內的陳設。

她會不會察覺,這棟別墅的格局、裝潢、擺飾,連窗外的景色,大都跟她的喜好有關?她喜歡天鵝,喜歡推窗有清風。在那種情況下還能遇到這麽一套房子,確實有緣。它是他有生以來從沒想過的大筆揮霍,但起因——不得不承認,帶著某種報覆的快感。

那是5年前的事。

段正業在廚房裏忙碌,同時用後背捕捉戴巧珊在客廳裏的響動。

他想告訴她,當時,他從沒想過真的讓呼延晴住進來,他只不過想走一個過場;他沒想跟呼延晴發生任何實質性的關系,更沒有想讓戴巧珊知道那場鬧劇;過場既已走完,鬧劇也在戴巧珊面前穿幫,這裏不再有任何積極意義,他想過盡快挪窩……然而,事事與願違。

時間說起來漫長,又總是一晃就過。原來連最近的這件事,也過去5年多快6年了。

如果說他牽頭的那段婚姻是個錯誤,那它發生的長度是3個月,陰影卻拖到了現在。他相信只要戴巧珊能冷靜聽他解釋,這片陰影就能被淡化,縮小,回歸事件本身。

就在這時,一個人的音容卻從記憶裏撞到了眼前。

“去,用爺們兒的方式解決這個!”那人對焦躁怯懦的他鼓勁,“你不是沒爸的孩子!”

“打今兒起,你就是個小男子漢了!”他俯下高高的個頭,捏了一把他的臉,說,“走,給你買糖葫蘆去!”

“叫‘爸爸’!”他眼神熠熠,閃動惡作劇的笑容。那笑容裏……多年後段正業才懂,與惡作劇相伴的,是顯而易見的自嘲和絕望。

“嘶!”

段正業後腦勺又猛地一陣刺痛,把他扯回現實。

痛是一種奇妙的存在。它能提醒一個人,他的機體哪裏出了問題,有時則單純讓人從無休止的煩擾中回神。

回過神的段正業發現,他居然靠著慣性,在半小時內生生變出了四菜一湯。清炒豆芽,糊塌子,京醬肉絲,胡蘿蔔醬,白菜燉粉條。每一樣嘗過,還不賴。

段正業眉結稍解,把菜轉移到飯廳,卻意外撞見戴巧珊正就著半杯水,吞下一把五顏六色的藥。

剛放松的心不覺又暗暗揪緊。

“吃飯,丫頭!”他按捺直沖頭頂的惱火,冷靜擺碗筷。

當然,這麽做沒什麽用。戴巧珊一眼就看出來了。但她的眼睛在看到桌上的飯菜時,眉目間流露出的高興模樣,讓段正業為此又心下松動。

從哪兒開始呢?

段正業給她盛湯,忽然聽戴巧珊在對面說:“那些藥片兒,宋大夫開的……”

段正業擡眼看她。他的表情一定沒控制好,因為他看到她故作鎮定的眼神在對面一顫。他硬生生調轉目光到桌面。

戴巧珊並沒有被嚇退,靜默1秒後,她接著說:“說為了讓我遲鈍一點兒。挺有用。”

“轟”地一聲,幾乎可以真的聽見,段正業感到自己從裏到外都被陰濕又灼熱的地獄火焰吞噬。

她說完就蜷縮起來,默默小動作在對面開吃,就像嫩菜葉上一只無辜無害的蝸牛。

段正業用盡全力克制自己不要爆發。他不怪她;生的也不是她的氣;被背叛、被冤的窩囊和憋屈,始作俑者也不是她。

始作俑者不在這兒、再也見不到。就算見到,他也不知道要怎麽聲討。

段正業眼前一片酸霧。他機械地往胃裏運送飯菜。當然,沒有響動的一餐飯也夠讓人抓狂的,但無聲已是他現在能做到的最好控制。

他不搭腔,戴巧珊也沒再說話。於是,多年來,難得的兩人小飯桌,在沈默中走了全程。

把鍋碗瓢盆碼進洗碗機,段正業看看時間,小口換氣後,終於發出聲音:“還是送你回吧!”

戴巧珊意外,但她並沒有如她的神情那樣,錯愕問出諸如“就這?”“你不打算解釋什麽嗎?”的問題。相反,她點點頭,說:“嗯。”

然而,她的眼神讓他炸了毛。

那是一種表示寬宥的眼神。剎那間,它跟很多人的寬宥眼神重疊在一起。

有爺爺奶奶彌留時,看他父母的;母親彌留時,看父親的;父親彌留時看大哥的;大哥彌留時看他的……他們無一例外都在醫院病床上,在大夫只會搖頭說無能為力的場合裏,用生命最後的一刻,向他們此生最在意的人,用眼神表示寬宥。

對段正業來說,“大夫”意味著無助、絕望和永遠地失去。跟這種寬宥的眼神一樣。

段正業皺眉:“別這樣看我!”

戴巧珊一怔。

段正業被燙了似的遠離她兩步:“我沒什麽需要你們指教!沒什麽需要你們寬容!你……”他氣喘籲籲,努力壓平聲音,“讓你離大夫遠一點,你不聽!悄摸兒地,背著我見!現在又這種眼神……你想說什麽就說!想罵、想打!想把這房子點了、把那邊那套一塊兒點了我都奉陪到底!別他媽原諒!我他媽、不、需、要!你!原!諒!!!”

他氣壞了,恨不得原地爆炸。

聽到“那邊那套”,望著他猶做困獸之鬥的戴巧珊眼圈也紅了。它正是那場侵犯的發生地。

但她卻不似以往那麽脆弱,而是直視他的眼睛,聲音纖細冷靜:“我沒有寬容你,也沒有原諒你,因為你根本沒做……”她忽然打住,換了口氣,堅定看著他,“送我回去吧——不,你跟我一塊兒過去!”

這下,換段正業懵了。他緊緊地盯著她,被凍住了似的。

戴巧珊低聲,神情猶豫,語氣卻不容反駁:“今兒起,你得跟我住!”

段正業虛弱道:“憑什麽,要聽你的?”

戴巧珊:“聽我這一回。”

段正業沈默幾秒:“……你才剛起步,被拍到怎麽辦?”

戴巧珊斬釘截鐵:“管不了了。這一陣兒我不能再放你一個人,你也得撐著我——這是我的要求,沒得商量。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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