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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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巧珊看到了牧蓓蓓濃妝下慌亂的模樣。

但只是一瞬間。她很快挑挑眉毛,笑說:“你要報警嗎?”

戴巧珊一頓,就在這時,她聽到防盜門又響起了鑰匙的嘩啦聲。

戴巧珊的腦子仿佛從沒有過這麽清醒。她掉頭大步往外走,剛走到一半,門開了,王芳珍和她兒子小軍出現。看到她,那二位一楞。

戴巧珊迎上去,笑說:“媽!陽陽哥!回來啦?”

王芳珍和小軍臉上同時閃現異樣的光。與王芳珍的狐疑相比,小軍臉上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驚喜,就像一個人親眼見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傳說在他眼前成了真一般。

王芳珍反應快,接口就說:“上哪兒去啊?”

戴巧珊一邊快速往外沖,一邊笑道:“小曼來了,我去買幾樣好菜!”

說著回頭看,牧蓓蓓果然已跟了出來。跟王芳珍一樣,她的眼神也在瞇縫做判斷。戴巧珊對她親熱笑:“稍微坐會兒啊姐們!”

說話間她踏出家門,並迅速進了電梯,長按關門鍵。

突然,他們中像是有人反應過來,她聽到正在合上的門縫外有男人大喊:“你等一下!!!”

與此同時,電梯門合攏,外層電梯門似乎有人不甘心地拍打。很快,她的手機也響了,來電顯示“王阿姨”。

幸虧她家住12樓,不算太矮,否則說不定她到樓下,門一開,人家已經堵門口了。

但她也一口氣不敢落,電梯到1樓後,看外面沒人,她拔腿就一通飛奔。她決定到小區門口看到什麽車上什麽車,不料,一出大門,首先看到的竟然是一輛巡查的警車。

她往後看,晦暗不明的小區夜景裏,有人在跑,但不確定那是什麽人,因為什麽事在跑;往前看,有四五個穿著警服的人似乎在查證件。其中有兩個先看到著裝奇怪的她,很快剩下的人也都跟著轉過臉來。

戴巧珊心裏萬分糾結。剛才逃離現場,是她不敢孤身一人去試探那三位的人性底線;現在她安全多了,能直接去報警嗎?

她沒再跑,但腳步很快,與那輛警車越來越近,跟那群查證件的警察也越來越近。

很快擦身而過。就在這時,她聽到其中有一個叫她:“同志!”

她真想飛撲過去,把她堵在胸口的那團怒火和恐懼一吐為快。但不行。理由跟她沒有舉報王芳珍一樣。他們現在沒有再繼續打她的電話,不知是認為自己穩贏,還是認命了。

但顯然這一場,他們贏了。

他們抓到的東西不多,可都是小辮子,戴巧珊魚死網破不起。

因此,她現在必須麻溜地繼續跑路,要是被警察攔住了,覺得她扮相、行蹤可疑;或者王芳珍他們並沒有放棄追她,趕上來眾口一詞說她是腦子有毛病的家人。

再往下發展,不管走向如何,她要付的代價都會比她趕緊順滑地溜掉大得多。

於是,盡管眼角的餘光都看見人家在沖她擡手,又喊了聲“同志”,戴巧珊半秒沒頓。

她假裝沒聽見,照著剛才的速度快步攔住路邊一輛出租車。

關上車門,師傅啟動引擎,還好晚上不怎麽堵。戴巧珊頭靠車窗,用衣領蓋著臉,暗暗松一口氣。

元神歸位,手心就感知到她握著一塊什麽東西。從兜裏掏出來一看,拇指大的一塊設備,在從車窗照進的不斷閃動的暗淡光線裏,大致看得到它尾部那一粒光珠。

光珠暗著。戴巧珊不確定它有沒有正在錄音。但很明白的是,之前王芳珍發給她的那一段,錄音效果不賴。

透過粘著它的透明膠發出的窸窣聲,那條錄音記錄下了一整場在外人聽來可能非常熱烈的床笫之事。

當然是她的。但關鍵問題還不在於這個。關鍵問題在,和她親密互動的人,幾次動情呢喃“小珊”,她的回應,卻不是“陽陽”就是“江哥”。

光想想這樣的錄音要被發到網絡上,她的形象和未來不用多說,一定是毀得寸草不生;但她更擔憂的是和她親密接觸的對象——

被她稱作別人,卻無法為自己正名的段正業。

他是一個視家庭名譽等同性命的人。自小受到的教育是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原因,大概也是他渴求的來自親情的認同,殘缺,並且來得太晚。

這幾年由國外點亮火把、迅速蔓延至國內的各類反性侵運動,圈裏圈外多少大佬被拉下馬、又有多少“健在”的普通管理者風聲鶴唳戰戰兢兢?而自始至終,段正業甚至沒為這類事多分過一絲額外的註意力;前一陣從圈裏轟動到圈外的稅改事件,大部分人焦慮奔忙四處堵漏,段正業照樣過得輕輕松松。

他一個幹凈慣了的人,怎麽能容忍“段家後人原來是某桃色音頻男主角”、“女伴當面給他戴精神綠帽”或“現場直播角色扮演”之類的汙名?

他為了她,在宋星文面前做完一場關於過去的“坦白”後,自覺愧對父兄情義,都不知道跑哪兒去躲起來了。要再憑空添是非,也著實太可憐。

戴巧珊擡手為自己冷敷額頭。目前發生的事,她一點應對的頭緒都沒有,但輕舉妄動是萬萬不能的。

遠的不說,眼跟前兒,除了段正業,她還欠著章瀚海半部戲、江凱旋他們一波成績,以及伴隨那波成績該回饋給他們的抽頭呢!一點差池都不能錯……

回到酒店,在大堂裏迎面撞上了賓少祺,問她嘛去了。

戴巧珊拉他回房間,本著難得的全然清醒和難得的全然坦誠,把關於錄音的事告訴了他:“主要是您這段時間在我身上投入不少,我擔心要是出什麽簍子,給您和江哥添麻煩。所以您看,要怎麽處理,我全力配合;或者,您和江哥現在抽身也行,前一程子那些資源,您說個價,我盡量掙齊了補給您。”

賓少祺聽完這些事,眼神相當覆雜。有點愁,可愁的,好像有相當大一部分不是為她說的事。

他沈吟半晌,忽然問:“你喜歡江哥嗎?”

戴巧珊一楞。她明白,這種“喜歡”肯定不是問“你粉不粉他”,她也沒必要裝糊塗走個暧昧路線,回答“江大明星誰不喜歡”之類。她認真地想了想:“還可以啊!”

這下換賓少祺楞了。他眼睛瞪得銅鈴大,說:“什麽叫‘還可以’,臥槽這事兒你得說清楚!”

戴巧珊:“‘還可以’就是指,蠻喜歡。他魅力大,沒什麽太讓人計較的毛病,心善,又講道義,沒有讓人不喜歡的點。”

賓少祺皺眉盯她半天,忽然苦笑:“意思是,你願意嫁?”

戴巧珊也認真道:“我願意。”

賓少祺:“……”

戴巧珊:“但是我有段導了呀!”

賓少祺:“……那你說個屁!”

兩人大眼對小眼傻笑了一陣,戴巧珊給賓少祺倒茶,問:“江哥動凡心了?”

賓少祺看了眼她端茶給他的自然儀態,沒答,而是忽然嘆口氣,說:“你倆都沒這福氣!”

戴巧珊:“什麽?”

賓少祺:“沒什麽。那什麽,我估計,這一陣兒他得鬧些小脾氣,你擔待著點兒。另外,已經談下來的那些工作,你能接的,就都去接下來吧;還在談的,估計懸了。”

他頓了頓,忽然又失笑道:“江哥對你的回答,心裏想的是,‘絕對Yes’;我跟他說,是‘絕對No’。現在你答的是‘Yes,但還是No’,你讓他那麽直的一個人,腦回路要怎麽拐才能整明白?”

戴巧珊賠笑。

賓少祺起身:“我先回去覆命,會添油加醋讓他死心的。之後……”

他低頭看了看地板,再擡起眼睛:“看他怎麽答覆吧!畢竟咱們的合作,就是口頭約定,什麽憑證擔保都沒有。在他明確答覆前,你做好心理準備——他要是心情很不好,那這一陣兒我們就都顧不上你了。”

他像是怕她不夠重視,重覆了一遍:“自己時刻想著照顧自己,啊!”

戴巧珊跟著起身:“請代我向他說聲對不起。”

賓少祺擺手:“他先前幫你忙,也不是沖著今天來的,就是他的脾氣……你我凡人不在意的點上,他很軸!你別往心裏去!”

戴巧珊點頭笑,叫住開門要走的賓少祺:“祺哥!”他回頭,她深鞠一躬,“謝謝您!”

賓少祺靜了一下,好像還想說什麽,沒說,扭頭走了。

這是個難熬的晚上。先是在片場裏,因為江凱旋突然爆發的、以她本人為欲望對象的近身戲,激活了她本該在戲裏沈睡的自我意識。眾人都以為她扛住了考驗,但其實,那就是她今晚突感寒冷徹骨的原因;

接著,她回了趟自己家,目的是在已知的、王芳珍對她的牽制裏找到點主動權。沒想到自己差點落進虎口——當然,其實她已經在虎口裏了。因為她現在明知道他們在“吃”她,還將繼續“吃”下去,卻一點轍都沒有。

再之後,她忽然失去了一個事無巨細鼎力支持她的團隊,還可能傷了一位大哥的心;

她在出租車上擔心的問題,一個解都還沒有,卻已淪為孤家寡人。

她今天徹頭徹尾地想起了那個在她記憶中空白多年的恐怖事件,包括最後,他抱著她,在她哭累了,不再動彈時,他像是鼓起了三輩子的勇氣,說:“這件事,你要怎麽處理,我都會支持你。要報警,我也會陪你去。”

戴巧珊視線模糊。那對他而言,是真正的“舍命陪君子”。像老段這樣的人,要落到別人手裏,不知道會不會三兩下就被玩兒死……

戴巧珊深吸一口氣,脫下羽絨服,把自己丟進淋浴間從頭到腳洗個幹凈。

不能再逃了。也不能再等待別人來幫忙。過去、現在、未來,都要好好正視。靠自己。要真栽了,大不了重新開始。

一夜過後。

第二天清早起,賓少祺前一夜說的都實現了。

之前每天早上都會自動出現的早餐,沒了;

樓下專屬她的化妝車和化妝師,沒了;

只要不在戲裏,江凱旋對她全程“空氣眼”,包括孫順也不敢看她;

章瀚海對此也諱莫如深,假裝什麽都看不見。

但沒想到的是,這天傍晚,她居然又上了熱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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