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越獄”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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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術腿是不銹鋼的,鋼條擊中肉身時,在場的人,無論有沒有看到這一幕,事後都說聽到了“嘭”的悶響。

也有人說“咣”的,更有甚者說聽到了“咵嚓”聲,像是骨頭斷了。副導演疼得聲兒都沒發出來,據說是因為這一襲擊突如其來,痛感又過於劇烈,除非一個人能發出驚天動地的叫聲,否則無法傳達這一瞬間的真實感受,幹脆牙一咬,悶下來了。

副導演悶了,別人緩過了神。現場寂靜1秒後,嘩地爆發。

有人大喊“小褀哥!小褀哥!”,有人回“沒在!今兒沒來!”,有不怕死的直率喊了兩聲“江哥呢?”,有人回“休假!再說關他什麽事兒!”,於是一團小亂後,人們紛沓往導演休息室來,喊著:“老板!導演!誒唷餵!……”

他們圍著開了盒飯,舉著筷子,卡幀似的定住的章瀚海,七嘴八舌說起眼下發生的事兒。章瀚海丟下手裏的家什,往“案發現場”沖的過程裏,他們還跟著,不住嘴地說。

向薇父親家所在的居民小樓旁,緊鄰一座三進四合院,也被劇組租了下來,用作劇務大本營。

院子裏種著幾棵古棗樹。除了用作拍攝布景的西廂房外,用作公共休息室的正房,以及其他用作器材室、化妝間或辦公室等的偏房,大都繞著中間百來平方大的內院。上回戴巧珊“澆花”就在這個院兒裏,這回的事故也發生在這兒。

案發現場亂哄哄地,人們圍了一個圈,見章瀚海,立馬給他閃開一個口子。

進去一看,副導演正散亂跪坐在地上,像是先站不住才蹲下,完了蹲不住才跌坐下去的。

他左手抓著自己的左膝蓋,咬著牙忍痛,腦門上青筋暴起,一張臉赤紅驚怒,掛滿委屈和熱汗冷汗。他短袖外的右胳膊中段腫得老高,咖啡色皮膚隆起,像一個混了青白黑紫色素的饅頭。跟組護師小唐正蹲在旁邊,給他檢查並處理傷勢。

看到章瀚海,副導演一張苦臉,倒是一聲沒吭。

小唐說:“可能就是皮肉傷,也可能有隱性骨裂。腫這麽老高,一碰就落汗,嗷嗷叫,不好判斷——最好去拍個片兒。”

章瀚海心裏罵著娘,焦急擡頭,越過面前的包圍圈,很快看到了右前方不遠處,有另一個小小的包圍圈。

戴巧珊的聲音從裏面細細傳來,十分緊張和無辜:“啊?是我嗎?人怎麽樣?讓我去看看……”有人攔她,也有人在勸,他聽見她說,“好好,我先不去——有什麽需要負責的,請你們一定告訴我啊!”

章瀚海苦笑,你倒是什麽都肯“負責”,提前點“醒”好不好?

“怎麽了?怎麽了?”又有人扯著嗓子問,章瀚海回頭,是制片主任。

他無奈笑笑。事到如今,片子拍到這個進度,銀子燒了那麽多,功夫也耽誤了那麽多,大家的時間排期都是緊鑼密鼓的,這當口,他要敢換掉女一,可想而知就是殺了他,制片主任也絕不可能同意。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既到今日,他得硬著頭皮把事兒給哄著順過去。

於是,他先安撫“軍心”,說:“大夥兒兜住,該吃飯吃飯,該歇歇會兒。小事情,我們來就得!哎內邊那幾位,”他示意圍著戴巧珊的人,“看著點兒啊!謝謝!”完了賠著笑臉拉上制片主任,挨個兒喚人進休息室,關起門來過問。

先說這位副導演,確實是一位“臨時工”,今天第一天進組——中國特色的副導演,是進能操機、退能管飯,什麽活兒都得能幹的工種。章瀚海的團隊好點兒,也好不到哪兒去。於是,原副導演在近日連續的高溫和高強度的連軸轉操弄下,今早下床倒了。告病假的同時推過來一位自己信任、並且眼下就有空的替補救火——人專業素質挺好,走馬上任,章瀚海連他名字都沒記熟的情況下,已經跟他無縫合作了一個上午,就像老搭檔;大概也是這種熟悉的錯覺,讓章瀚海放松了對他的關照。

可不管怎麽關照,事發前後,直到現在,章瀚海無論是直接打量他的面相,還是從不多的回憶裏調取對他的印象,都跟“大叔”扯不上關系啊!

哥們長得寒磣,但一臉油氣背後有股子精明勁兒。這種精明說得好聽點兒,叫“能識大體”,是一種漂著油花兒的清透。這種人也許為人處世比較油滑,但秉性不會壞到哪兒去。

加上活兒確實得勁兒,章瀚海看他也就挺順眼的。不像“大叔”,更像“小哥”。

退一萬步,就算章瀚海的印象評估弄錯了,那當著劇組百八十號人的面兒,光天化日之下,他怎麽就能惹到戴巧珊呢?

“沒惹她!”所有人都信誓旦旦,“要惹的是她,他也不至於閃都不閃地挨那一下兒啊!”

過問過所有見證人後,章瀚海大致明白了來龍去脈,腦補了一下戴巧珊的所見所聞和行為動機。

他們是差不多12點放飯的,戴巧珊一如平常,回停在後院的車裏吃飯休息兼補妝。但不知什麽情況,賓少祺今天沒跟來,孫順跟著江凱旋去跑另一個通告,自然也沒出現。戴巧珊看車裏什麽都沒有,便打算去買點吃的。

四合院前院邊上就有一家便利店,她要穿過整座院子出去。剛繞過耳房,她的視線就盯上了那個閑散站在內院樹蔭下的倒黴蛋。

他掛著工作證,戴著頂淺灰色的鴨舌帽,帽檐陰影中的臉色油膩不懷好意。

他對面是兩三個飾演花季少女的龍套,遠遠地,戴巧珊聽不清他在跟她們說什麽,只隨穿堂風聽到他高一聲低一聲“哦?哦?”的語調,同樣油膩,不懷好意。偏偏那三個女孩兒還像看什麽了不得的人似的,飯不去吃,圍著他傻傻聽。

據目睹整個過程的人們說,平常溫柔的、“眼中有靈氣卻時常放空”的戴巧珊,那一瞬,整個人陰沈下來。

她臉色陰沈,眼色陰沈,本來服帖的妝發也因她的氣場而變得虛假,虛浮在她的軀殼之外。陰沈的戴巧珊就這麽頂著入殮似的妝容,一聲不響、步步接近這位來頂包的副導演。

副導演渾然不覺自己已是一頭母狼的襲擊目標。那當口,他正按捺著胸中的得意,臉色正經跟三個女孩兒訓著話呢。他告訴她們,剛上大學就能到章導的劇組來做特約,已經很好了;但也不能滿足於“坐穩了特約的時代”,要會來事兒,懂得在焦區內外跟主角們爭奇鬥艷,在各位“老師”面前裝乖賣甜。

姑娘們咯咯笑,他得意望著她們笑,笑聲剛要落,他又把目光盯上三個女孩兒裏最水靈那個,拿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深沈派頭,傲著聲音說:“我說的可是正經的啊!像你這麽好條件,我看看……”

他說著,便就著右手握的卷成筒的紙卷——可能是劇本,也可能是別的什麽——伸出去,當做他手的延長段,擡起了對方白凈的下巴,像看一件器物。

十幾秒過去了,他似察覺不到,依舊細細端詳著;他微調著紙卷,戳著她,讓她不得不隨他的微調而轉動臉孔,讓他看。

女孩兒臉紅了,她身邊的兩個夥伴,包括在場的其他人都有意無意地把目光看向別處。有人是見怪不怪,有人則為了息事寧人。

就在這時,兩條一組的黑色鋼管,呼地破風,在天地間劃出一道半透明的、黑色的扇形,“嘭!”,紮紮實實砸到他握著紙卷的右臂上。

這一瞬間,就像時空凝固,近處的女孩兒們,不遠處的場工們,各部門的“老師們”,以及來探班的各平臺采購人、各公司經紀人,全呆了。

副導演是過了一秒之後,才猛然張大口眼,邊往偷襲者方向轉,邊爆發出超越人耳捕捉能力的次聲波慘叫——準確地說,就是張大了嘴,但沒有發出聲音。

可事兒還沒完呢——被“端詳”的女孩兒本能退開,同時,第二黑棍,淩空在水平面上,反著金色陽光,再劃了一個黑色的扇形,眼看就要正正砸到他的眼鼻。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揮棍人戴巧珊卻像挨了一樣透明巨物的撞擊般,自己猛地停下。

魔術腿半空掉落,戳進地面。在好容易回過神的周邊女孩兒的尖叫聲中,她茫然四顧,擡手捂了捂自己嘴巴,卻很快放下手,問:“怎麽了?”

人群嘩然。

再之後,就是章瀚海看到的情況了:山呼海嘯業已平靜,戴巧珊被人隔離開那位可憐的頂包副導演,一臉懵逼不知發生了什麽事。

“什麽意思?”制片主任皺著眉,沖章瀚海,一副敢怒不敢言的為難樣,“海爺,不是我說……小戴‘懵’是什麽意思?她二話不說揍了……得,人家要是難說話,打起官司,我們這功夫耽誤起來,可就沒完了!”

章瀚海腦袋裏一鍋漿糊,這才想起“受害者”還被他晾在院兒裏呢,忙起身出去。

剛到門口,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這聲線讓他莫名心裏一熱。定睛一看,果然,圍著那位副導演的人群裏,赫然多了張“新”面孔。

就是賓少祺。他彎腰望著地上的副導演驚呼:“樸英豪!嘿喲哥們,你怎麽在……你這是怎麽啦?!”

對了!叫“樸英豪”!章瀚海一拍腦門。

只見樸英豪哭喪著臉擡頭,立馬對賓少祺扯出一個急赤白臉被強行打壓的恭敬笑。在賓少祺的攙扶下掙紮著站起身,百感交集喊了聲:“褀哥!”

救兵來了!一看有扛把出場,本來又忙又亂的眾人都學著章瀚海的尿性,趕緊默默地、不顯眼地退開,把舞臺和話筒都留給這二位。

賓少祺:“怎麽回事兒啊?誰吃了豹子膽敢動我兄弟,找死呢!”

樸英豪:“誒唷哥,您息怒……”

兩人臉上都是老鄉見老鄉的激動神色,但章瀚海從賓少祺的微表情裏看出了端倪——這小子應該是聽說了戴巧珊惹的禍,現在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地套磁獻殷勤呢!別的不提,換做以前,除了章瀚海這種咖位,或有直接利益關系的人以外,他沒事兒對誰這麽熱情過?

果不其然,賓少祺的噓寒問暖,讓樸英豪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臉色瞬間比剛才還紅白不定。

腦門上的油汗閃著正午的太陽光,他支支吾吾沒說幾個字,賓少祺便架起他的胳膊,親熱往外面引:“先去醫院要緊!走走走,路上說!”

兩位好基友似的執手跌跌撞撞往外去了,章瀚海松了半口氣。瞅一眼時間,沒想到搞了半天,午休竟然還剩十來分鐘。不說耽誤拍攝進度,眾人心態好的話,還能打個盹兒、抽根煙。

但事情不能就這麽算了。

他回頭看看被熱心吃瓜群眾包圍的戴巧珊,咬了咬牙,過去看著她:“丫頭……”他嘆口氣,咽下“我該拿你怎麽辦”的心裏話,說,“得,過來吧!先送你回酒店。”

他攬著她的肩,兩人一路沒話,戴巧珊一副大難臨頭的模樣。章瀚海送她進大堂,揮揮手:“上去吧,等小褀他們回來。”

戴巧珊眼睛充血,亮晶晶的,皺眉說:“海爺……”

章瀚海見不得她這麽可憐,打斷道:“這兩天你先休息,等結果。甭亂想。想也沒用!”他頓了頓,強調道,“呆著吧啊!別再惹事兒了!”

戴巧珊眼淚唰地滾落,章瀚海轉身出了酒店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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