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玉璧

關燈
為什麽!為什麽!

只是築基而已,為何會引起這樣的天地異象!

從古至今,從未有過如此光景!

憑什麽別人築基都沒什麽事,只有自己有這麽大的陣仗!

這不公平!這不公平!

“系統!系統!”

“我願意耗盡所有的任務點數,你救救她,你救救她們!”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此時的許沈璧,仿佛與年幼的自己融為一體。

她們一樣的瘋狂、一樣的絕望、一樣的不知所措、一樣的無能為力。

可無人應答。

她難道不知道自己現在身處於幻境嗎?難道不知道眼前所發生的一切都是過去,無從改變嗎?

可那是她的母親啊,那是……她的母親啊!

世界上沒有一個孩子不孺慕母親的,更沒有一個孩子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母親在註視下逐漸失去生機的。

饒是她再強大,她也曾偷偷想象過自己那素未謀面的母親倒底是何面目。

會跟別家的母親一樣溫柔嗎?

會在自己疲倦勞累之時,拿帕子輕輕拭去額角的汗嗎?

會在自己難以入眠之時,溫柔唱著歌謠哄她入睡嗎?

會在自己外出歸家之時,燒上一桌好菜相迎嗎?

久而久之,許沈璧便不想了。

她哪敢想呢?

“許沈璧再厲害又怎麽樣,連媽也沒有。”

“她把她母親克死了吧,不是說她靠著屠城築基的嗎?”

“修個屁的仙,一個魔頭。”

存在於旁人唇齒間的許沈璧的母親,隨著她修為的日漸高深、名聲日漸敗壞,迫於她的威勢,再也無人敢提了。

許沈璧自己也不敢去想了,她屢次在心中暗示自己,母親只是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清修,世人口耳相傳的都是謊言。

可她沒想到,她沒想到!

自己終於有機會能見到母親,竟是在這樣的場景下!

毫無血色的手撫摸著自己額間,紅光一閃而過。

然後墜落。

母親的身體在她懷裏,逐漸變得冰冷。

許沈璧只知道自己不喜流淚,卻不知為何,原來是早就流盡了一生的眼淚。

只是她忘記了而已。

轟隆隆的雷聲中,年幼的自己將母親平放在床鋪上,翻出相對幹凈的衣服裏襯來撕下一塊,一點一點、無比細心地擦凈母親臉上的血汙。

母親走時,嘴角都是含著笑的,像是陷入了一場甜美的夢境。

年幼的自己木木地看著自己的母親,她緩緩俯下身去,用還帶著嬰兒肥的臉頰貼了貼母親的。

她站起來,拔出劍的手微微顫抖,卻堅定無比。

眼前的劍普普通通,若是在平日定要被許沈璧罵上一句“破銅爛鐵,不堪入目”。

但她知道,這才是她此生第一柄劍,本應陪伴她進入棺槨的那柄。

許沈璧無比確信。

年幼的自己,茫然卻無比堅定地走出了院落。

臨走之前,她將院中的桃樹盡數斬斷……其實不用她斬斷,樹木早已不知何時失了全部生機,一朵桃花也無。

原本就是不合時宜的花朵。

雨無情地打在她的身上。

她像被上了發條的玩偶,一點一點挪到了城門口。

母親希望我不要做聖人、做英雄,做一個凡人就好。

那就走吧,只要離開這個地方,將今日所遭遇的一切忘記就好……

“啊——”

淒厲的尖叫劃破一片寂靜。

“救命——啊——”

戛然而止。

被萬鈞雷霆擊中……有多疼啊,尤其是對於沒有修為的凡人來說。

尤其是一擊未死……

要離開嗎?能離開嗎?

至少……不是現在。

許沈璧感覺自己,如墜冰窖。

她多麽悲傷,可一滴淚也流不出來了。

對不起啊母親,不能如你願成為一個凡人了。

事到如今,許沈璧……只能成為一個魔頭。

電閃雷鳴之間,她像游魂一樣穿梭於大小院落、大小房間之間。

插入,拔出。

一、二、三……三萬六千七百八十二、三萬六千七百八十三……

她一個一個數著。

年幼的自己仿佛一個無情的機器,將這個動作重覆了六十七萬九千三百二十一次。

三天三夜,血流成河,東桓城內,除她以外,無人生還。

烏雲消散,天光乍破。

“啪嗒、啪嗒……”

手中握著的長劍還在滴著血,鼻尖還縈繞著消散不去的血腥味。

修仙原本就是為了蕩盡天下不平事,為何落在她許沈璧的身上,就先要背負這樣沈重的冤孽呢?

“咣當。”許沈璧手上卸了力,劍掉到了混著鮮紅血液的水窪裏,濺起的水花打花了許沈璧的衣角。

她自小喜歡幹凈,要是放在以前,現在第一件事一定是回家換一件幹凈的衣服。

但她此時只是麻木地緩緩擡起用於拿劍的右手,舒張五指,迎著陽光,她仰著頭瞧著。

血仿佛都浸入肌理之中了。

眼睛澀澀的,卻是一滴淚也流不出。

“請問……你是東桓城人嗎?”

正在許沈璧沈湎於巨大的哀怮時,一個尚且稚嫩的少年聲在距離她不遠處響起,將她從這種情緒中短暫地拉扯了出來。

“我是。”

她聽見幻境的自己如是說。

通過幹澀的眼睛,許沈璧看見了一個清風朗月似的少年人。

少年的身量尚未長成,估摸著是尚未及冠的樣子。陽光灑在他的肩上,襯得他閃閃發光。

那張熟悉的臉……是寧溫流。

她和寧溫流,竟然在這樣早的時候就相遇了。

自己雖然和寧溫流相識已久,但幻境中的寧溫流對於當時的自己還是陌生人。

驚慌自然是第一反應。

她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雙手背在身後,兩只手牢牢地攥在一起,使勁來回搓著,力度之大像是要搓掉一層皮。

但她很快就放棄了。

因為她想起自己現在肯定是渾身上下都是血跡,單單是一雙手潔白有何用?

只是象征性地寬慰自己罷了。

“你是來殺我的嗎?”幻境中的自己渾身卸了力,等待著來人的審判。

此時此刻,她這樣渴望有人能了結她像是個笑話一樣的人生。

天才又如何?活著也是一個禍端。

寧溫流摘下頭上戴著的鬥笠,抱在胸前,一步一步地踏入鮮紅水窪之中,小心謹慎地向她靠近。

“我不是來殺你的,我是來救你的。”

許沈璧心神俱震。

她素知寧溫流極具佛性,以前也嘲笑過他假仁假義,若是當不下去劍修,剃個光頭做個佛修也能活得很好。

可現在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這個人真實純稚的慈悲。

真的會有人,在這樣的鐵證如山下,說出“拯救魔頭”的話嗎?

可當時自己的心智尚且年輕,只覺得這句話是嘲諷,並不相信。

“哈。”幻境中的許沈璧譏笑,“你說你要救一個魔頭?滑天下之大稽。”

寧溫流站定在她面前,與她對視:“你若屠城,肯定也有不可告人的苦衷。”

幻境中的自己像是一個渾身都是尖刺的刺猬,不接受來自任何人的善意。

“你為何這麽覺得?沒準就是我殺性大發呢?”

“嗜殺之人,不會有這樣的眼神。”

“假模假樣,假仁假義!怎麽就這麽巧,你非趕在這個時候來到東桓城,難道不是想將我斬於劍下,然後當做你平步青雲的墊腳石?我給你這個機會……”

“確實不是巧合,卻也不是你所想的那樣。出生時,你是不是攜帶了半個玉璧?而我,就是那剩下半個玉璧的擁有者。”

寧溫流從懷中掏出一個瑩白的玉璧,那上面雕刻的花紋是許沈璧所熟識的。

幻境中的自己將信將疑地將自己的玉璧掏了出來,然後和寧溫流手中的玉璧合在了一起。

神奇的,玉璧合二為一,其中裂痕像是從未出現過。

寧溫流將完整的玉璧放在了許沈璧的掌心。

幻境中的自己想要說些什麽,卻無力張口。

頭暈目眩。

她的身體軟了下去,向後仰著。

眨眼之間,寧溫流彎著腰將她攬住,不染纖塵的雪白道袍被血水汙濁了。

意識脫離軀殼之前,她最後聽見是寧溫流溫柔的話語。

“昏過去也好。”

“明天太陽升起,就又是全新的一天了。”

許沈璧感覺自己的意識漸漸被剝離了這具身體。

其實之後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在許沈璧的記憶之中,封存在心魔中的記憶也就到此為止了。

醒來之後的許沈璧,少年意氣,無法無天,自許人間第一流。

再相遇時,她已經不是渾身浴血的東桓城女魔頭,她不記得自己曾經在最落魄的時候遇見過光束一樣明亮坦蕩的寧溫流。

她會倨傲地擡起下巴,在寧溫流面前挽起好看的劍花,向他挑戰。

“天下人都說‘北許南溫’,咱們打一場,我倒要看看你是否真的能與我並肩而稱!”

想必寧溫流在再見面時,就認出了自己是當年東桓城中悲愴的少女。

可是他只字不提,只是溫柔應戰,並在以後的日子裏慈悲地保護著她脆弱並且虛假的自尊和狂妄,直至身死。

真是……溫柔啊。

寧溫流,要是能再見一面就好了。

最起碼,我還有機會道一句謝。

黑暗洶湧而來,吞噬了許沈璧的意識。

許沈璧知道,自己這是要離開第二重幻境,即將前往下一個幻境了。

第一重幻境告訴了她原身為何,第二重幻境告訴了許沈璧的心魔所在……那第三重幻境會告訴她什麽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