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青春如火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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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卻溫柔無限,燭火留連。想著想著,他一時竟有些癡了……

回家沒待多少日子,只過了個年,謝有盼就以預習功課為名跑回了北京。家裏一切都好,父親前所未有的好,整天樂呵呵的。四清工作並沒有涉及他什麽事,倒是奪權的郭平原被查出了嚴重的問題,包括在六〇年搶回來的日本鬼子那四十幾袋糧食,被以“私分國家財產”定了罪名。好在他認罪徹底,沒有關起來,如今在大隊的養豬場天天拌飼料去了。板子村權力機構重新洗牌,新人輩出。可誰也沒有想到,腦子長在腚上的謝國崖居然成了大隊書記,謝老桂成了副書記。當四清工作組撤出板子村的時候,新領導班子熱火朝天地上任了。

再回到學校,氣氛大不一樣了。人驟然多起來,一多半下去搞“四清”的師生回了學校,圖書館和自習室都塞滿了人,俱都如饑似渴地學習。謝有盼想著江南雨,收拾停當之後,就來一號樓找她。

很不巧,江南雨進城找同學去了,同宿舍的段月月說她要晚上才能回來。謝有盼心裏煩躁,就去自習室看書,眼睛在書上,心卻在別處,抱著一本《民法概述》亂翻,一個下午毫無心得。見有的男女抱著飯盆走在一起那扭扭捏捏的樣子,竟有一些妒嫉。

好容易挨到夜幕降臨,謝有盼悄悄溜出校門,在汽車站旁邊一個角落坐了下來。他躲在路燈的陰影裏,一邊呵著手,一邊跺著腳,心裏癢得就像貓抓。每一輛停下來的公共汽車都讓他心跳加速,又讓他垂頭喪氣。轉眼之間,火車站的大鐘敲了八下,他已經足足等了兩個多鐘頭。

謝有盼在寒風中凍得無處藏身,心裏即便再熱,奈何手腳已經完全冰涼,針紮似的疼痛。他跳著腳,想走又不甘心,心裏暗罵段月月這江西醜丫頭信口胡勒,不是拿自己開心吧?弄不好江南雨現在就在宿舍,正在被窩裏看書呢。

“嘎……”

又一輛公共汽車到了,按時間這該是最後一班了,謝有盼簡直就要給這個鐵家夥鞠躬了。終於,在幾個男人下來之後,盼了一天的江南雨背著書包跳下了車。她仍然穿著送自己時候的那身裝束,下了車就開始帶口罩。謝有盼在那一瞬間看見了她的臉,那是他輾轉反側日夜想念的美麗容顏,他周身的冷意神奇般雲消霧散了。他一步跨出去,想走向她,可差點摔了個跟頭,這才發現腿腳已經凍得快沒有知覺了。

“謝有盼?怎麽是你?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在這兒凍著呢?”

江南雨立刻摘下了口罩,露出一臉的驚愕和喜悅。

“哦……聽說……你晚上……回來,我剛從……自習室……出來,看看你……回來沒有……沒想到……就碰上了……你回來得……可真晚……”

謝有盼情知這個謊言並不成功,自己的舌頭已經不太好使,估計臉色也不會好,剛擠出的這個微笑或許比哭還難看,她一定知道,剛從教室出來不至於凍成這樣。

“你是在等我?”

江南雨凝視著這個可愛的人,這個寒假中的壓抑和沈悶在慢慢地消散了。他在這裏不知等了多久,就是為了看到自己的出現,這和她時不時去二號樓看看他們宿舍的燈光是否亮起來,應該是同一種感覺吧?江南雨從來沒有像這樣自信過,她在他的眼神裏感受到了自己期盼的一種含義,想必他在自己的眼中,也應該看到了那炙熱的情感吧?

她呆呆地看著他,他也微笑著看著她。這個公共汽車站仿佛是他們的舞臺,這盞路燈把他們籠罩在自己的空間裏。周圍的街道、松柏以及無邊的夜色都藏匿不見,因為眼前有著人世間最美麗的風景。他們慢慢地走近了,江南雨從手套裏抽出手來,慢慢地捧起了謝有盼冰冷的臉頰。謝有盼靜靜地感受著那火熱的手掌,再把自己的手蓋在上面。他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沈浸在被它們融化的幸福之中了……

江南雨和謝有盼好上了!

一個月後,這個消息終於在一個夜晚迅速傳開,成為第二個學期開始的頭條新聞,其影響力甚至超過了河北省邢臺地區發生的強烈地震。男同學們後悔之餘,咒罵之後,不少人欣賞謝有盼這家夥的勇氣。女同學們則不少人感到憤憤不平,她這種家庭成分,還敢在學校搞資產階級小情調?那個謝有盼傻頭傻腦,面兒上裝出一副革命後代的做派,骨子裏也不是個好東西!現在全國都在強調“突出政治”,他卻和“現行反革命、惡霸”的後代弄到一起,不怕玷汙了你的階級立場?

流言的泛濫並沒有讓謝有盼和江南雨陷入驚慌,也沒有影響謝有盼在學習和政治上的持續進步。在江南雨的幫助下,他的學業進步很快,尤其是俄語水平,簡直是一日千裏。江南雨的學習能力不是一般的,記憶力極強,理解能力也很強。她的課堂筆記條理清晰,字跡工整,簡直無需整理就可以拿來印成教材。謝有盼人很聰明,但是因為上學總是斷斷續續的,知識體系有明顯的短腿兒。但是他很虛心,也很有毅力,他在校刊上發表的文章越來越見功底,半個學期下來,連江南雨都驚訝於他的進步了。雖然高一屆,可江南雨比謝有盼整小了四歲,謝有盼在處事方面也遠比她成熟,和她關系緊張的不少同學,以及團委幹部和校方人員,大多在謝有盼的影響下不再和自己明顯對立了。

和江南雨確定戀愛關系後的這一年,是謝有盼有生以來最快樂的日子,也是他最為勤奮的日子。他如同一部永不停歇的鐘表般努力進步著,如饑似渴地學習法學、哲學和社會主義革命理論,他以不可思議的熱情和毅力在成長著,學習成績日漸攀升,人緣兒也越混越好。同學們說這小子要麽是喝了雞血,要麽是被愛情滋潤得走火入魔,這般拼命學習、進步,莫不是畢業就想當個教授?老師們說這學生真不簡單,圖書館不知多少本書上都有他的鉛筆勾畫,他的理論水平越來越好,在校刊上的文章已經是鶴立雞群般的精彩,走在校園裏已經頗有學者氣度,將來可以考慮保送研究生了。

謝有盼的口才也在進步。一年來的苦練終沒有白費,通過一輪又一輪的辯論比賽和演講,他靠實力獲得了校辯論隊隊長的頭銜,也被選為系法學會副會長。通過舉辦幾次引人註目的學術研討會和校際之間的交流活動組織,謝有盼終於聲名鵲起。

這一學期,他策劃並實施了在批判吳晗《海瑞罷官》基礎上的“清官好還是不好”的全校大討論,一時引起了各系師生的關註。小組討論,班級討論,系會討論,最後是系與系之間的大辯論,基本上有三種觀點:清官好!清官代表了維護無產階級人民利益的先進力量,體察民情,呵護百姓,是和勞苦大眾在一條戰線上的同盟軍,是覺醒的資產階級和革命的無產階級的有利組合。清官的出現會極大鼓舞革命者的創造力,能夠有效地保護無產階級的發展和壯大,從而加速實現革命。

第二種觀點是:清官不好!他們認為清官即使再愛民如子,階級立場也是不可改變的,二者始終是壓迫與被壓迫關系,封建官僚將人民視為兒子,這本身就是對無產階級的侮辱。清官的這種行為客觀上會麻醉無產階級的反抗意識,延長封建專制統治,讓無產階級經受更為長久和殘酷的階級迫害,從這個意義上講,清官甚至比貪官更加可惡!

第三種觀點是謝有盼領導的法學會提出的,也有不少的擁護者。他們認為清官好與不好,要用歷史的辯證觀點來分析,要一分為二地看問題,而非走向兩個極端。相對於同時代的無產階級來說,清官的出現可以保證無產階級存在的安全性,有利於勞苦大眾順利地進行革命。從這一點說,清官肯定要比貪官好。但是從另一個角度說,無產階級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清官身上,對之產生依賴性,而失去自身的革命性和進步性,在這種情況下,清官還不如一個貪官好,因為後者更能夠激發無產階級的反抗精神,封建統治也會以更快的速度滅亡。《海瑞罷官》完全從封建官僚愛民如子、體恤民情的角度出發,這就有著嚴重的思想局限性,海瑞無論其行為方式如何,哪怕因此丟了官,其根本目的都是為了維護封建王朝的制度和當時的階級結構,以免官逼民反。因此《海瑞罷官》是一定要批判的。

謝有盼在辯論會上的侃侃而談,引經據典,進退自如,眾人皆心服口服。而江南雨就是心潮澎湃了,這是一個多麽優秀的青年啊!他的言談,他的氣質,甚至於他仍然去不掉的河南口音和略微有些歪的嘴角,都讓她著了迷。那漆黑的目光是那麽自信,那麽堅定,仿佛身軀裏蘊涵著無窮的力量。周圍的掌聲與喝彩,使他像一個昔日的革命者一樣意氣風發。江南雨明白,她已經越來越傾慕這個闖入他心扉的男人,和他在一起,所有的陰霾都一掃而空,他就像一根偉岸的柱石,高高地撐起了自己的天空。

謝有盼經過理智的總結,也指出了江南雨的一些顯著缺點。比如她總覺得自己出身高幹,文化素質和見識都要遠遠好於貧下中農階層,似乎有意與廣大無產階級拉開距離,不能共同進步。別人的衣服補丁套補丁,沒有補丁都要故意開上幾個,她卻總保持一副幹凈整齊的樣子。別的女孩大多是短發劉海兒,她卻非要留個長發。別的女孩走路都規規矩矩力量鏗鏘,她卻總是一步三搖輕飄飄的如隨風楊柳……謝有盼把她的缺點做了個列表,仔細一看就笑了,他列出的這些缺點,其實正是自己最喜歡的。她的與眾不同,她的美麗優雅,她的整潔大方,她的輕盈飄逸,都令自己迷醉,也都讓她顯得脫離群眾,資產階級情調嚴重。喜歡歸喜歡,謝有盼還是建議她改正了,幫她在完好的衣服上剪出幾個補丁,讓她走路堅定一些,說話註意套進幾句毛主席語錄等等……

江南雨從小嬌慣,對他提出的缺點有些難以接受,直到知道謝有盼喜歡的正是自己的這些缺點時,反倒迅速地改正了。這一年,和自己套近乎的男生突然多了起來,讓她有些摸不著頭腦,其中就有謝有盼宿舍的老三賀衛東。

眼見笨頭呆腦的謝有盼日漸成長,北京青年賀衛東當然不甘落後,這兩年的刻苦學習程度並不在謝有盼之下,可每次考試成績下來,他始終在謝有盼之後,再加上朝思暮想卻不敢近前的江南雨竟被這小子攬入懷中了,那自尊心便有些受不了,那妒嫉心更是流出了血。見學業上拼不過,賀衛東就開始竭力發揮他的組織能力,兩年下來也頗有斬獲,如今儼然已經是校宣傳部的紅人,整天帶著一大堆學生在校園裏開展支持和學習中央新指示的集會,其熱情程度的確令謝有盼自愧不如。他的喇叭一喊就是幾個小時,直到把嗓子喊啞。他和謝有盼在政治觀點上開始出現重大分歧,二人貌合神離,在宿舍裏不能說話,張口就能吵。看完批判電影《兵臨城下》和《抓壯丁》之後,二人在宿舍裏爭辯到底哪個是更大的毒草,結果吵不出結果,二人分貝達到了極限,火氣上來,幹脆動了手。還好同學們趕來及時制止,沒讓這兩人武鬥下去,可二人的交情算是因此到了頭,彼此的眼神裏充滿敵意。

5月份之後,全國的各大報紙和雜志驟然變臉,各種批判性文章一個接著一個。和以往不同的是,這些文章成系列,篇幅大,仿佛印刷用的不是油墨,而是火藥。《解放軍報》發表了《向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黑線開火》,直指鄧拓、吳晗和廖沫沙的“三家村”黑店。兩天之後,全國報紙又轉載了《解放日報》的《評“三家村”——〈燕山夜話〉〈三家村劄記〉的反動本質》,該文力度更大,說要挖出“最深的根子”。又過了一周,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通過了《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通知》,報上簡稱為《五一六通知》,文章指出彭真等人有重大問題,中央和中央各機關,各省、市、自治區,都有這樣一批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資產階級代表人物……要高舉無產階級文化革命的大旗,徹底揭露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學術權威”的資產階級立場,徹底批判學術界、教育界、新聞界、文藝界、出版界的資產階級反動思想,奪取他們的領導權……

還沒等學院師生們吃透《五一六通知》這個讓人頭皮發麻的文章,5月25日,總政治部就下發了《關於執行中央五月十六日通知的通知》,緊接著中央文革小組就成立了。

大多數人都感到了恐懼,但也有人感到前所未有的興奮。謝有盼擔心的是,《五一六通知》從字面上看,很多問題並沒有講清楚,什麽是所謂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學術權威”?什麽是所謂的“無產階級左派”?什麽是“資產階級代表人物”、“反革命的修正主義分子”?“文化大革命”怎麽開展?此文指出了要針對的對象名銜,沒有明確指出他們的範圍涵蓋,執行者出現理解的歧義怎麽辦?發文的當天,學院內立刻產生了兩派勢力,以學院宣傳部和各系學生會為領導的一派認為,要反對和打倒學院黨支部的學術和組織領導,要和學院黨支部談判。而以學院團委和各種學會為領導的另一派認為一定要堅持黨委的組織領導,學術領導可以另行協商。兩派學生在禮堂吵得面紅耳赤,臺上的學院領導們滿頭大汗,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江南雨在驚慌中度日如年,如同被農民驅趕不停的麻雀,要不是謝有盼撐著,幾乎要垮掉了。激進派聲嘶力竭的聲討、滿校園到處可見的大字報,以及每一天的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發出的新文章,都讓她膽顫心驚。除了在謝有盼的身邊,簡直沒處躲沒處藏,說不定哪一天,中央又指示把自己揪出來。這種巨大的不確定性讓她甚至有些神經質了,一看見三五成群走過的同學,就自覺地趕緊溜邊兒。

今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江南雨穿了一身春天的暗灰色學生裝,一大早就來找謝有盼。路上給他買了早點和豆漿,碰巧他們宿舌的其他人都去刷大字報了,只剩下謝有盼一個人,正穿著秋衣秋褲洗臉。見江南雨對自己如此體貼,謝有盼會心地笑了。

“黨中央毛主席為什麽要讓大家亂?”江南雨問他。

“我也不太明白,看樣子毛主席覺得中央內部出了問題。”

“奪權是什麽意思?要把學院領導全趕下去麽?賀衛東他們成立了土城革命支隊,正在各系招兵買馬呢,看樣子他要去奪權了。”

“不能讓他奪,黨中央和中央文革小組有令在先,奪還是不奪,怎麽奪,要先匯報再實施,瞎奪權就是刻意的攻擊。我們昨天開會,幾方面聯合成立了支黨護校革命公社,大家推選我當總指揮,我推不過,就應了。哼!就和他們拼個輸贏出來!……”

謝有盼瞪著通紅的眼睛說。課雖然停了,但是大量的政治資訊需要分析,同時要讓法學會明確目的,聯合各學院組織,緊密地和團委以及學院黨委保持一致,才能保證學院的正常學習秩序。在學院團委的支持下,謝有盼出任了支黨護校革命公社總指揮。他預感到後面還將有更大的風暴,這次運動或許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劇烈,甚至可怕。聯想到父親的身份,他心下也十分恐懼。可是江南雨那令人心疼的眼神讓他堅強起來,再大的苦難,再黑的深淵,也要堅持下去。讓這個心愛的姑娘和自己父親再經歷那些可怕的日子,這怎麽能夠忍受?

“有盼,今天是兒童節,我要你送禮物給我!”江南雨對著他床頭的鏡子梳理起頭發來。

“呵呵,你可能是全中國最大的兒童了,一會兒我帶你去城墻上看看,買個糖葫蘆給你。”

“真小氣,連個煎餅果子都不給買……”

江南雨撅著嘴,把梳子一把扔在了床上。

“唉呦!咱們兩個想到一塊去哩!我也在想吃煎餅果子呢!咱好像一個多月沒吃了,中午咱們就去,成不?”謝有盼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眼中放光地問道。

“瞧你!一猴急老家話就出來了……先把早餐吃了,豆漿還是熱的呢!快喝去……”

江南雨臉一下子紅了,她想掙開他的手,卻發現自己並不情願。那兩只熱乎乎的手,從自己的雙手滑到雙臂,又突然滑向了自己的腰肢,像鐵鉗一樣猛地把自己收攏在他的懷抱裏。她被這突然到來的擁抱嚇著了,忙伸手去推,剛一擡頭,謝有盼已經閃電般地吻住了她的嘴唇。謝有盼濃厚的男子氣味沖入她的身體,剎那間,江南雨的力氣就無影無蹤了。她任由這個令自己愛慕的男人猛力吸吮著嘴唇和舌頭,任憑他可愛的大手撫摸著她的頭發,她的臉,她的腰肢和她的後背。她感到從未體驗過的天旋地轉,身上滑過一陣強烈的電流,他的嘴唇仿佛在散發著魔力,使她心跳加速,身體發軟,頭暈目眩。他薄薄的秋衣下面那火燙的身體,幾乎要摧毀她幾近崩潰的理智了。她緊緊地抱住了他,用的力氣之大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南雨,我會保護你的,從那天你送我走,我就下定了決心,用我所有的力量一生一世護著你。我們的力量已經很強大了,他們不會一下子就把我們打垮……”謝有盼緊緊抱著她,克制著身上一股莫名其妙的沖動,輕輕說道。

“有盼,你愛我麽?”江南雨突然擡頭問道。

謝有盼忙看她的臉,那俏麗的容顏啊,紅得像城墻上的晚霞……他們走到一起已經幾個月了,二人基本上是一起學習,一起吃飯,一起看電影,在沒人的地方拉過手,卻從未有過如剛才這般熱烈的擁吻。

“當然……”

不管如何肯定,當她拋出這個問題時,謝有盼竟然下意識地回避了。他的臉不自然地別開。真是見鬼!謝有盼心裏罵著自己。

“我要你說……”江南雨盯著他的眼睛,焦急的目光捕捉著他的眼神。

“嗯,我愛你!”謝有盼回過頭來,沈沈地說。

“我知道你是愛我的,我知道……”江南雨的淚水奪眶而出,她緊緊地將臉龐貼在他的胸口,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這句話。

謝有盼說完那幾個字之後,如釋重負。他靜靜地撫摸著她的秀發,吻著她的頭頂,嗅著她的發香。一切發生得順理成章,一切又仿佛發生得不可逆轉。他絲毫不懷疑江南雨對他的愛,他的身體,他的靈魂都感受到了她炙烈的情感。可是這份悄然萌生的愛情,在這風雨欲來的春天,能否結出最後的果實呢?

懷抱著她,可他的眼睛卻看著窗外。在窗戶對面,幾百張大字報已經貼滿了教室的側面,紅的像血,黑的像夜。幾十個身著綠軍裝的學生從窗下跑過,像一團卷過去的風。

中午,他們來到學院西邊的城墻。這是一段紫禁城的衛城墻,因為多年的戰亂和風化,已經殘破不堪,可這裏成了附近幾所院校的學生最愛來的地方,被眾人稱為“戀愛角”。二人來到城墻根,卻怎麽也尋不見那個賣煎餅果子的攤兒。大中午的,正應該是好生意的時候。謝有盼見修自行車的老大爺還在,就拉著江南雨上前問道:“大爺,那個賣煎餅果子的老大爺今天沒來麽?”

“哦,老劉啊?好幾天沒來了。”

“怎麽?他的身體不好了麽?”江南雨調皮地騎上一輛沒修好的自行車,擺了一個《東方紅》裏單臂向前沖的造型。

“身體好著呢!被一群中學生抓走了,說他是敵特,要交給公安局去審查……十幾個屁崽子,連推帶打,說抓就把他抓了,果子攤兒也給砸了……”

“為啥說他是敵特呢?他賣煎餅果子,和這八桿子打不著啊?”謝有盼驚詫地問道。

“嗐!不就是當年給國民黨當過兵麽!是傅作義的部隊,北平和平解放後就覆員了,他不聽老婆勸,不想離開北京城回老家去,這不,出事了不是?我就知道,這舊賬早晚要查,我在這城根兒底下見得多了去了……”

老大爺一邊修車一邊回答。謝有盼聽了他的話,心裏一陣緊張。中學生們都動起來了,據說前幾天,清華附中出現了一個“紅衛兵”組織,說是中央點頭支持的,毛主席還給他們傳達了口頭指示。

他們背靠背坐在城墻上,俯瞰著東邊的北京城,綠色剛剛浮上枝頭,春風才吹走最後的寒冷。這曾是他們最向往的地方,為了來到這裏,他們都曾付出過巨大的代價和辛苦。可如今坐在它的面前,他們都覺得這座城市是如此的陌生。

“南雨?”

“嗯?”

“你送給我的那首詩,為什麽這樣寫?”

“嗯?哪裏?”

“……縱有滄桑真冷暖,溫柔鏡裏夢難留。夢,你擔心留不住麽?”

“……有盼啊!我原來有很多夢,可是這些年來,它們都一個一個地破滅了。小時候父母都很寵我,說我長大了一定會很幸福,說他們幹了半輩子革命工作,為的就是我們在新中國的幸福生活。因此我對未來充滿了憧憬,可以說我是在希望的陽光裏長大的,可是五七年之後,什麽都變了。噩夢一個接一個,到現在我都不知道父母怎麽樣了。我的夢,已經可憐到只要求他們的平安,除此以外別無所求……當然,你現在是我又一個新的夢了……你可以留住麽?”

江南雨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平線傳來,忽遠忽近,忽高忽低。謝有盼的後背感受著她胸腔的振蕩,仿佛一字一句都打在他的心上。

“南雨,我們在學邏輯課的時候,朱老師講的那個‘莊周夢蝶’的典故,你還記得麽?”

“記得,是和公孫龍的‘白馬非馬’一起講的。”

“莊子夢見了一只美麗的蝴蝶,在夢裏他非常快樂,可很快就醒過來了,醒來之後發現自己是睡在涼席上的莊子。於是他問出了一個千年不破的問題:究竟是莊子夢到自己是蝴蝶,還是蝴蝶夢到自己是莊子?孰為真?孰為幻?孰為永恒?”

“真和幻都一閃即過,唯有夢是永恒……有盼,你是我的永恒麽?”

江南雨轉過身來,鉆進他的懷抱,撫摸著他的胸膛。

“我是你夢中的那只蝴蝶,也是你現實中的愛人和革命同志,只要我們有信心,不畏艱難去爭取勝利,會永遠讓你感到快樂的……”

謝有盼輕輕拍著她的肩膀,看著暮霭漸漸湧上了北京城。他突然覺得肚子一陣冰涼,低頭一看,原來是江南雨的手伸進了他的衣服。那只調皮的手摸索著向上滑去,猜測著他,暗示著他。在黃昏裏,江南雨兩頰緋紅,不知是晚霞的映照,還是她跳動的心潮。謝有盼心旌蕩漾,鼓起勇氣,把自己的手也伸進她的衣服。穿過一層層的障礙,他終於進入了,那是多麽美麗的一片土地啊!她在顫動,她在起伏,可她並沒有睜開雙眼,甚至伸直了身體讓他更加深入。謝有盼也閉上眼,用心靈在她的身體上閱讀著。那柔軟光滑的曲線,幾乎要灼傷他顫抖的手了。江南雨在他的手中變得滾燙,她的身體在漸漸膨脹,漸漸拱起,毫無保留地撐滿了他的想像……

“你是我的夢,是我註定要做的一個夢……”江南雨喃喃地說。

回到學校的時候,路燈都已亮了。一進校門,他們就被學院裏亂哄哄的場景驚呆了。上千人正在廣場上集會,跟著臺上的人在振臂高呼。

“出什麽事了?”

謝有盼一把抓住一個往過跑的學生,是法學會剛入會的。這人被揪得一楞,隨即激動地說:“謝會長啊!你不知道麽?中央發了指示,橫掃一切牛鬼蛇神!人民日報的頭條你沒看麽?文化大革命的號角吹響了!”

“開始了?這麽快……”

廣場上人潮湧動,謝有盼呆立當場。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被江南雨掐得生疼,才意識到她比自己還要緊張。他只說了聲別怕,又給了她一個堅定的眼神,就深吸一口氣,走向被火把照耀的廣場了。

這是前所未有的風暴,這是驚天動地的浪潮。全國的報紙、刊物和廣播,幾乎全面出擊,向全國人民發出了運動的呼喊。傍晚,學生們在收聽了中央人民廣播電臺6月1日的廣播之後,立刻歡呼雀躍了。學院宣傳部和學生會立刻連夜召開了土城革命支隊誓師大會,賀衛東任大隊長。土革支隊幾百人沖進了正在召開學院黨支部會議的校禮堂,將學院領導和黨外教師一網打盡,紛紛捆了起來押到廣場,新老兩任院長都被摁在前面,接受土革支隊的嚴厲聲討。這就是謝有盼和江南雨看到的一幕。

賀衛東等人率領的土革支隊閃電般四面出擊,將學院辦公大樓徹底攻占,學院領導和教師們都被關了起來。土革支隊已經和北京其他的院校進行聯合,據說北大和清華都派了代表來,聲援他們的奪權行動。

支持學院黨委的各組織因為意見相左,支黨護校革命公社在這幾天並沒有做出有效反應。從6月1日到10日,北京城亂成了一鍋粥。《人民日報》、新華社等機構推波助瀾,使得北京各院校,從大學到初中,甚至小學,都掀起了“打倒走資派”、“向反動學術權威進攻”的運動高潮。據說法律學院折騰得還算輕的,已經有學校出現打死打殘以及教師自殺的事件。謝有盼在認真研究形勢之後,趕緊和學院團委領導以及各社團負責人召開會議,商討如何應對這排山倒海的浪潮。

“形勢大家都看到了,咱們學院的所有領導和教師都已經被他們抓起來批鬥,甚至押到北大那邊去批鬥,我們已經晚了,我們已經慢了,再不和他們針鋒相對地鬥爭,恐怕就要出現惡性事件了……”

說話的是學院團委的張書記,賀衛東原本也想抓他,卻沒能沖進把守森嚴的團支部。才幾天工夫,他已經急得一嘴燎泡。

“……可中央已經表態,支持他們奪權,而且要求他們奪得徹底,我們再出面保學院黨委,依據是什麽?土革支隊人多勢眾,又有外邊院校的支持,我們支革公社跳出來反對,會不會自取滅亡?”

政治學會的裘會長發了言。眾人紛紛點頭稱是,中央的指示不啻於給了眾人一記悶棍,原來只是派系論點之爭,如今要轉向針鋒相對的全面鬥爭,真有些擔心不自量力。謝有盼見大家都有些垂頭喪氣,就站起來說道:“我認為不完全是這樣。《五一六通知》並沒有說誰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走資派,也沒有說那些人屬於‘反動學術權威’,一個淺顯的道理,全中國所有的黨政幹部和人民教師,不可能都是‘走資派’和‘反動學術權威’,也不可能都是‘牛鬼蛇神’。前幾天的中央社論,支持運動是肯定的,但是也沒有說要把所有的黨政幹部都劃進牛鬼蛇神,上海交大的團委昨天來過電話,說他們已經聯合起六個系的系會起來保校領導和教師了,效果還是不錯的,據說上海市委還是支持他們的。我們學院領導和廣大教師裏,肯定有一小撮是‘走資派’和‘反動學術權威’,但是也要認真甄別一下再蓋棺定論,不能一棍子全打死。我看學院裏大多數同學還是比較反感土革支隊的奪權行動的,即使是他們內部,不少人也是盲從,意見並不堅定。”

眾人又紛紛點頭稱是,他們每個人的宿舍裏也都有派系,有土革支隊的,也有這邊的,還有相當一部分“逍遙派”,其實都是墻頭草,哪邊厲害了,就混進去舉舉手喊兩聲,動真格的時候,這些人大多就跑去教室看書了。

“我覺得謝有盼同學說得對,他們能貼大字報,咱們也能貼啊。他貼五百張,我們就用一千張給他們糊上!我們也用橫掃牛鬼蛇神的名義,但是要保證自己的同志不受無辜的打擊……像他們那樣,把老院長摁在地上磕頭,還帶個高帽子,不是咱無產階級革命者的手段,而是法西斯的手段,是必須要抵制的!他們可以搞聯合,我們也可以搞,連清華附中的‘保皇派’紅衛兵我們也能拉過來……”

法律系學生會主席王江是個暴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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