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相煎淮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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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縱陳風師長的承諾兌了現。阿鳳在帶團完成縱隊師級首長的匯報演出之後,就派人打來招呼,明天來2連做慰問演出。老屌聞之大喜,忙讓王皓召集各排排長布置接待任務,貼紅字,搭舞臺,上下忙活起來。耳聽八方的陳巖彬對此早有耳聞,也不跟老解放打招呼就帶著自己的連隊摻和過來幫忙,大家忙活到傍晚才鼓搗出個樣子。

當晚,老屌像當年一樣輾轉反側睡不著覺,阿鳳的即將到來讓他的心上躥下跳,總回憶起當年半夜去找阿鳳的經歷。上次見到阿鳳之後,她巨大的變化讓自己很不適應,自己有些莽撞是真的,當時的情景確實不該去抓抱阿鳳。可他不能相信,原本那麽溫柔的村姑竟然變成這麽一個頗有城府的冷面娘們?難道她對自己竟然就沒有一點惦記了麽?那一雙有力的手,那平靜而略有威壓的聲音,怎麽也無法和鬥方山那個小女子對上號。

十年一夢啊!

老屌不由得像袁白先生那般感嘆了,心裏一陣空落,他又為自己一如既往的憨癡和淺薄感到羞愧。三十出頭、生死幾度的人了,咋就沒點長進哩?今非昔比,到了革命的隊伍了,以後幹啥事都得提著點勁兒,要多和那個一臉正經的王皓多學習,所謂三思後行啊!那天和師長的警衛員小袁比武之後,他甚至也有點後悔不該贏了那小子,那不是給師長臉上好看麽?而且看上去師長還對阿鳳挺熱乎的,誰知道是什麽來頭?萬一今後哪天給自己穿個小鞋啥的,可吃不了兜著走!好在肖團長他們還蠻在意自己的輸贏,那一場比武給團裏爭了口氣,他老屌已經在團裏大名鼎鼎,大頭兵們都認這個,這兵是更好帶了。

縱隊第二文工團的到來對兩個連的戰士們來說,是一件歡天喜地的大事。當十幾個美得流油的大姑娘在音樂聲中身著筆挺的軍服走上舞臺時,整整齊齊坐在地上戰士們發出了齊聲的歡呼,要不是指導員有交代,他們恨不得就要蹦起來了。他們個個興奮得滿臉通紅,左看右看應接不暇,貪婪地欣賞著這些美麗的女子,在心裏為她們打著分。阿鳳和老屌以及王皓、陳巖彬、1連的指導員坐在一邊,向幾人介紹著這支文工團光榮的歷史。這支文工團總共四十三人,建團三年了,經常深入一線陣地用歌聲和舞蹈鼓舞戰士們的士氣,戰況激烈的時候還充當護士和擔架兵,文工團裏的不少戰士都犧牲在戰場上,榮立過兩次集體二等功,兩人還獲得過個人一等功,其中一個就是副團長兼教導員李媛鳳同志。聽文工團的老鄉講,一次遭遇戰,她帶著傷員撤退時被國民黨107師的一個連隊包圍,連隊的頭兒想侮辱這個漂亮的共軍女軍官,阿鳳一個耳光子扇過去,大義凜然地用槍指著自己的頭,大聲向圍在身邊的國軍戰士們講述革命道理。那個倒黴的國軍中尉氣急敗壞,一槍打掉阿鳳的小手槍,拉開架勢把她按倒在地,要當眾上演一出霸王硬上弓。阿鳳情急之中用家鄉老家話罵他老娘,一個江西來的國軍排長聽不下去了,估計也早有反正的心,見自己如花似玉不屈不撓的共軍老鄉被扒掉了上衣,豐滿的乳房被捏在那個豬狗不如的土匪連長手裏,登時怒發沖冠,血氣上湧,一刀刺死了光腚的上級。隨後這支連隊就護送著阿鳳和一眾傷員投奔了共產黨,並帶來了重要的情報,敵軍統可能在我某縱作戰參謀部安插了奸細!根據這個重要情報,鋤奸科一舉抓獲了這個內奸,還審訊出了藏在該師其他部門的國民黨特務,為戰前的軍事保密和政治保障立了大功。

為此,李媛鳳終於入了黨,並升職為文工團副團長兼指導員。文工團也是三縱值得稱道的政治資本,姑娘們都是千挑百選過關斬將才進來的,要麽能歌要麽善舞,要麽按照東北戰士講話——長得賊拉漂亮。她們每人都有各自的特點和絕活,首長們來了都是要點著看的,有不少姑娘已經成了戰場上指揮官的夫人。在基層,她們去到哪裏,哪裏的部隊就能會幹出點不一般的戰績來,照師長的話講,別看這個文工團小,卻抵得上一個獨立團的戰鬥力。

節目精彩紛呈,戰士們興高采烈。姑娘們柔軟的腰肢和美麗的容顏讓他們心旌蕩漾,下體發熱,紛紛幻想著打完仗一定要抱一個這樣的婆娘回老家才對得起這條爛命。可心裏再放肆,面上還是個個腰板筆直地坐著,只苦了兩只手掌,幾乎要被拍爛了。

老屌挨著阿鳳坐著,對演出視若無睹,雖不時隨大家鼓鼓掌,可肚子裏的一只眼睛卻盯著阿鳳,直到臺上臺下一起唱起了歌,他才發覺演出就要結束了。老屌把王皓教給自己的一段排場話坑坑窪窪地背了一遍:感謝三縱第二文工團的同志們遠道而來,感謝同志們慰問演出的革命情誼,2連戰士必將把這股熱情轉化為更強的戰鬥力,投入到偉大的解放戰爭中去。為黨和人民,三縱和185師、獨立團打出新的戰績,為廣大勞動人民和天下勞苦大眾打出一片新的明天雲雲。

王皓隱約知道,185師的陳風師長和李媛鳳同志之間似有端倪。比武那天就看到了陳師長的一些臉色,隨後又得知,縱隊黨委和政治部,以及師部王政委已經在安排這件事了,除非李媛鳳同志誓死不從,否則政工部門早晚會做成這一單紅媒。

那陳風師長是一方大將,儀表雖不甚出眾,濃眉毛小眼睛,大鼻子薄片嘴,論模樣千軍萬馬中也只能算個中等,而他卻有一派穩重踏實、不怒自威的大將之風。革命年代的革命女人的擇婿標準與往常大有不同,論出身卻不論長相。更何況陳師長是保護毛主席走過長征的人?在魯南伍方山軍區抗日時,陳風領導的敵後抗日游擊戰頗有些聲色,他也曾因此擔任該地區根據地軍分區的副司令員和政委。進入解放戰爭後,該旅擴編為正規野戰軍,編入了華野三縱的185師,又是連戰連捷。原師首長調任其他縱隊任副參謀長之後,他就迅速被提升為185師師長兼政治部主任,直到前一陣子又接到命令,全師劃歸中原野戰軍三縱管轄,據說是為了加強該部的攻堅能力,也是延安那邊的授意安排。陳風師長既有本事又有資歷,還有硬邦邦的後臺,那可真叫是春風得意,想不進步都難!是多少部門的女同志恨不得以身相許的大英雄人物!可就這麽一個人,據說就放著那些排隊的年輕漂亮黃花妹子們不管不顧,偏偏喜歡上了這個革命來路不太紅、個人作風不太正、歲數也不小的文工團副團長李媛鳳,有事兒沒事兒總往人家那邊湊,這很讓那些一廂情願的女人們氣惱,更讓領導們納悶。但是大戰在即,縱隊首長們不想去調整和幹涉他的娘們喜好,只派人詳細了解了李媛鳳同志的背景,了解之後發現原來的擔心有些多餘:這女人非但是個有豐富革命經驗的革命者,還是一個美麗聰明的賢惠女人。於是首長們派去工作人員,去詢問李媛鳳同志的意思,可從戰前到現在,她竟然一句瓷實話也沒有。

老屌說完了一通致謝話,王皓換個說法又來一遍,然後鄭重邀請阿鳳上來講話。在一片雷鳴般的掌聲中,阿鳳落落大方地上臺,娓娓說道:“同志們辛苦了!希望我們文工團的演出能讓大家覺得精彩,行軍打仗的時候更有精神!今天時間有限,我們知道大家沒有看夠沒有聽夠,這不打緊,等咱們解放了全中國,我們文工團會編排出更多更好的節目來慰問大家,決不會讓大家失望……”

話還沒說完,戰士們的掌聲又起來了,魏小寶大聲問道:“李團長你給我們唱一個吧,同志們說好不好?”

“好!”戰士們地動山搖地喊道。

老屌看著熱情洋溢的戰士們,自己也還真沒有聽過阿鳳的歌聲哩!阿鳳推辭不過,就說唱一支江西民歌。一剎那間,場地上下寂靜無聲,幾百雙眼睛熱辣辣地望著臺上這個英姿颯爽的女人。阿鳳提了提氣,凝神唱道:“春天麽個花開呀(哈嗐)

春天妹個唱歌哩(哈嗐)

唱給紅軍的親哥哥嘍

捷報回家來呦

妹在山裏麽個聽呀(哈嗐)

妹在山裏這邊看哩(哈嗐)

太陽升起看見了路嘍

哥哥你看過來呦

八月桂花滿山開呀(哈嗐)

紅的旗幟迎風擺哩(哈嗐)

等到哥哥得勝來嘍

張燈又結彩呦

紅色政權建起來呀(哈嗐)

紅的星星頭上帶哩(哈嗐)

妹妹一心盼哥還嘍

把妹的蓋頭摘呦……”

“好……”在場所有的人都被阿鳳那美麗高亢、飽含深情的歌聲打動了。老屌沒想到她的歌聲竟如此清澈動人,那聲音就像一只溫柔的手撫過他創傷累累的身體,喚醒了自己那一度麻木的情感。他怔在那裏,癡癡地望著阿鳳那俏麗的容顏,心馳神往,又黯然神傷……

演出結束後,老屌執意要騎馬送文工團一程,阿鳳爽快地答應了。在路上,老屌和阿鳳並轡而行,遠遠地跟在大隊伍後面。良久,兩人都保持沈默。終於,還是阿鳳率先打破了尷尬。

“解放同志,咱們……真是巧啊……真沒想到,過你我還能再見。”

老屌嘆了口氣說道:“阿鳳啊,這兒只有咱倆,你還是叫俺老屌吧,聽著親切些……”

阿鳳的臉倏地通紅了。她擡眼看了看他,只見目視前方,滿臉悵惘。面對這個舊情難忘的北方漢子,她真有點不知如何面對。十年過去,如今是物非人也非了。鬥方山那一晚的激情,如同黑暗中的一苗火焰溫暖著兩顆孤獨無助的心靈,當黑夜逝去,那苗微弱的火焰已然消逝於無形。她對老屌已經不再有十年前的那份莫名的情感,老屌對她的那份一往情深雖然仍讓她感動,她卻已不願接受了——這甚至讓她感到一絲恐懼,如果再升起那樣一苗火來,就會引燃一場災難。該遺忘的就遺忘吧!再說,對他老屌而言,且不說你家中還有老婆孩子,依著共產黨的政策,只要他們沒有被鬼子殺了,革命軍人老解放就不能再有二心。她自己咬牙熬到如今這般光景很不容易,履歷檔案中一片紅,如果讓組織知道自己在參軍之前和一個國民黨的中尉連長在山裏滾過一宿,那組織上該怎麽想?尷尬人遇尷尬事,心裏再如麻,主意不能亂,這個原則問題得跟老屌說清楚!想到這裏,阿鳳鼓起勇氣擡頭說道:“解放啊,你有今天很不容易,我原來真擔心你一根筋和國民黨走到底,死在亂軍叢中。如今你我都熬過來了,眼見著這天下就是咱無產階級的了,你我心裏都要有個數。以前的事情就你知我知,我們都藏在心裏吧。你有老婆孩子,遲早要回家過日子。組織上不斷找我,安排我的婚事,也是遲早的事。要是讓人看出來咱們之間過去那些……就難免有閑話,弄不好會害了你,也會害了我,你明白麽?”

自從老屌上了飛機的那一天,阿鳳就發誓忘掉那個遠去的影子。剛才說出的話條理涇渭過於分明,道理講得太直,她擔心憨厚的老屌心裏更難受,就扭過頭來看他,豈料他臉上竟然沒有表情。

老屌心情沈重,卻沒有阿鳳想的那般嚴重。阿鳳擔心的這些問題,老屌早已經想了無數遍,只是自己不情願說罷了。他當然知道,如果自己心裏還是放不下,任著性子非要和阿鳳再捏鼓點什麽事情出來,且不說人家女人不願意,就是願意,也必定會招來大麻煩。自打上次當著一眾首長在阿鳳面前表錯情之後,他就一直想找機會與阿鳳一聚,倒不是還有啥非分之想,就是要想跟她推心置腹地談談心,談開了,談敞亮了,把那個仍然令彼此尷尬的心頭結給解開了。

“阿鳳,你說的道理都對,上次俺是唐突了,差點害了你!其實沒別的,事情都過去了,這仗早晚有一天會打完,俺要是不死,一定會回家的。老天爺讓俺能再見到你,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阿鳳,過去的事,俺記在心裏了,俺這輩子都念著你對俺的好,往後只盼著你有好日子過,有個有本事的好男人。別的你盡管放心,俺人雖粗卻也不傻,知道啥重啥輕,俺還想在隊伍裏打出個名堂來哩!共產黨栽培俺,俺不能給人家丟了人……也說不定哪,有一天俺還能入黨哩?”

說著說著,老屌就暗自調整了情緒。二人見面與其說是敘舊,不如說是求慰,以解開二人心裏的那個結。他已經意識到,自己對阿鳳的感情,其實更是在這戰亂年代的一種心理寄托,那只是一段在絕望中的激情碰撞,是一種不顧一切的發洩。和阿鳳的緣分已成過去,和玉蘭的恩愛也已消逝,老婆孩子才是——才應該是自己的寄托。二人的歲數都不小了,不能再留戀過去那早已雕零的舊情,眼光該看高一點、看長遠一點。這天下打下來,大家都是新中國的功臣,如今眼看著好日子就要來了,不能再拿捏不住。此時,二人皆不約而同地完成了對方在自己心目中的角色轉換,新的交往的調子一定,二人頓感如釋重負,豁然開朗。

“解放啊,只要你努力,將來一定可以通過黨組織的考驗。聽說你們連很快就會建立黨支部了,必然會發展一批新黨員鼓勵大家,這樣的機會你可得把握住。而且,你一定要有進步的想法,不能只滿足於做一個戰鬥英雄!時勢造英雄,要幹就幹出點成績來,你要積極學習黨的方針政策和我軍的戰略戰術,多和指導員同志溝通和學習,為迎接更大的挑戰做準備。我觀察過你,解放啊,你有這樣的潛質呢!”一放下包袱,阿鳳說話就幹脆了,老屌聽她這麽說也非常高興,笑著扭過臉來說道:“可是俺一點文化也沒有,鬥大的字半筐都認不全,還說啥潛質哩?”

“那可不對,八年前我也不認得字,可現在我能教別人認字讀書了,只要你願意學,沒有學不會的!”

“那……俺就試一試?”

“以後每次過來啊,我要考一考你的文化課,你要是一點進步沒有,我就不帶姑娘們來演出了,呵呵……”

老屌由衷地感慨著,二人終於達成一種新的友誼了——一種比同志之間的友誼更加親和密切又更加微妙默契的友誼。這比起前一陣子那種懸著惦著的狀態,終是舒爽多了。阿鳳的鼓勵如此真切,讓老屌心裏踏實而安慰,把個胯下的東洋大馬拎得滋滋吐氣。前面一個缺了一條腿的戰士在馬車上抱著手風琴,正沖著自己笑,老屌忽地想起了那個難忘的黃埔軍人——國軍第2軍特種突擊連上尉連長楊鐵筠,不由嘆道:“當年打鬥方山的弟兄們,連我在內,如今活著的恐怕只不到三人,剩下的都在黃泉路上瞎溜達哩!俺也夠知足的了,多活了這麽多年……”

“解放,千萬別說這些不吉利的話……那個留下的瘸腿連長,是不是叫楊鐵筠?”阿鳳突然打斷他的話問道。

“是啊,你記得他?”

“我知道他!你們坐飛機走了之後,他沒有死!”

“什麽?”老屌大吃一驚,差點從馬上掉了下來,雙腿猛地收緊,夾得東洋馬忽地提起前蹄,發出一聲長長的鳴叫。

楊鐵筠怎麽會沒有死?

老屌驚呆了!這個消息宛若一顆炸彈投進了平靜的湖水。他明明記得,楊鐵筠當時已經身負重傷,機槍子彈已經穿透了他的肩膀,當時楊鐵筠身子本就虛弱,再活下來的機會極其微弱,並且他在飛機上親眼看到日軍已經沖向他和黑牛,莫非他們……

“楊連長確實沒有死!你們走後,我和鄉親們在山上看到了,他和黑牛打死了不少鬼子,黑牛被鬼子打死了。鬼子故意沒殺楊鐵筠,只把他帶走了。我和鄉親們逃跑的時候遇到了新四軍,向他們詳細說了所有這些的來龍去脈,但是當時新四軍也沒辦法救他。後來我參加了新四軍,在拔鬼子的一個據點時,意外地發現在牢房裏關著的楊連長,他已經瘦得像個骷髏,被鬼子整得奄奄一息了。游擊隊救了他,同時設法盒附近的國民黨部隊取得聯系,可是當時我們在敵後的工作非常難以展開,消息根本送不出去,就讓他一直留在我們部隊裏,他這一呆就是兩年……”

阿鳳也有點意外,都過去這麽多年,想不到老屌對以前的長官還如此掛念。

“老天爺保佑啊!楊連長肯定有神靈庇護,鬼門關上走了幾回了……那他後來有沒有加入咱們新四軍?”

“沒有,雖然他和我們的隊伍轉戰多年,卻始終沒有參加新四軍,但是他要求以友軍軍官的身份幫助游擊隊打鬼子。由於他腿腳不便,就沒有讓他指揮部隊,讓他做些參謀工作。他也很高興能給咱們部隊當參謀,教給我們部隊很多軍事實戰理論和訓練方法,在實戰中起了不小的作用,被我們軍分區稱作是‘獨腿軍師’。戰士們都很喜歡他,部隊的政委直接找過他多次,勸他加入新四軍隊伍,將來發展他入黨,為我們這邊工作。可是他說抗戰未完,此事免談。後來和重慶取得了聯系,重慶方面讓他等著。國民黨開始在贛西南反擊時,我們軍分區接到命令配合國民黨部隊,在側翼進行掩護作戰,順便將楊連長交回了國民黨那邊。走的時候,送他的戰士們都哭了,楊鐵筠也哭了!”

“那後來哪?後來咋著了,他又回那邊帶兵了?”

“你知道皖南事變麽?”

“知道一點,是七年前的事了吧?咱們那邊說是新四軍‘叛變’,老蔣取消了他們的番號,還派部隊去打了一次。”

“哼!老蔣真能編瞎話給你們聽,真是無恥!這是國民黨醞釀已久的全國性反共突然事變的開端,雖然在共同抗日,可老蔣他可從來沒忘了消滅共產黨。老蔣命令國民黨軍隊七個師,八萬多人在安徽涇縣茂林地區包圍和襲擊新四軍軍部。我們有九千多人的部隊,七天七夜啊!彈盡糧絕,只有兩千多人突出重圍,剩下的連同項英軍長,基本上都壯烈犧牲了!”

“原來是這樣啊?沒聽兄弟部隊說過,可這事情和楊鐵筠有什麽關系?”

“沖出來的同志講,楊鐵筠已經是那邊的旅長,帶兵參加了對新四軍的合圍,但是他沒有命令部隊開槍,我們有幾百人正是從他的防線那邊沖過來的,兩邊的國民黨部隊槍口都朝著天上放。聽說為此楊鐵筠上了軍事法庭,後來就沒有他的消息了。”

老屌心頭像是被壓上了一塊大石頭,似乎感受到了楊鐵筠在執行國軍命令時的那種痛苦,也感受到了楊鐵筠寧可坐牢也不向新四軍開槍的決心。這種感覺一定和自己在反正後指揮連隊狙擊國軍時的心情一樣,可是他竟然真能不開槍?為此寧可讓自己坐大牢?老屌低下頭,心裏感到深深的慚愧。

送走阿鳳,老屌回到營中,正撞見指導員王皓。王皓興奮地告訴他,根據上面的命令,2連要擴編了,而且大部隊要立刻向南開拔。

行軍路上,老屌不斷地向王皓打聽共產黨和解放軍的歷史。他了解到,原來自己所在的部隊竟然屬於赫赫有名的劉鄧中原野戰軍,現已更名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二野戰軍。中野三縱也已經改編為解放軍第11軍,只是很多同志一時改不過口,還親切地管它叫三縱。這支戰功卓著的部隊在和國民黨部隊交手時從沒有敗過,讓眾多國軍名將丟盡了臉面。2連歸屬的豫東獨立團原屬晉冀魯豫軍區一部,現改編為中國人民解放軍278旅,肖道成任旅長兼政治部主任,仍然統歸第11軍指揮。營的建制全部擴編為團,連的建制擴編為營。老屌的2連在得到三百多人的兵員補充和武器裝備擴編,以及認真的幹部選拔培訓後,變成了278旅3團2營,老屌任營長,王皓任副營長兼教導員。楊北萬和魏小寶兩個排長因為在戰鬥中表現英勇,經上報批準後分別任1連和2連連長,還有一名來自冀中後方的游擊隊長楊飛任3連連長。上級還給這支部隊特意安排了五名文化教員,以幫助戰士和軍官們提高文化素質。278旅政治部高度重視這支後來居上的部隊的思想成長,直接派來了幾位教導員分任各連指導員,狠抓幹部和戰士們的思想工作。戰場上一切行動都效率極高,只半個月工夫,2營整改即告結束。望著一大隊荷槍實彈的戰士們,老屌不禁有些春風得意,俺如今也算兵強馬壯了!

1949年3月,2營加入了浩浩蕩蕩的二野解放大軍,經河南沈丘、騾河、阜陽地區,渡過淮河,向南開赴湖北江漢地區。部隊日夜不停,殺奔長江北岸。途經河南東部時,老屌真是望眼欲穿,恨不得飛回家去看看,無奈軍令如山,黨中央毛主席已經發布了命令,打過長江去,解放全中國!老屌急得捶胸頓足,卻也毫無辦法。

一條條大路上,精神抖擻的戰士們排成整齊的縱隊,扛槍拉炮,打著紅旗一路高歌。旁邊是更加浩蕩的民工支援隊伍,他們敲鑼打鼓容光煥發。夜幕下的中原大地,十幾條滾動的火龍綿延百裏,滾滾向前勢不可擋。2營戰士們腰板筆直,大步邁向南方,他們不知疲倦地大聲歌唱,暴雨和泥濘,以及不時飛來的敵機都無法阻擋他們的腳步,嶄新的沖鋒槍和鋼盔在火光中閃閃發亮……

2營很快到達了預定的出擊位置,稍加休整,立刻參加了第11軍布置的佯攻武漢的作戰任務。他們的任務是,經麻城、羅田地區大範圍穿插,故意讓九江那邊的國民黨部隊看見,以便13軍那邊修築小型船塢,收集泊船,挖掘炮兵陣地。2營前前後後跑了好幾圈,蹚得塵土揚天,在晚上甚至一人打著兩根火把四處招搖。戰士們看著其他部隊仍然在往江邊開拔,修船做槳好不熱鬧,就都有點不高興,各連隊紛紛讓文化教員幫著寫了請戰書,戰士們激情踴躍,爭表決心。老屌已深知軍隊領導人的高超用兵方略,自然有數,更不能把真正的作戰意圖和下面部隊說,只能嚴令各連,務必把佯動玩得像真的一般。一周後,團裏傳令,2營於後天參加攻打麻城以南的浠水縣城戰鬥,總共兩個團將參加這次戰鬥,2營得了頭彩,打頭陣!

攻擊之前,老屌和王皓做了大量細致的情報調查和動員工作,偵察班報告,縣城裏只有敵一個團把守,但是工事完備,碉堡林立,武器裝備也很齊全。只是敵人好像很怕,並未在城外布防,防線在矮矮的城墻之內,縱深已經談不上,一個團縮得像個王八蓋子。2營眾連指戰員圍著地圖琢磨了一晚上,發現守軍的防禦重點在城北和城東,於是決定用上一戰學來的戰術,聲東擊西!

方案定了。楊北萬的1連先攻擊城東,吸引城北的敵人前去支援。魏小寶的2連和楊飛的3連從城西向裏集中突破,一旦突破即向北迂回擴大戰果,占領敵人的防禦陣地之後,再一鼓作氣從中路向城南穿插,將守軍逼向河邊。老屌已經意識到,在以後的戰鬥中,來自老百姓的支持是部隊勝利的法寶,因此特別交代了偵察班多多打聽縣裏百姓的情況,得到的消息是,老百姓在自發地組織民兵,準備保護國民黨要破壞的糧庫和城郊兵工廠,聊過的老百姓都擁護解放軍前來。

戰鬥於淩晨打響,盡管有些思想準備,老屌還是對戰鬥進展的順利感到意外。楊北萬的部隊剛一沖鋒,面前的國軍竟然就扔下工事跑了,弄得楊北萬莫名其妙,倒不敢往裏沖了。東面佯攻的部隊更是有趣,剛大喊著沖上去,面前的守軍竟然立刻就舉起了白旗,那旗子看上去是早就準備好的,縫得方正洗得幹凈。指揮3連的楊飛打了多年游擊戰,一看就知道敵人不是欲擒故縱,他見機行事當機立斷,命令部隊立刻向南攻擊。一路上,很多國民黨士兵是在笑著舉起雙手,只兩個小時下來,還沒等別的營動手,整個縣城就被2營攻占了,國民黨一個團大部分投降,只有軍官和小部分士兵逃跑了,國軍竟沒什麽死傷,而整個2營除了一個被自己人走火打傷的戰士,更是毫發無損。戰鬥還沒結束,槍還在劈裏啪啦亂放,滿城的百姓就吱哇亂叫地跑到大街上歡迎解放軍。

老屌興奮不已,眼前的情景令他想起了當年在岳陽受到的百姓歡迎,只是如今沒有了那麽多嘩啦啦亂閃嚇自己一跳的照相機,卻多了一筐筐百姓捧出來的饅頭和雞蛋。戰士們哪裏見過如此熱烈的歡迎場面,怎麽比當年歡迎抗日國軍歸來還要熱烈啊?在王皓教導員的同意之下,戰士們接受了百姓們送來的食物,個個放開喉嚨吃個死飽,只是不能喝酒。浠水縣城的百姓們脾氣火辣,你不喝他也不在意,就自己相互端著喝,半天下來,整個縣城酒氣熏天,滿街都是倒頭便睡的醉漢。2營的戰士們暗暗叫苦,還得背著他們一個個送回家,直折騰到半夜才得休息。

隨後,2營連戰連捷,披荊斬棘,解放了麻城周邊三個鎮,也解放了第11軍軍長李成方的家鄉李家河。在那裏,戰士們看見了國民黨部隊做下的罪孽:在這個紅軍疊出的小村子裏,一半的村戶被慘無人道地肅清。李家河斷壁殘垣,寡婦滿街,老人羸弱,男人不是被抓走就是被殺害,殘垣斷壁焦痕猶在,村口高高的一排桿子上,曾經掛滿了人頭,那粗楞的鐵絲上還留著血痕。2營原來的國軍戰士看在眼裏,痛在心裏,同時感到深深的自責——自己怎麽曾經和這樣的部隊攪在一起?那種滋味真是一種煎熬,而這種煎熬立刻就在心中轉為了仇恨,他們恨不得立刻收拾行囊向江邊開拔,用自己手中的槍去消滅制造這種恐怖的國軍,消滅蔣介石!

三月底,二野一部攻克麻城,穿過了安徽和湖北邊界地區,開始在宿松黃梅一帶集結,大軍準備渡江。

2營接到死命令,一個月之內,所有的人要學會游泳、劃船和掌舵。這讓老屌犯了難,自己雖說不算旱鴨子,但是算不得老手,如何去教戰士?肖道成這廝真會抽鞭子,好在營裏有幾個老兵毛遂自薦,說是長在河邊,從小就光腚在河裏玩耍,練就了空手下水抓魚的功夫。老屌和王皓聞聽大喜,當即任命他們為各連教官,讓全營戰士立刻開始練習游泳。

四月的長江水仍然冰涼,戰士們雖熱情高漲,還是凍得直打哆嗦。他們在小湖泊裏不分晝夜地練習,下餃子般拼命撲騰,一個個嗆得鼻血橫流。北岸的百姓們看著心疼,就不時送來黃酒為他們驅寒。半個月下來,2營的戰士們在喝夠了水之後,個個成了淹不死的水鬼,只是姿勢不大好看,誰叫那幾個教官只會側著狗刨呢?278旅旅長兼政治部主任肖道成和劉華山政委前來視察,見2營的人都側著身子狗刨,肚子都笑疼了,忙叫團裏的訓練教官過來糾正大家的姿勢。

大戰在即,偵查工作自然十分重要,2營的小分隊由楊北萬帶著夜渡長江,潛入敵後方偵察敵情,同時繪制敵人的防禦陣地地圖。在地下工作者的配合下,他們帶回了不少有價值的國軍兵力配置情報,老屌和王皓徹夜分析著這些情報。對岸防區的國軍布防非常嚴密,火力分布有輕有重,還有點層層交錯互為犄角的意思,不由得心下佩服,當問到對岸駐防的部隊番號和將領時,老屌驚得摔掉了手中的放大鏡。

“誰?楊鐵筠?竟然是他?”

“沒錯,是國民黨陸軍劉汝明部79師師長楊鐵筠。”

“老天爺,怎麽會是他哩……”

老屌如何都不會想到,事隔十年,兩個抗日戰場上的生死弟兄竟會在這裏重逢!曾經教會自己那麽多軍事本領的中央軍校精英,那個曾經幾過家門而不入的報國軍官,竟然會出現在大江的那一邊,在自己的部隊面前嚴陣以待?雖然眼前各為其主戰鬥在即,可難道二人還來不及擁抱就要向彼此開炮麽?老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忙去和王皓說了。王皓也頗意外,這個老屌同志,怎麽盡是遇到一些巧事兒?好事兒壞事兒都被他趕上了!

王皓敏銳地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對方將領曾在新四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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