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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新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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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報傳來,老屌幾乎不敢置信!

這個大戰場上的國軍部隊已經被消滅了?只兩個月的時間,國軍八十多萬人竟然灰飛煙滅,蔣老頭子賴以自豪的五支主力部隊已經全部被解放軍幹掉?這太快了!記得幾個月前那個瞎眼長官和自己說:解放軍在兵力數量和武器裝備上均處劣勢,這場戰役是拿雞蛋碰石頭,可最後這雞蛋居然砸碎了石頭!老屌征戰十年,沒有見過這麽大手筆的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的戰役。解放軍統帥部的長官們太厲害了,各個縱隊的指揮員們也太厲害了,戰士們不要命的士氣也太厲害了。這戰役進程快得真有點邪乎,老屌真有點無法接受這個現實。

出色完成了戰鬥任務,老屌高興得睡不著覺了。他向團裏做了戰鬥簡報,並報上傷亡名單,就立刻開始忙活兵員補充的事。剛被俘虜的國軍士兵,大多是稀松軟蛋樣兒,其他連隊都不大想要,老屌和王皓卻照單全收,從不推辭。由於2連戰績突出,老屌帶兵有方,王皓對這些降兵的政治思想工作也成效顯著,2連不久就名聲在外了。再熊的俘虜兵到了這裏,哭天抹淚一番之後,把國軍衣服反穿了,打仗一樣不要命!

在興奮中忙活了半個月,這天總算能睡個懶覺,老屌胳膊上的傷已經封了口,可以隨便翻身了。此刻他正睡成個豬樣,呼嚕聲震得帳篷亂抖,在夢中把棉被卷成了一個女人樣,正抱著蹭來蹭去的,還沒來得及和女人親到嘴,就被一雙粗魯的手推了起來,睜眼一看竟是陳巖彬,頓時火氣上冒。

“哪個讓你進來的?楊北萬!你的兵幹球啥吃的?老子剛他媽睡了半個時辰,你幹球啥哩?”

“他……他非要進來,我擋不住啊……”楊北萬頭上還纏著繃帶,一臉委屈地說。

“老屌,你咋見了我就像見了瘟神似的?莫不是我攪了你的窯子夢?老子大清早我就來尋你,是因為我餓了七八天了,你不給我送肉去,我帶著酒來找你了!趕緊起來,睡個啥麽,你這樣不中,革命軍人一天睡兩個鐘頭就足夠了……”

“誰雞巴稀罕見你?你餓死關俺啥球事?要不是總攻提前開始了,你的陣地能守得住?給你買肉?俺自己這些日子還沒吃上哪!天天只有饃和稀飯,連個油星兒都聞不到,俺剛才在夢裏剛啃上一條豬肘子,就被你個球攪和了……俺的傷員多,有一點肉都讓他們吃了,你看咋辦?”

“是啃上娘們了吧?沒肉吃?呵呵,看出來了,你這一臉菜色真球難看,這個好辦,擡進來!”

兩個兵擡著一個筐鉆了進來,竟是滿滿半筐熟牛肉,醬色還粘粘地掛在上面,帶筋兒的肉發出亮油油的光,還溫溫熱著,濃香四溢。筐裏還放著兩小壇子燒酒,一看就是好貨。老屌一見,胃裏頓時像是被投一顆炸彈似的酸水四溢,嘴中口水直湧,正要下手,猛然覺得有點不對勁,擡頭疑惑地看著陳巖彬說:“幹球啥?前些日子你還瞧不起咱們?今兒個幹嗎上貢?”

“你說啥哩這是?老屌,我老陳打仗沒怕過誰,佩服的人也沒幾個,你的連隊能打下李莊最難啃的那塊陣地,還守了那麽長時間,就憑這一點,我陳巖彬就佩服你。我的連隊那時打得有點收不住,佯攻佯攻,卻佯出火氣來了!就和對面的敵人攪和在了一起,差點忘了鐘點。你替我多守了20分鐘陣地,犧牲了同志,堅持等到我們接應上來,讓我不至於受處罰,沖這一點,我陳巖彬就欠你的情。今天是來向你陪不是的,這些酒肉是咱們連的一點心意,都是從4營長那裏搶來的。我是個爽性子,今天就是要跟你喝個一醉方休,交個生死朋友,中不?”

老屌對這個陳巖彬本就沒啥大意見,只因那天在團部的會上被他說成“國民黨的2連”,又覺得這人平素兩眼朝天有點瞧不起人,心裏堵著一口氣罷了。如今見這家夥竟這般誠意,心下大熱,以前憋的那點子氣早就跑到爪哇國去了,面前又有這無比誘惑的美味,因只樂呵呵地一笑,拿起一塊肉便大啃起來,二人相視大笑。

“北萬,去叫指導員來,說有貴客到了。”

“指導員他一早就去團裏辦事去了,不在。”

“哎呀中了!就咱倆往一塊喝吧,他要在咱倆怕就不能放開喝了……來來,咱們倒酒!”

多少日子沒這樣大碗喝酒大碗吃肉了,幾個戰士聞著腥了都探頭探腦地蹭過來。老屌罵歸罵,還是分出了大半筐給戰士們吃去。轉眼之間,二斤燒酒,四斤牛肉已被老屌和陳巖彬下了肚,二人喝得敞胸露懷醉眼惺忪。天那麽冷,二人脫得只剩下了小襖,身上還熱氣騰騰的,仍在一杯一杯地幹著。

“老陳啊……俺老屌打仗也不少了,可是有些事情俺怎麽也沒琢磨明白。你說為啥咱解放軍打仗就這麽厲害哩?這好家夥……八十多萬人哪,咋的眨眼就被咱們包了餃子,抓了幾十萬俘虜,這股子勁頭打哪兒來的哩?”

“老屌……嗯……你當初參加國民黨是咋想的?”

“嗐!不是沒辦法麽?被國軍拉了去打鬼子的,那個時候俺也不知道還有共產黨啊!”

“沒跑?”

“當然想跑過,可他們把機槍架在村口,哪裏跑得掉?後來一想,跑也沒個球用,俺跑了家也跑不了,和尚跑了廟還在,就認了算球了……”

“那打鬼子你玩命不?”

“那當然了,跟鬼子還客氣個啥?前幾仗是有些稀松,後面就硬氣了,死在俺手上的鬼子,咋說也有一兩百號了!哼哼,這十年俺多少條命都差點搭進去了。”

“你說你這是為個啥?”

“為個啥?那小鬼子不打出去,咱們咋能回家呢?老婆孩子都在鬼子地界兒,心裏沒個底哪!”

“你家要是在後方,比如說重慶西面,你還去打鬼子麽?”

“這個……這個俺沒想過。”

“那你說這國民黨打內戰又是為個啥?”

“這個麽……一個天上不能有兩個太陽吧?鬼子跑了,半個國家空落落的,大家都來搶,不打才怪哩?”

“你家窮不?”

“窮,不過還能吃上飯,年頭好時半個月能吃上一次白面,俺家在鬼子來之前還行,能將就吃飽,趕上風調雨順還能有點餘糧哩……”

“我家不行,沒飯吃,鬼子來之前就沒有,鬼子走了之後還沒有。一家六口人只一畝多地,還總有災情,我老父親就是餓死的。國民政府下來賑災,給的都他娘的是爛谷子,吃下去就拉稀。他蔣介石國民黨打內戰,打贏了咱家還是沒飯吃,可是共產黨來了我們村,就有飯吃了,四畝多地一分下來,樁子一敲,再窮的人力氣一出,那以後管保有飯吃。自打從土匪窩子投靠了咱八路軍,把鬼子打出去了,原本想回老家的,可俺娘說你不幫著共產黨把蔣介石打爛就別回家。家裏有吃有喝,老娘有人伺候,不用我惦記,你說我打仗能不玩命?這戰場上幾十萬解放軍,家裏原本都揭不開鍋的恐怕有一多半還要多吧,你說他們打仗能不玩命?可國民黨那邊呢,戰士們靠什麽玩命?打贏了不還是沒飯吃?不就是這麽回事麽?你國民黨再厲害,坦克飛機都有,我和你拼命,狠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往上一沖,啥雞巴飛機坦克,有啥都不中!”

“老陳哪,咱們毛主席是個啥人物啊?是啥來頭?咋的一下子就把解放軍拉扯這麽多人了?”

老屌鬥著膽子低聲問道。陳巖彬把酒一仰脖幹了,一臉神秘地說:“那可是神人哪!估計咱中國五百年才出一號的……老天爺保佑,他也是個窮人出身,一心想著為咱們窮人打天下。毛主席拉著紅軍被國民黨追了十幾年,老蔣硬是一根毛都傷不到他。聽說他是湖南人,說話咱們都聽不懂,比你還要高半頭呢,年輕的時候一表人才,眉清目秀,用兵打仗猶如孔明再世,神出鬼沒。聽劉政委講毛主席還能寫大詩,還寫得很不一般……對了,長征!兩萬五千裏長征!你知道麽?”

老屌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毛主席和共產黨是吃苦吃出來的,當年三十萬工農紅軍被老蔣追得走投無路,毛主席就帶著大家走長征,爬雪山,過草地,走了兩萬五千裏哪!幾只部隊出發的時候有三十萬人,走到陜北會合就死得只剩下三萬人了,可他們就是能走過來。現在咱們軍隊裏的這些幹將們,很多都是長征剩下的那些硬骨頭,對咱毛主席忠心不二,指哪打哪!還有不少出身中央軍校的高級將領呢!”

“那打鬼子的時候,咱們那土八路的隊伍在哪兒哩?”

“在哪兒?八路軍,新四軍,你不知道麽?咱們人不多,才幾個師,當時武器也不中,可打起鬼子來可一點也不含糊啊!硬拼當然更不中了,咱們既沒糧食也沒槍炮,老蔣只給了衣服和幾根破槍,也不讓擴編,只能打游擊,尤其在鬼子占領的地界兒,那八年咱楞是沒讓鬼子睡過幾個安穩覺。鬼子在後方大概有上百萬的軍隊被共產黨帶領的游擊隊拖住。那個時候咱們除了幾支有國民政府建制的直屬部隊,剩下的全是稀奇古怪的地方武裝,獨立團、獨立營、縣大隊、區小隊、地方民兵團、武裝民團,哎呀叫啥的都有,都聽八路的指揮!鬼子都快被咱們折騰瘋了,搞了幾次掃蕩,咱們這八年死了多少人你知道不?決不比你們國軍那邊少!最後一戰的時候,大平原上的鬼子炮樓一夜之間全上了天,那都是咱們的部隊和民兵幹的!挖地道一挖十幾公裏,楞是把個大平原挖成了蜘蛛網,民兵的運兵道就在鬼子眼皮底下,大車都能過,鬼子就是看不見。鬼子一出來,那消息樹就倒了,方圓三十裏地立刻就知道鬼子出來了,甭管走哪條路,鬼子指定會踩上幾個地雷,挨上幾聲冷槍。你們那個時候在守城市,這些就不知道了。要是沒有咱們共產黨的抗日武裝在後面拽著,天天給他搞破壞,扒鐵路燒枕木,埋地雷放冷炮,那鬼子早把老蔣的重慶打下來了!”

“哦……”老屌恍然大悟似的仰起頭來。陳巖彬的話讓他困惑,當年聽說過八路軍和新四軍,知道這是編入國民革命軍的兩支共產黨部隊,卻不知道他們在敵後打鬼子,國軍那邊也不大提起這兩支部隊。

“還有啊……要是你當時兩邊兒都知道,打鬼子的時候你會去哪邊?”

“說實話,俺估計還是會參加國軍,咱是老百姓,大家都聽政府的。”

陳巖彬把頭左右看了看,趴到老屌耳朵邊細聲說道:“我當年就知道有八路,還是和老鄉到處去找國民黨,就是他媽的找不著,他們都跑到西邊去了。我們在路上被土匪抓了,還被逼著當了一年土匪,誰料想一年之後,我們那土匪頭竟成了八路軍的獨立營營長了,現在還成了團長,我這才算參加了革命,陰差陽錯地走了條正道啊!這話就咱哥倆交心說說就中了!老屌,你得把俺這話爛在肚子裏!”

“你個球的還真有點傻福氣哩!那你覺得,咱們毛主席共產黨能帶著咱們把天下打下來麽?蔣介石還有半個中國哪,咱們還要不要往南邊打?”老屌瞪著眼睛又問。

“我看中!跟著毛主席和共產黨走,沒個錯,起碼對咱們肯定沒錯!反正咱也是為自個兒打仗麽。毛主席也絕不會只稀罕這半個中國,他被老蔣欺負了幾十年,還不趁著大好形勢出足這口惡氣?這些個事你以後就甭想了,咱們部隊讓你往哪裏打,你就往哪裏打。以前的事情,你再英雄,再精忠報國,從此也再不要提了!這邊不同於那邊,千萬別犯政治原則性的錯誤。你現在是解放軍的連長,是給天下的勞苦大眾在打仗,這個性質和以前是不一樣的,打下天下來,你我要是還能活著,就是新中國的功臣,黨和毛主席肯定會讓咱們有好日子過的……來來來,咱兄弟倆再幹一杯!”

二人喝罷,陳巖彬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上,老屌忙又都給滿上,認真說道:“那是那是!俺現在沒想啥別的,就是怕這仗打個沒完沒了。要是真像你說的,俺就再咬咬牙,打到哪裏算哪裏,天下打太平了,咱們家裏也就好過了,咱倆要是活著,沒準兒還可以弄個小官兒做做呢?”

“老屌,我老陳在部隊裏是條不要命的漢子,戰場上把你當好同志,在下面咱倆是好兄弟,你說中不?你見識比我多,歲數多大?”

“忘個球了,好像今年虛歲該有三十二了。”

“那你比我大,我今年虛歲二十九,得叫你大哥!”

“就聽你的,俺也早就把你當兄弟了,要不然根本就不去幫你守戰壕了,還搭上我十幾個兵,呵呵,咱哥倆再幹了!”

二人都喝得有點多了,肚子吃得溜圓,就相互攙扶著走出房間來踱步。太陽已經爬到頭頂上,照得兩人身上熱乎乎的。

“屌哥,你打的仗多了,受過多少次傷?”

“唉呦,這個可記不清了,俺打了十年仗了,好像每次都得掛點花,你呢?”

“沒你那麽多年頭,但是也差球不多,他媽的如今身上到處都是坑!”

“你的傷跟俺的意思不一樣哩!”

“新中國成立後就都一個樣了……”

“你家裏在啥地方?還有啥人不?”

“我老家在唐山古冶,也就剩下兩個弟弟一個妹妹了,去年老娘也過世了……”

“你老婆哩?”

“老婆?大哥,我長這麽大了,連他媽的女人的毛都沒有碰過,哪兒來的老婆?哎,你就是給我個女人,抱上了炕我也不知道該咋辦事呢……這話今天說到這兒了,你可得接住,打完了仗你要給我說一個婆娘啊!啥樣的都行,別瘋別傻別生不了孩子就中,只要你覺得是個好人,我就娶她,他媽的我這些年可真是憋壞了……”

“等俺回家找到老婆,把這個活交給她辦,管保成!”

老屌猛地又想起了阿鳳,這仗打完了,要不要去找找她?王皓說幫著自己打聽她,咋了也沒個下文?她也沒個信兒過來問問自己,是不是那天沒認出自己來哩?要是那樣可白瞎了,這麽大的戰場,幾十萬人的隊伍,去哪裏找她?總不能支個高音喇叭大喊:阿鳳,你個婆娘在哪裏哩?正想著,一個戰士叫嚷著跑了過來,頭上竟然在流血。

“連長,打起來了,5連和咱們的人打起來了……”

老屌和陳巖彬皆大吃一驚。這廝的腦袋顯然是被人砸了一家夥,一個口子還在嘩嘩地流血,才明白這廝是被別的連隊揍了。老屌很是詫異,早些年在國軍那邊的時候,連隊之間打架也不多見,到抗戰勝利後軍隊有點散了,三天兩頭為一些好處大打出手是有的,但是解放軍這邊以紀律嚴格著稱,難道也興這個?二人忙穿戴整齊,隨他一溜小跑到了訓練操場上。只見幾十人正在那裏打成了一團,個個鼻青臉腫,嘴裏喊著南腔北調的臟話,滿地是軍帽和帶血的牙齒。楊北萬既像是在勸架,又像是在幫忙,時不時也撂上一腳。老屌一眼看見,5連的副連長牛明正和自己的3排長魏小寶在地上摔作一團,拳打腳踢牙齒咬的,那架勢和前些日子在陣地上一模一樣。再稍微分辨一下,老屌發現這個戰場上自己人已經占了上風,5連之中除了那幾個排長,估計大多是剛進部隊的年輕小兵,哪裏是老屌手下這群南征北戰的俘虜兵的對手?他們個個鼻青臉腫血流滿面的,遠比自己人傷得嚴重,情勢極其混亂。老屌提了口氣,背著手大喝一聲:“住手!2連的人,都給俺住手!”

聞聽這一聲暴喝,眾人立刻收了手,分跳到了兩邊,分開的時候還不忘捎帶一腳給對方,唯獨魏小寶和牛明仍然廝打在一處。魏小寶被膀大腰圓的牛明將頭夾在腋下,一時掙脫不得,就只能用陰招,一下下地掏著牛明的下身。牛明見這小子下手夠黑,也不敢放手了,二人僵在一起動彈不得。

老屌咽下一口酒氣,穩步上前,手疾眼快地抓住了牛明的一只胳膊,托住他的肘反轉過去,原地轉了半個圈,牛明和魏小寶都被這股巨大的扭力扔了出去,磕磕絆絆地撲倒在地,二人都摔了個灰頭土臉。2連戰士們見連長亮了身手,一招就扔倒了兩個人,不禁大聲喝彩。那牛明顯然是個犟漢,覺得摔了面子,一個滾爬將起來,嘴裏罵著臟字,瞪著紅眼就朝老屌撲來,沒想到斜次裏突然打來一個結結實實的窩心拳,砸得他竟然橫飛了出去,這下比剛才摔得重多了。睜開金星亂冒的眼睛,牛明看到那個英雄連有名的武大郎連長陳巖彬正笑嘻嘻地看著自己,還晃著那對碗口一般大的拳頭。5連的人見老屌和另外一個軍官都摻和了進來,便不敢再有所動作,一時“戰場”上變得鴉雀無聲。

“小寶,這他娘的是咋回事哩?咋的和兄弟部隊打起來了?有啥話嚼一嚼不就成了,動手幹做啥哩?”老屌責問魏小寶。

魏小寶從地上撿起已經被踩成泥團的軍帽,斜著眼瞪著牛明,恨恨地說:“兄弟部隊?連長,我們拿人家當兄弟,觍著臉上門去套套近乎,學習學習革命道理,人家可把咱們當後娘養的討吃貨!一點不待見咱們也就罷了,咱們沒你們那麽來路正,可為啥子要罵人?他罵我們2連思想不幹凈,還有舊軍閥的江湖習氣,在戰場上和敵人還稱兄道弟,沒有什麽共產主義革命……那個什麽雞巴勤操?上梁不正下梁歪?照著老子當年的脾氣,非割了他的舌頭餵狗!”

“你住口!拌兩句嘴就要動手麽?是不是你先動的手?”

老屌飛速盤算著。魏小寶的話應該不假,5連的人有一半來自解放區,都是革命群眾敲鑼打鼓送來的革命後生們,打仗不要命,革命覺悟高,有戰士老家的村子裏光烈士就有一個連。李莊一戰他們出了彩,年輕人軍功得志,鼻孔朝天,對自己這支反動派出身的隊伍有點不待見,倒並不稀奇。老屌想得更多的是,自己的連隊剛剛在解放軍這邊有一點值得稱道的戰績,團裏對大家的肯定還只是軍事層面的,思想方面的考驗才剛剛開始,哪怕是一星半點的思想問題和作風問題,都有可能完全抵消幾十條命換來的連隊形象。牛明的話是沖自己在戰場上放過國軍軍官老鄉鐘大頭一條生路而來的,在他們看來,自己這種行為就是沒有和反動派劃清界限。空穴不來風,這麽點事情居然已經在別的連隊傳開了,道聽途說添油加醋的事情必然不少,只是眼下即便有委屈,戰士們心裏有疙瘩,這後過門的二房媳婦好說歹說也得受著點。

“不錯,是我先動的手,我甘願受軍法處分!”

“楊北萬,把他押下去,把軍服扒下來,禁閉三天!其他的人,都給俺列隊站好!”

魏小寶掙開要拉他的楊北萬,朝地上啐了一口,對著老屌說道:“連長,我們連隊要是說仗打得不好,沒有完成任務,你把我槍斃了,我在陰曹地府也沒有話說,弟兄們……同志們犧牲了那麽多,陣地拿下來了,任務也完成了,憑什麽還在後面嚼我們的話?啥雞巴國軍共軍,我們圖個啥?不就是圖個打完仗回家過日子嗎?我們不打仗不行,打了窩囊仗不行,打了漂亮仗還是不行?早知如此,老子就他媽的不如戰死在14軍那邊,好賴老子還是個國民政府的烈士,這口氣我小寶咽不下……”

他話音未落,老屌的一記耳光已經扇了上去,情急之中他的力量是如此之大,魏小寶被打得橫摔了出去,又重重地摔在地上,嘴角的血嘩嘩地流了下來。剛一出手,老屌就後悔了,見小寶摔在那裏血流滿面,眼淚汪汪地看著自己,自己也淚往上泛了,心裏發酸,只狠心別過頭去。魏小寶是四川人,作戰英勇,在14軍的時候就是出色的偵察兵,在2連裏從來都是沖在前面,對自己和指導員都非常尊敬,如今下這麽重的手打了他,著實不忍。

陳巖彬見老屌難受,也明白他的難處,忙過去扶起魏小寶,為他彈去身上的泥土,用自己的袖子給他擦了擦臉上的血,厲聲說道:“瞧你他媽的這個熊樣!刀山火海的都闖過來了,你連長打你個巴掌就他媽的哭,算什麽軍人?咋了?打你不對了?有點兒軍功就想上房揭瓦?你這算個啥?老子當年土匪出身,剛到了隊伍上就殺了一個鬼子少佐,也沒誰給老子升官兒。這回我們連頂住了敵人一個團的進攻,老子也沒牛皮哄哄,還上趕著來找你們連長賠罪喝酒。這點子功勞放在整個淮海戰場上,算什麽?不關你幾天禁閉,我看就消不掉你身上這股子爛勁兒……什麽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你現在是堂堂正正的解放軍排長,這部隊那麽大,能不允許別人有點看法?你自己胡亂瞎嚼,惑亂軍心,還講別人嚼什麽?什麽叫軍閥習氣?打群架,罵大街,這就是舊軍閥的作風!你們連長打你打得沒錯!2連的名氣是打出來的,不是喊出來的,你要是連一點子嘴上的委屈都受不了,犧牲的同志們的血不就白流了?好好的名聲不就被你搞臭了?你們連長和指導員費了多少心才有2連的今天?下去好好想一想!帶下去!”

老屌覺得陳巖彬的這番話仿佛是說給自己聽的。戰士們都筆直地站著,神色各異,牛明和5連的人也收斂了驕慢之氣,靜靜地站在那邊。老屌走過去,把牛明的軍帽也拾了起來,拍拍土遞給他,牛明躊躇了一下,拿了過來戴上,呆呆地望著老屌。

“牛明同志,俺的人先動的手,是咱們的錯!打傷了你們不少同志,希望大家別往心裏去,俺會軍法處置他們的……告訴你們連長,俺老屌給他賠個不是,就別計較了。往後咱們還要一起沖鋒打仗哪!到戰場上滾幾次,互相擋擋子彈,這次不痛快的事就不算個啥了,你們也就明白咱們這些同志的心了!咱們參加革命是晚了點兒,可如今這心勁兒並不差,要是思想上還有問題,還要同志們多多指導,不過別為他們有些個小毛病就戳戳點點,寒了他們的心!”

老屌這番話說得懇切,完全沒一點架子。牛明和5連的人都感到很意外,明擺著這老屌連長不會把今天打架的事告訴5連長,否則他們這幫挑事的人也沒好果子吃。閑話是自己說的,壞事老屌卻主動兜攬了,這讓牛明和那些根正苗紅的革命坯子們也覺得有些慚愧。牛明神色不安地四周看了看,扭頭就想走,被陳巖彬一伸手攔住了,他目光嚴厲地看著他。

“怎麽?你就這麽走了?”

陳巖彬斜眼問道,他的眼睛像刀子一樣,把個牛明盯得心裏發毛。牛明把軍帽戴正了,轉過身對著老屌,啪地打了個規規矩矩的立正,敬了一個軍禮,5連其他戰士紛紛效仿。老屌也敬了個禮回過去,沖陳巖彬點了個頭,陳巖彬才讓開了他們的退路。

人剛散去,王皓不知從哪裏冒了過來,一臉紅光,滿面笑容,他後面跟著高高低低的一群人。老屌一看嚇了一跳,因為他看到肖團長和劉政委也在人群裏,卻正在前後擁著幾個軍官說笑,那幾個軍官個子中規中矩,衣著普通,話語不多,卻有股子不怒自威的神態。老屌忙和陳巖彬迎了上去,王皓把老屌拽到一邊,用興奮的聲音低聲說道:“咱中野185師陳風師長今天來視察我們獨立團,團長特意點名2連,這不就來了,快叫大家集合。”

“中野?咱們團不是華野的麽?咋的成了中野的了?”

“陳師長在兩邊都是紅人,出身是晉冀魯豫軍分區的,可戰功大多立在魯南軍區,當時國內的革命形式覆雜,革命形式的需要麽,也不知道是什麽淵源。但是華野現在兵強馬壯,中野這邊後面要打硬仗,和陳司令員要了好多次了,整個師的建制就調過來了,現在歸中野三縱節制……哎呀你別管那麽多了,快張羅吧……”

肖團長大聲對老屌喊道:“老屌,你過來!咦?陳巖彬你怎麽也在?都過來吧!這幾位是師部的首長,來視察咱們團的工作。”

老屌和陳巖彬忙向幾人敬了軍禮。老屌見正中間的首長笑瞇瞇地看著自己,這個首長個子只中等,腦袋卻大,把軍帽撐得異常飽滿,一對劍眉硬硬地滑向兩鬢,瞳若黑漆,目如鷹隼,正上下打量著自己,樣子倒是十分和藹。剛經過一場沖突,老屌心裏還有點虛,臉就紅了起來,陳師長一見就呵呵笑了。

“肖團長可是把你誇得不一般呦!我還以為是個三頭六臂的猛張飛,原來這個老連長還會像大姑娘家似的臉紅?”

陳師長的玩笑話聽上去帶點揶揄,可老屌還是被逗得咧嘴笑了。在老屌的軍旅生涯裏,像陳師長這種級別的長官老屌是很難一見的,此時他的兩手不自然地往下拽著衣角,額頭竟然開始冒汗,他結結巴巴地說道:“俺只是個剛剛醒過味來的起義兵,沒想到這麽快就能為黨和人民效力,剛才和陳連長喝了點酒慶功,所以臉紅了……咱們按照首長們的命令打仗,肖團長的誇獎那是對俺的鼓勵,俺聽從團領導的指揮,咱們連指導員思想傳達的也好……這個……咱們任務才能順利完成哩……希望首長多批評!”

“李莊一戰,你們打得很好啊!你們不但響應黨和人民的號召,站到人民這一邊來,棄暗投明,本就可喜可賀,而且還能這麽好地領會師部的作戰思想,準確地傳達給戰士們,作戰頑強,敢打敢拼,出色地完成了任務,這就更難得了!你們不要有任何思想包袱,野戰軍首長們都在關註著你們,黨和人民也在關註著你們,革命勝利的時候,你們一樣是人民的功臣!一樣是新中國的英雄!”

陳師長一番話說得老屌心裏熱乎乎的,剛才的沖突給他帶來的不快已無影無蹤,只不斷地點頭稱是,眼光還時不時瞟一眼別的首長,見大家也對自己點頭讚許,竟暗自有些竊喜。

“對了,你叫什麽來著?”陳師長突然扭頭問道。

“哦,俺叫老屌,就是……那個……哎呀首長!俺的名字不中聽,你記住俺這個樣就得了,俺的名字念著不中聽!”

“嗯,你現在是革命軍人了,還是個連長呢,這個名字好叫,卻不好聽,還帶著點舊社會的對人民不太尊重的意思,應該換個響亮一點的名字,這樣也方便我們的宣傳部門對你的宣傳啊。嗯,你們家本姓是什麽?”

“俺老家村子兩個大族,一個大族都姓謝,俺也姓謝。可自打小村子裏就沒人叫過俺的名字,俺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叫個啥,老屌這個名字被人叫慣了,用了這麽多年,沒人提過,自己也沒想過要改哩。”

“那你願不願意改呢?”

“改不改都沒個啥,俺還是俺自個……當然了,首長要是給俺起個好聽的名字,俺哪有個不願意的,還省得以後報名的時候被人笑話哩!”

首長們都笑了。肖團長一個勁地朝老屌擠眼睛,那個意思老屌再明白不過了,於是說著說著就換了口風。首長們是不是覺得自己的名字有損革命部隊形象,而非要改掉不可?自己對這個名字雖然不太滿意,但是已經習慣了被大家這樣稱呼,要改掉還真有點不願意,可現在看這個架勢,不改怕是不行了。

“那你是想姓謝呢,還是想姓老呢?”

“這個……首長說了算吧!”

老屌完全沒了主意,也不知該說些什麽,不過覺得這個大頭首長為這個事情費這麽多工夫,也是出於對自己戰績的認可,想那麽多幹啥?

“謝和老在百家姓裏都有,謝是大姓,老是偏姓,你們一個村都姓謝,這是祖宗傳下的名字,應該用回本姓。再取個好聽的名兒,將來你要是功成名就榮歸故裏,也叫得堂堂正正哦,大家覺得怎麽樣?”

老屌見眾人不住地點頭,心想這下可好,用了半輩子的“老屌”二字,要被改回本家姓了,總不能再叫“謝老屌”了吧?忙插話道:“首長,俺倒不覺得姓謝有個啥好,俺家的本家人都死光了,俺的女人和鄉親們都稀罕叫俺老屌,要不還是姓老吧?”

“呦呵!還蠻有主意的麽!你自己的姓,當然要你自己決定,只是這個‘屌’字一定要改!”

“我們連長槍林彈雨的這麽多年,現在總算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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