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改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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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軍的總攻開始了。

大雪總算停住了,平原上白雪皚皚,冰封千裏。凍得淒慘的國軍士兵剛慶幸地喘出一口氣來,共軍就開始了驚天動地的炮擊。老屌這次真的是心驚膽寒了,共軍幾乎同時從三個方向發動了進攻,雹子一般密集的炮彈從四面八方砸向他們的頭頂。這陣炮轟摧枯拉朽般持續了約一個鐘頭,把已經又餓又凍、兩眼昏花的國軍戰士敲得哭爹喊娘,入地無門。

東面進攻方向的兩條戰壕裏,近千名堅守的國軍戰士被炮火打成了一堆爛泥,完好的屍體都沒幾具。老屌在共軍的炮火中東躲西藏,亡命逃竄,終於被一顆大口徑炮彈掀起的雪土蓋了起來。他被震得頭暈目眩,炸起的泥土又濕又重,險些把他壓死。他用了吃奶的力氣才從滾燙的土裏爬出來,吐出一口口泥,再深深地透了一口氣,就軟在地上動彈不得了。眼前,國軍的前兩道戰壕和機槍堡壘幾乎整個消失殆盡。冒著青煙的泥土紅黑相間,半掩著數不清的殘肢斷臂。在以往,炮擊過後總有人發出痛苦的號叫,可這回,奄奄一息的戰士們連哀號的力氣也沒有了,只能趴在這冰冷大雪地上哆嗦掙紮著,等人來救。老屌上上下下把周身摸了個遍,真是他娘的邪乎了,居然汗毛都沒傷著!

共軍黑壓壓的沖鋒部隊逼過來了,隆隆的腳步聲讓老屌想起鬼子逼進常德時的部隊。共軍沒有像以往那樣大聲號叫,可能覺得在這樣猛烈的炮火之後,喊號子沒必要了吧?老屌看了看前後左右的情況,發現自己是少數幸存者之一!壕邊那輛用來掩護的破汽車居然飛到了20米開外的地方,肚皮朝天,僅剩的一個輪子還在飛快地轉著。

啪的一聲,一只手重重地拍在老屌的肩上,正準備逃跑的老屌猛地一驚。回頭看去,他被拍他的人嚇得幾乎躺倒。一個血葫蘆一樣、只有半張臉的人眼巴巴地盯著自己,他的身上已經千瘡百孔,棉衣被炸成了大布條,肋條部位被沖擊波掀開,老屌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碎裂開的肋骨處露出的黃色的脂肪,上面沾滿了泥土和血跡。他的半條腿也沒有了,炮彈彈片斜著削去了他的半張臉,被撕開的肌肉和頭皮顫巍巍地掛在耳朵邊上,老屌認出了這只與眾不同的耳朵和那高高的顴骨。

“武白升!是你啊?好兄弟你咋成這樣了?你咋這個樣了?”

老屌萬分難過地看著這個倒黴的廣東弟兄,他不知道該去照顧他的哪一處傷口,上上下下比劃了半天,發現武白升身上致死的重傷至少有四五處!血從他的傷口中幾乎呈放射狀噴湧出來,將他身下的泥土染成醬黑色。他喘著氣,無力地望著老屌,眼睛裏盡是懇求和悲傷。老屌抱著他靠到一個土丘上,看到武白升的酒壺就掉在不遠處的地上,忙爬過去取回來,酒壺表面坑坑窪窪的,卻沒有破,晃了晃居然還有酒。

“好兄弟,喝口酒!喝口酒就有勁哩!你家的酒!還有哩!”

老屌把酒餵到武白升已經無法閉攏的嘴裏,可武白升滿是血汙的嘴既無法品出味道,也無法吞咽,都從一側流了出來。寶貴的佳釀淌到武白升的傷口上,他痛苦地抽搐了一下,這反而讓他已經黯淡下去的眼神又泛起了一絲亮光。他忽閃著嘴,吐著一串串血泡想說什麽,但是話到嘴邊都變成了呼嚕呼嚕的聲音,唯有用眼睛盯著老屌,傳遞著他無法言傳的痛苦和對生的留戀。

共軍越跑越近,幾乎能聽到他們的喘氣聲了。

老屌抱著武白升,跑不了了,也不想逃了。他第一次有這種異樣的感覺,仿佛對面跑過來的不是要命的敵人,而是滿山遍野的兄弟。雖然懷裏這個戰士平時給他的印象並不好,但此時此刻,面對懷裏這個行將死去的戰友,他卻不願意離開了,更何況他現在這個樣子如何跑得過吃飽喝足的共軍!

武白升來連隊半年多,戰績沒有卻臭名昭著。分吃分喝的時候他忙前面,打仗沖鋒的時候他忙後面,不管老屌怎麽罵,武白升的一張臉上總是掛著虛假的滾刀肉似的諂笑。他尤其喜歡幹借花獻佛、哄擡物價的事情,譬如拿夏千的香煙孝敬老屌,拿老屌的巧克力討好醫官,乘人不備把別人打死的共軍算在自己頭上。在村裏抓民夫的時候,別的兵抓人撩色他不摻乎,他自己專幹安慰那些要死要活的村姑的勾當,偶爾還會動情地陪上一把眼淚,他聲情並茂的控訴有時竟讓被糟蹋的村姑覺得這個離家幾千裏地的廣東南蠻子比自己還要可憐,有的村姑還動了真心。於是這廝總是可以拿回一些村姑們平素打死都不會交出的吃喝和藥物,可嘴上還不忘向戰士們炫耀著:“丟類老母!雖然她中意我,我沒有同她搞的啦!”

老兵們對這廝極為不齒,個個都可以埋汰他。然而到兵進中原,物資匱乏,大家都面黃肌瘦的,這廝卻依然滿臉冒油白白胖胖,因此頗得一些沒毛小兵的羨慕。當然武白升也有陰溝翻船的時候。兩個月前在徐莊,面對被搶去了米面、母雞和男人的村姑,武白升又故伎重施,大談亂世無德,身不由己,將自己胸脯拍得梆梆作響,說一定找門路把他的男人關照起來。當心滿意足的武白升一手系著褲腰帶一手拎著老母雞,哼著廣東小曲兒走出院門的時候,迎頭正撞見憲兵團的一眾頭目正帶隊進村抓爛兵樹典型。憲兵的一頓亂棍險些打斷了他的腿。要不是老屌的上司出面,看在這廝小鋼炮打得賊準的分上,當時就把他斃了。從那以後他老實了不少,但暗地裏也還幹著坑蒙拐騙的營生。

此刻,在他彌留之際,老屌更多地想起這個戰士可愛的地方。無論如何艱難,從沒有見武白升抱怨過什麽。平素,老屌和戰士們,甚至包括雞巴毛還沒長全的楊北萬,都可以把他當出氣筒開涮,而他從來都是樂呵呵地照單全收,毫不抵抗。半年前武白升原本可以留在後方,他卻跟著部隊進了戰場,為的就是找他失散了四年的弟弟。酒壺裏的酒只剩下一點兒了,可自己拼命忍著硬沒舍得喝,說這是給他兄弟留的!半夜曾有個嘴饞的弟兄想解下綁在他腰間的酒壺,驚醒的武白升險些和他拼命,這個酒壺就是分手時他弟弟給留下的,是打死也不會旁落他人的!

楊北萬不知從哪裏鉆了出來,也是蓬頭垢面血染全身。他跑過來看看一動不動的武白升,又看看神情痛苦的老屌,大喊道:“連長,再不走就來不及了!白升已經死了,快走!”

說罷他就要拉起老屌,老屌立起身子,劈頭就給了他一個耳光。

“日你媽的!誰說他死了,他的心還蹦蹦跳哩!你跑?跑你媽個逼哩!你跑得過麽?你的幾個兄弟都在共軍那邊,你還跑個球?趕緊把你的手給俺舉起來!”

耳光打醒了楊北萬,他詫異地看著老屌,又看看漫山遍野的共軍,兩腿當時就軟了,撲通一聲跪倒,高高舉起了雙手。

老屌沒有舉手。打了這麽多年仗了,還真沒有想過舉手。看著共軍明晃晃的刺刀映著雪光越逼越近,他很奇怪自己為啥不感到害怕。以前幾百個鬼子沖上來自己就渾身冒汗手腳亂顫,現在成千上萬的共軍沖來,他倒覺得有一種解脫。不論生死,這些年腥風血雨的旅程總歸像要熬到頭了。他掏出梳子,慢慢地給武白升梳著頭,他的血從梳子的間隙裏滲出來,粘糊糊地沾在梳子上,很快就凍成了冰。

共軍眨眼就到了他們面前,沖在前面的只斜了他一眼,根本懶得理會地上這幾個投降的國軍,就直接撲向了陣地後方。老屌驚訝地看到,他們很多人拿的居然是自己部隊引以為傲的美制沖鋒槍“他母孫”,莫非他們以前就是自己這邊的弟兄?

“舉起手來!繳槍不殺!夯伽慘!”

老屌正在發楞,被這底氣十足的一聲呵斥嚇得一激靈。擡頭望去,一個矮小的共軍士兵正威風凜凜地用刺刀指著自己。只見他腰紮麻繩,足登氈靴,肥大的棉褲下面紮著緊繃繃的綁腿,像極了女人紡線的梭子。他的棉帽子被汗水漬透,騰騰地透著股股白汽,兩只大帽檐上下忽閃著,如同七品縣令的頂戴。他的臉很黑,不是一般的黑,仿佛用炕灰抹過,高高的顴骨上面,一雙小眼炯炯有神,居高臨下的目光像是要把面前這幾個俘虜揍扁。

看著這名穿著古怪的共軍戰士,老屌差點笑出聲來。面對這殺氣騰騰的共軍小兵,心裏也是有些畏懼的。可他此時只感到一陣滑稽,參加國軍這麽多年,竟然被這麽一個猥瑣的小兵給俘虜了?還要舉手?日你媽的!有種你就戳老子一刺刀。老屌低頭不語,仍然捂著武白升的傷口,仍然在給已然死去的武白升梳頭。楊北萬雙手舉得筆直,見老屌沒反應,那個共軍戰士的刺刀離老屌越來越近,忙用肘碰了他一下,把老屌手裏的酒壺碰掉在了地上。

共軍戰士看了看老屌和楊北萬,很奇怪這個家夥為何不害怕自己,於是就像貓見兔子似的圍著他倆轉了半圈。他忽然看到了地上的酒壺,猛地彎腰撿起來,翻來覆去地仔細端詳了半天。突然,他扭臉盯著老屌,嘴大張著屏住了呼吸,仿佛老屌是大白天地裏鉆出來的一個無常鬼。老屌被他看得心裏直發毛。他又看看呆若木雞的楊北萬,然後猛地上前一把揪起老屌,噴著唾沫星子大聲喝問:“這酒壺你哪裏弄來的?你從哪裏搞到的?快講!要不然我搞死你!”

這共軍小戰士的臉一下子變得這般猙獰,讓楊北萬甚是恐懼,老屌慌忙指了指地上的武白升。他一把扔開老屌,撲上前去,翻過武白升的身體上下打量了一番,捧起他的臉,用袖子擦去他臉上的血跡,又拿起武白升的一只手反覆端詳。他呆呆地看著武白升,突然大哭起來:“大佬,大佬,醒醒哈!我是阿崽啊!你怎麽會這樣啊?大佬……”

這太出奇了!老屌和楊北萬大感意外,雖然聽不懂他的話,可就算是聾子此刻也能知道,面前這個共軍正是武白升尋找多年的二弟,二人竟在這裏不期而遇!

老屌唏噓不已。他們兄弟相隔四年杳無音訊,終於在戰場上重逢,就隔著一條戰壕,可武白升已經死在共軍弟弟那邊打來的炮火中,只片刻的時光交錯,兩個兄弟連句話都沒能說上。武白升的血已經流幹,體熱已經散盡,身子在弟弟的懷裏,而魂魄已經飛向遙遠的故鄉了。

武白升的弟弟抱著他哭得翻腸絞肚,痛不欲生,大喊著老屌聽不懂的鳥語。掉在他腳邊那個癟癟的酒壺裏的酒,武白升至死沒喝。留給他弟弟的花灣米酒汩汩地流在地上,滲進了血紅的土,飄出陣陣清香。

老屌和楊北萬面面相覷,不知所措。突然,武白升哭得發瘋的弟弟猛地站起來,惡狠狠地大罵著,擡起一腳把楊北萬仰面朝天踹倒在地,拎起刺刀就要往他的腦袋上紮。楊北萬看到他血紅的雙眼殺氣四射,雪白的刺刀寒氣森森地直奔腦門而來,登時嚇得魂飛魄散,屎尿崩流。老屌見狀大驚,搶前一步猛撲過去,擋在了楊北萬的身上。那弟弟的刺刀收不住勢,結結實實地紮在老屌的背上,雖然有厚厚的軍大衣,老屌還是感到了刀鋒的冰冷。他疼得回頭大聲叫道:“長官饒命!長官饒命!咱們和你老哥武白升都是手足弟兄,這個娃子還被他救下過命,俺求你別殺他……他的幾個親兄弟都在你們部隊裏!你要殺就殺俺吧,他還是個娃子,你就饒過他吧!長官!長官救命啊……”

“幹什麽哪?武老二你幹什麽?想犯錯誤啊?趕緊把槍給我收起來!”

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十幾個共軍圍了過來。已經刺進老屌兩層皮的刺刀終於沒再往下,老屌被嚇得渾身癱軟,冷汗淋漓。而身子底下的楊北萬更被嚇暈過去,褲襠裏濕漉漉的臭氣熏天。

“班長,這就是我大哥,他被我們的炮炸死啦!班長,我就這麽一個大哥啊!我就這麽一個大哥啊!他就是為了找我才過來的,我怎麽同老媽交待啊?我怎麽同我老媽交待啊?啊……”

武老二哭得撕心裂肺。武白升的死狀讓剛才呵斥他的共軍班長也目瞪口呆。望著武老二懷裏那具血肉模糊的屍體,一時大家都噤了聲,靜默地站立四周,任由武老二發瘋一樣哭嚎著……

“帶他們到後面去!趕快!”那班長下了命令。

這時國軍的炮火開始覆蓋國軍自己的前沿陣地,以圖消滅共軍沖鋒部隊。老屌想去擡武白升的屍體,被武老二一把撅開。他自顧自地抱起兄弟的屍體,哭著向後走去。老屌一把拉起還有些昏迷的楊北萬,快步跟在後面。身後,共軍部隊開始對14軍的二線陣地發動了猛烈的進攻,老屌貓腰回頭望去,遠處槍林彈雨,殺聲震天,不知又有多少共軍和國軍戰士倒下。

到了共軍陣地,老屌抱著頭蹲在地上,看到身邊還有不少國軍戰士也做了俘虜,瞅來瞅去卻沒有認識的。大家都被集中在一塊低窪的地上蹲著,旁邊是一個共軍的營房。楊北萬已經醒來,哆哆嗦嗦地看著身邊怒目圓睜的共軍士兵。

“你們幾個!說你們哪!過來在這裏挖個坑,把這兄弟埋了!”一個共軍士兵說了話。

“俺來挖!長官!這弟兄是俺連隊裏的,俺來伺候他!娃子你也來!”

老屌忙領著楊北萬起身過來,認真用手開始挖著腳下的土地。挖過被炮火炸松的表土就是堅硬的凍土,老屌挖得如此賣力和堅決,雙手指尖很快就被磨出了血,但是他卻絲毫感覺不到疼。想到十年戰火生涯如此屈辱地結束,又不知下一步結果如何,老屌悲從中來。自己殺過那麽多共軍,他們一定不會放過自己,更何況自己還是個不大不小的官呢。如今武白升死了,他還可以給武白升刨個坑埋了,自己被斃了,又有誰可以給自己刨個坑呢?自己會不會和那些個爛在戰場上的國軍一樣無人問津餵了烏鴉?武白升死了,可是他的兄弟最終找到了他,應該瞑目了,而自己身邊除了這個膽小如鼠的楊北萬,還有什麽人會為自己的死傷心呢?誰會去想自己家裏還有孤苦伶仃的女人和孩子呢?玉蘭讓他回家,又如何能回得去?想著這些,他的心中泛起難言的酸澀,眼眶已經濕了。

幾個共軍戰士看到老屌滿手鮮血,眼框通紅,有些看不過去,就揀了幾把鐵鍁遞給他和其他俘虜。經常埋死人的國軍俘虜們很快就挖了一個標準的死人坑,大家小心地把武白升的屍體放下去,開始填土,很快就填起一個土包了。幾個共軍戰士死命拽著武老二,不讓他過去,這家夥哭得要背過氣去了。直到老屌把酒壺放在武白升的墳上,武老二才一頭紮上去大哭起來。

共軍士兵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這種事情在部隊裏其實時有發生。很多家庭裏,兄弟先後參軍,有的是自願,有的是被逼,有的在國軍,有的在共軍。戰時消息幾乎斷絕,親人之間互相都很難得到對方丁點兒消息,更不用說在不同部隊扛槍的兄弟之間了。半年前有個國軍的排長在執行命令時,槍斃幾個共軍游擊隊員,開槍的時候他覺得其中一個眼熟,等撂倒了上去看時,才發現那人竟是自己的弟弟,這國軍哥哥當時就痛苦地開槍自殺了。做兄弟的,還有比這更他娘背運的麽?

“都散開!”

幾個兵簇擁著兩位長官走了過來。兩位長官沈吟地看了一會兒,和兩個兵了聊了幾句,指了指仍然跪在地上的老屌,走上前來問道:“你是這個連的頭?”

“俺是,長官!”老屌擦了擦眼淚應道。

“你們兩個過來!”長官說完扭頭就走。老屌和楊北萬慌慌張張地跟在後面。

他們來到了旁邊的營房裏,裏面坐著幾個沒有紮麻繩的長官,正在說著話,看上去也像是官。見他們進來,幾個人就正過身子來看著老屌和楊北萬。

“你是什麽部隊的?”中間的長官問了話。

“報告長官,國民革命軍第14軍386團偵察4連!”

“哦?久仰大名啊!啃了你們差不多10天才打下來,你本事不小啊!”

共軍長官站起身來,一邊背著手踱步,一邊不陰不陽地質問著老屌,讓老屌不知該怎麽回答。他穿著和士兵一樣肥嘟嘟的棉襖棉褲,滿臉的汙垢,一嘴的黃牙,褲襠前面也堆滿撒尿抖落不幹凈的白堿,身上沒有標明軍銜的任何標志,除了肚子大點兒,把他扔在大頭兵裏根本分不出來的。

“叫什麽?”

“報告長官,老屌!”每當有長官問話,最難堪的就是這個時候,老屌的臉立刻紅了。

“老什麽?”黃牙長官顯然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

“屌!就是球的意思。”老屌把心一橫,咬牙說道。

幾個長官立刻忍俊不禁,一個正在喝水的軍官登時噗地一口噴了出來。

“你這名字真稀罕,別蹲了,站起來……為什麽你不跑?你也沒有缺胳膊少腿兒啊?你們後面還有八萬多人哪。”

“長官,俺不想跑了,俺不想打仗了,俺的弟兄也都死了,俺……打不下去了!”老屌此時心情覆雜,到這份上死倒不怕,就怕共軍在槍斃自己之前侮辱和折磨自己。

黃牙長官摘下老屌系在身上那個洗得發白的藍布包,在桌子上抖開了,十幾個軍功章叮呤當啷地落了下來,引得旁邊端槍的共軍戰士嘖嘖驚嘆。當然,裏面那把快磨禿的梳子也讓他們覺得十分有趣。黃牙長官隨意挑起一個金色的藍白相間的黨國勳章,問道:“當兵好多年了吧?”

“報告長官,俺當兵十年了!”

“青天白日,是個英雄麽!這塊章哪裏打來的?”

“報告長官,在常德打來的!”

“哦,虎賁餘程萬的兵,難怪這麽硬氣!聽口音你是河南人?”

“報告長官,俺是河南人,家在河西板子村。”

“你為什麽不帶著連隊投降?明知打不過了,寧可讓他們這樣被炸死、餓死、凍死?”黃牙長官的語氣突然變了。

“報告長官,俺打仗這麽多年,從來就沒有想過投降。”

“你那是打鬼子,是個中國人就不該投降。可你現在面對的是為我們窮人打天下的共產黨解放軍,你怎麽就執迷不悟?早過來一天武老二的大哥就不會死!你個死硬的反動派!”黃牙長官顯然有些生氣。

“長官,這仗俺早就不想打了。可是俺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俺不知道打這個仗是為的啥,只知道反正得打完了才能回老家,要不想回也回不去,俺的弟兄們也是這麽想的。”

“你胡說,前天要跑過來的那兩個兵,為什麽你要命令打死他們?嗯?”

“……”

黃牙長官的兩只黃眼睛像團部裏的大燈泡,晃得老屌不敢正視,一時無言以對,心頭亂蹦。

“長官聽我說,那兩個兄弟是被憲兵隊打死的,連長為了救他們還打了軍官,眼見著要吃處分。長官我的三個哥哥都在你們這邊,連長早就想著讓我過來了!”楊北萬見黃牙長官像是要發作老屌,把心一橫大聲喊道。

“三個哥哥?都在我們這邊?這倒奇了!”

“沒錯長官,他們原來都是85軍110師的,不是都投降過這邊來了麽?”

幾個共軍長官相視而笑起來。

“呆娃子,什麽投降?你們那位師長就是我們的人,那叫帶軍起義!”另外一個官樣的人說道。

“長官他們還都活著麽?我的哥哥們還都活著麽?我家窮得連鍋都沒有,我願意和他們一塊去幫窮人打仗。”一說到兄弟,楊北萬立刻哭著跪爬過來,大聲問道。

“你叫什麽?”

“我叫楊北萬,大哥楊東萬,二哥楊西萬,三哥楊南萬。”

黃牙長官覺得有趣,今天這二位的名字著實稀罕!他笑著對旁邊一個正在寫字的兵說:“去和四縱那邊的同志聯系一下,找一找他說的這幾個人。”

“是!”士兵立刻去了。黃牙長官繼續問老屌:“你在那邊算是戰鬥英雄了,打鬼子有功勞,只可惜站錯了隊伍。我們這邊有政策,優待俘虜,不想打了你可以回家,你要是願意參加解放軍,我們查清你的情況後也是可以的。”

“長官,俺想問一句!”聽到黃牙長官這麽一說,老屌疑慮全無,一顆心登時高興得狂跳不止。

“說!”

“俺家那邊怎麽樣,你知道麽?”

“是在河南的西北邊吧?你們家已經解放了,具體情況我不清楚,反正老百姓的日子肯定比以前好過了。你們那邊沒被水淹,但是抗戰勝利後一直有年饉,也死了不少人。八年間,我們的游擊隊也在那邊有組織,現在咱們共產黨的工作隊在那邊搞運動,不會再有餓死人的事。你看到後面那成千上萬的民工了麽?他們都是解放區的窮人老百姓,沒人逼沒人趕,卻自願當我們的運糧隊。國民黨那邊除了搶老百姓家幾只雞鴨,再靠美國人的飛機下幾個蛋養活你們,還有什麽?”

老屌驗證了老家的消息,心裏的石頭暫時落了地。

“帶他們到俘虜營去登個記,接受一下政策教育。哦,另外給他們吃點東西,別餓出病來,去吧!”

黃牙長官踱過來,大度地拍拍楊北萬的頭說:“你的兄弟們要是有了信,會告訴你的。”

“謝謝長官!”楊北萬感激地捧著黃牙長官的手,恨不得給他磕幾個頭,臉上綻起燦爛的笑。

老屌跟著士兵走出營房,回頭看了一眼,黃牙長官面色溫和正目送他離去。老屌甚為感動,忙不疊地給他鞠了個躬,黃牙長官點了下頭算是應承。

同幾十個俘虜經過共軍寬敞的戰壕時,老屌看到更多的國軍弟兄舉著雙手被押回共軍這邊,個個衣衫襤褸,形容慘淡。共軍的十幾面紅旗插在剛才自己的陣地上,隨風橫飄獵獵作響。戰壕兩邊很多得勝回來的共軍抽著煙正打趣他們:“看你們這幫雞毛那小樣!服不服……啊!你瞅什麽瞅?早讓你們投降就是不聽,餓得都他媽跟狼犢子似的!活雞巴該!”

“嘿,那個光屁股的兔崽子!把雞雞給俺夾起來,讓咱們這邊的文工團看見了,像怎麽一回事哩?”

“等一會兒吃包子的時候可別噎著,也別往褲襠裏攏啊,吃完了有種的就跟爺回去接著打老蔣!”

共軍戰士們夾著槍縮著脖兒,三五成群地嘻笑著這幫俘虜,但是沒有一個人下來動粗。老屌想起被日軍俘虜的弟兄們的遭遇,再想想被國軍俘虜的共軍的遭遇,這可真是天壤之別。前面出現了一塊更為寬敞的地方,已經有一百多個國軍俘虜坐在地上了。講臺後面的土墻上貼著十幾個紅白相間的認不得的大字,中間兩個人頭像高高地掛著,也都是生面孔。幾個共軍坐在破爛的桌子後面,笑瞇瞇地看著俘虜們陸續坐下,一個年紀輕輕的長官咂了一口水,尖著嗓子開始訓話。

“都坐好了……原本要把你們交到後面去審問的,這個……可是現在的戰局大概你們也清楚,沒什麽軍事秘密可言了。幾天之內,你們這幾個軍就會被全部殲滅,這個……很快這個戰場上的所有國民黨部隊,也會被我們徹底打敗。所以,你們應該感到慶幸,這個……你們早一點脫離國民黨反動派的立場,就可以早一天回家過你們的安生日子!”

老屌不安地望著四周,沒有看到機槍和大批的共軍,才放下心來。尖嗓子長官繼續說道:“你們和我們部隊的戰士們一樣,大家都是窮人,都不願意打仗。這個……在毛主席朱總司令領導下的人民戰爭取得了抗日戰爭勝利之後,蔣介石卻想搶奪人民的勝利果實,這個……就發動了全面內戰。抗日的時候他消極抗戰,讓鬼子占了大半個中國,等我們好不容易把鬼子趕出去了,他就來摘桃子,還讓中國人自己打自己,這個麽……這是所有中國人民都無法接受的!”

尖嗓子長官猛地一拍桌子,水杯和俘虜們的心都被震得一跳。

老屌坐在人堆裏,聽得有點摸不著頭腦。消極抗戰?搶奪人民的勝利果實?這是啥意思?自己的戰友死了成千上萬,好多仗打不過鬼子是真的,但是這個……好像並不消極啊?除了國軍自己的軍隊,莫非還有人在打日本?咋沒聽說過哩?在武漢和長沙、衡陽,老百姓不都是和國軍一塊打鬼子麽?他們送糧送衣都是自願的,咱們這個……沒有搶老百姓的東西啊。這時,旁邊一個小兵攢著眉頭,也聽得不得要領,見老屌是個官,就扭臉傻乎乎地問他:“長官,‘毛煮席’是啥意思?”

老屌也是第一次聽到這三個字。雖然原來發過《剿匪手冊》,但是大字不識幾個的老屌早拿它擦了屁股。從軍官們的聊天中得知,共產黨的頭兒叫毛澤東,是個神通廣大的赤匪,一口湖南腔,蔣老爺子圍追堵截十幾年也沒捉到,鬼子來了就做了罷。抗戰後補充到軍隊的那些娃子軍官們,很多出身軍校,從來都是斜著一只眼看自己,更不和自己談些政治方面的事情。因此在和共軍交手之前,他認為共軍無非是像夏千副連長歸隊時那樣的烏合之眾,破人破槍破衣裳,對共軍的編制和數量一無所知,對共軍領導者的想像還停留在豫劇裏山大王的階段,更不知道“煮席”是什麽意思,想了想他只能說:“不太知道,主席應該是個官兒名,在共軍這邊,大概和蔣委員長的官差不多大吧!”

“別說話!”旁邊一個共軍戰士立刻嚇止了他們。

“國民黨喜歡抓人當兵,我們的解放軍戰士都是自願參軍的,這個……國民黨反動派把中國人民陷入了水火之中,根本不顧窮人老百姓的死活,你們這裏面,這個……有多少人是被抓來當兵的?”尖嗓子長官問道。

“我是!”楊北萬突然蹦了起來,嚇了老屌一大跳,老屌想拉著他坐下,可是怎麽拉得住!

“我家幾個兄弟,都是被他們抓來當兵的,家裏就剩下老爹老娘,我們不來當兵他們就要砍掉我這兩個手指頭,說是怕我們參加解放軍!”楊北萬舉起中指和食指,激憤地大聲說道。

“俺也是!”

“我也是被抓來的!”

十幾個人立刻相繼站了起來,大多是些個年紀不大的新兵。尖嗓子長官滿意地點點頭,兩手往下晃晃,示意大家坐下,然後接著說道:“你們大家都看到了,國民黨是怎麽對待被俘虜的解放軍戰士的,而我們這個……又是怎麽對待你們的,我們的軍官是怎麽對待同志們的。戰場上的這六十萬解放軍,從司令員到普通戰士,這個……吃穿大家都一樣,都稱同志,連我們的毛主席都是住窯洞,穿著和我一樣的棉襖。你們的軍官吃的和你們一樣麽?穿的和你們一樣麽?你是個軍官吧,這個……說你哪!站起來!”

尖嗓子長官突然指向穿著中尉軍服大衣的老屌,唬得老屌趕緊站了起來,緊張的心狂跳不止。

尖嗓子長官眉毛倒豎,眼睛噴火,正義無比的目光幾乎把老屌剝得一絲不掛,老屌從沒經歷過這樣的過場,兩腿兒還真的被尖嗓子長官唬得簌簌發抖。

“別的兵連褲子都沒得穿了,你還穿著軍官的大衣,你叫什麽,什麽職務?”

“報告長官,俺叫老屌,是第14軍307團偵4連連長!”

一百多個俘虜立刻竊竊私語起來,他們很多人都知道這個傳說中的英雄連長。聽說這連長南征北戰,軍功無數,而且對弟兄們很好,還為此拳打過憲兵隊的王八蛋。尖嗓子長官顯然不知道老屌的影響力,仍然在指著他說:“你這是什麽名字?敢隱瞞真實姓名?”

“沒有沒有!大家都知道的,俺就是這個名字!”

老屌一邊慌張地擺手,一邊四處找認識的戰友,可是除了腳底下這個楊北萬,其他的都不認識。其他的戰士見他作難,曉得他的都紛紛點頭表示認可。尖嗓子長官覺得沒必要糾纏這個問題,繼續問道:“你有沒有欺壓過老百姓?有沒有欺壓過你的士兵?有沒有虐待過解放軍戰士?說!”

“俺沒有!從來沒有!俺家在河南農村,也是窮苦人出身,當年打日本的時候沒辦法才參的軍,家裏只剩下女人和娃。俺已經離開家十年了,大半個中國都跑遍了,軍隊都不讓俺回去。俺對戰士們像兄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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