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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虎賁雄師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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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兵的手穩當得如同做針線活兒,老屌羞愧得要去捂自己的臉了。離開戰場久了,原先那股不怕死的勁頭打了折扣,頃刻間,安定悠游的田園生活記憶,立刻被幾顆炮彈炸得無影無蹤了。他使勁擠了擠針紮一般麻木疼痛的腳趾頭,扶了扶軍帽,彈掉落在肩頭的泥土,偷偷地深吸了幾口氣,終於感覺到血液又開始在周身湧動。熟悉的炸藥味道和炮彈掀起的泥土氣息,戰士們嘩啦啦拉響槍栓的撞擊聲,讓他漸漸感到已經身臨其境,像是回到了過去一樣。沒過多久,他就有種仿佛從未離開過戰場的感覺了,在黃家沖神仙般安閑的日子,不過是夢裏的想象,如今的槍林彈雨,軍號馬蹄,以及時時可能降臨的死神,才是自己要真實面對的生活。

兩架鬼子飛機肆無忌憚地從隱蔽的指揮所上空飛過,掃下一陣密集的彈雨。老屌甚至看見了飛機上那兩個瘦小的東洋人皮帽子下面精悍的臉,其中一個還留著滑稽的仁丹胡。想到鬼子飛行員夾著褲襠擠在窄小的飛機艙裏,要像自己這般尿緊那該咋辦哩?老屌突然走了神,自覺有些好笑,竟忘了低下身來去躲那如同犁地一般的彈雨,旁邊的顧天磊猛地將他撲倒在地。幾顆機槍子彈將指揮所打得烏煙瘴氣,那張從百姓家搬來放地圖的八仙桌被打成了碎塊,電臺也被打成了零件。老屌懵頭懵腦地站起身來,看到了顧天磊那奇怪的眼神,再看看四周,指揮所裏的人好在都沒有受傷。

“日你媽的!鬼子要上來了!電話壞了,通訊兵!你去給陳玉茗帶個話,頂得硬一點,多扔點手榴彈,第一波鬼子肯定會像瘋狗一樣往上硬沖的,不能讓鬼子嘗到一點甜頭!另外,讓他們註意和旁邊的5連陣地呼應,別讓鬼子鉆了褲襠跑過來!”

說來也怪,當自己在剛才那一剎那之間與死亡擦身而過時,那種緊繃繃的感覺一下子煙消雲散了。這不是很熟悉麽?回來了,俺老屌又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了……他感覺到心跳已經慢了下來,心底甚至浮起一種激動,他要帶領著這支準備充足的部隊堅守這片陣地,續寫自己的傳奇了!他拿起望遠鏡,向連隊防守的一線陣地望去。鬼子的炮彈像鞭炮一樣在陳玉茗和大薛防守的前沿陣地上炸響,陣地被籠罩在一片混濁的煙塵之下,周圍那些不結實的民房紛紛在炮火中成為廢墟。鬼子飛機扔完炸彈剛掉頭離去,望遠鏡裏就出現了血紅呲拉的膏藥旗、黑綠色的鋼盔和鬼子雪亮的刺刀。

鬼子沖鋒了!

“用迫擊炮轟一下敵人的隊形!預備隊準備!”

顧天磊一邊觀察著前方陣地一邊下著命令。他方才對老屌的遲鈍反應頗為費解,見了敵機掃射為何不躲呢?逞英雄?看著又不像,莫不是老久不上戰場有點發懵吧?現在,他總算看到老屌鎮定自若地在觀察前方陣地了。不遠處幾次爆炸崩來很多彈片和碎石,打在用來偽裝的樹枝上沙沙地響,也有不少彈到他倆身上的,老屌竟然一動不動。指揮所離前沿陣地太近了,可老屌堅持要設在這裏,昨天為這個顧天磊還和老屌爭了好一會兒。照顧天磊對鬼子的了解,一旦被鬼子飛機發現這裏是個指揮部,立刻就會招致一頓毀滅性的炮火覆蓋,鬼子的炮彈可不像國軍這麽金貴,動不動就是幾百發。但老屌習慣了看著兄弟們作戰,是攻是守都要瞧在眼裏。兩個預備隊——梁文強帶的3排和趙海濤帶的4排都在前面一百五十米距離的深壕裏,朱銅頭的警衛排也在右邊的隱蔽帶,一個招呼打過去,一兩分鐘就可以沖到陣地上去。兩人爭了幾句,越說越擰,幹脆不說了。

血戰長沙時,顧天磊頗有心得,鬼子在陣地戰上極具優勢,其多兵種協同作戰能力遠勝於國軍。炮兵方面,日軍的炮兵射擊精度高,反應也極迅速,這和鬼子地圖的精確與前沿觀察哨的認真是分不開的。空軍方面,日軍有亞洲最為強大的空中打擊力量,國軍的蘇制和美式老飛機遠不是零式戰鬥機的對手,鬼子飛行員可以用各種高難姿勢俯沖轟炸掃射,國軍及其薄弱空防力量根本無法遏制這種打擊,日軍的炸彈往往會準確擊中目標,這對國軍的地面部隊造成了極大的心理震懾。陸軍方面,日軍的單兵作戰能力和分隊協同作戰能力也遠在國軍之上,一個日軍的聯隊,相當於國軍的一個團編制,卻往往可以在空軍、炮兵和情報部門的配合下,擊跨國軍一個師的防線,甚至全殲該師,這種例子在淞滬會戰時比比皆是。當然,中國一線作戰部隊在屢敗屢戰中也總結出很多戰鬥經驗,在對抗鬼子的集束沖鋒時,一味地死守也不行,最好的辦法就是反沖鋒和肉搏戰,讓鬼子強大的火力增援起不到作用,即使三個國軍士兵才能拼掉一個鬼子,也是值得的。

面對強敵,老屌到底會不會指揮?顧天磊對此始終心存疑慮。這家夥看來是幹過一些硬仗,但是他的這套死守打法行麽?常德彈丸之地,沒有什麽作戰縱深,後面就是設在東門的31團和169團團部了,老屌把指揮所設在四鋪街這裏,勇氣可嘉,思慮不足,指揮所一旦被拔掉,前沿沒了指揮系統,鬼子趁機突破,這幾條戰壕就會立刻崩潰。虎賁和鬼子可耗不起兵力,反沖鋒或許正中鬼子下懷。顧天磊越想越愁,和老屌說不到一塊兒,就只能整天黑著臉四處查看。

事實上,常德戰役半個月來的戰況與顧天磊預想的非常相似。常德外圍的深溝壁壘很快就被鬼子突破,鬼子雖然是長途奔襲而至,但是戰鬥力絲毫不減。常德守軍費了兩個月工夫修起來的碉堡和工事,半個時辰就被炸得七零八落。每個戰鬥序列在和鬼子打照面之前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傷亡減員。戰士們頂著炮火沖到敵人的沖鋒隊伍裏,這幾乎成了讓鬼子炮兵停火的唯一辦法,於是這裏的每一寸土地,幾乎都要以肉搏的方式來捍衛。防守外圍陣地的兩千多人,只剩下幾百人了。大片的防線落入了鬼子手中,東洋人大搖大擺地將他們的平射炮推在前面,慢條斯理地放,炮彈幾乎貼著地面四處亂飛。不知為什麽,57師沒留下幾門重炮,連隊裏的小鋼炮也極其有限,那炮彈更是恨不得掰開瓣來打。

戰役初始,遠途而至的鬼子顯然沒把常德城裏這支守軍放在眼裏,經過外圍這一個多月的戰鬥,日軍摧枯拉朽般幹掉了近十萬國軍部隊,把一眾國民革命軍主力打得稀裏嘩啦,四散奔逃。國軍整個連,整個營,甚至整個旅被皇軍俘虜,鬼子們一時覺得自己像長高了一截似的威風八面,長沙城的挫敗早已經忘到北海道了。這一路上盡是忙著打仗,連幾個花姑娘也沒見著,早就聽說常德是中國一座有著兩千年歷史的古城,是湘北最為重要的糧倉,物產豐美,美酒怡人,花姑娘更是大大的好。如今眼看著這座古城就要成為皇軍的戰利品了,怎能不神氣活現,浮想聯翩?

當第一支鬼子部隊喝完燒酒,哼著家鄉的小調,腰裏掛著生紅薯和手榴彈,悠閑地欣賞著塗家湖兩邊的景色,大大咧咧地登上沖鋒舟,一邊朝湖裏撒尿一邊劃向對岸的常德的時候,卻遭到國軍一支鐵軍強硬的抵抗!

第一次戰鬥,鬼子就吃了大虧,方才認認真真地研究守軍57師的布防情況和火力配備,重新制定周密的進攻計劃。半個月下來,他們攻占了東、西、南三個方向的外圍防線,國軍被壓縮到了城垣一線。在鬼子指揮部看來,皇軍的炮彈已經可以打到城裏任何一個角落,用不了一個星期就可以徹底結束戰鬥了。

國軍57師的抵抗竟是如此堅決和頑強!這可有些稀罕了。常德城已是內無糧草外無援兵,雨點似的炮彈可以打到城裏任何一個角落,可就在這猛烈的炮火之下,57師官兵一步不撤,而且動不動就和沖上陣地的鬼子同歸於盡!這種打法讓日軍很不適應,他們一直賴以自豪的就是皇軍士兵高人一等、一往無前的士氣。可是在這裏,別管是多少日本兵沖上去,勝利的旗子都來不及插,總有綁著十幾顆手榴彈的中國兵沖過來,還要把冒著煙的手榴彈往日本兵的頭上敲。鬼子骨子裏的武士道精神撐著一口氣,掉頭跑是不能的,他們期望中國兵這招只是用來嚇唬人的。於是,戰鬥中經常出現幾個中國兵和幾十個日本兵一起炸得四分五裂的情景。久而久之,這不要命的鬼子一想到前面更不要命的中國兵,沖鋒的時候就開始貓腰,甚至是匍匐前進了。

6連職在守衛東門的沙河與四鋪街一線陣地,外圍防線已經落入敵手,剩餘的戰士退入了陳玉茗的陣地。在戰鬥的間歇,陳玉茗跑回了連指揮所,他除了胳膊上一處被火燒黑的地方,一副沒事人的樣子。他說經過鬼子這一個時辰的炮轟,有20多個弟兄或死或傷不能戰鬥,剛才打退了鬼子一個連的沖鋒,幹掉了三十多個鬼子。鬼子推來了平射炮,估計不會歇多久。

“讓大家再堅守一個晚上!有什麽困難?”老屌問陳玉茗。

“炮兵哪?虎賁的炮兵為什麽不開炮?”陳玉茗不解地問道。

“咱們全師只有八門重炮,炮彈也不多,其他的沒有運進來,需要在最緊要的關頭再開炮!”顧天磊悶悶地說。

“那就再多給點手榴彈!咱們能擋住!”

“好!要註意節省彈藥,讓大家在戰鬥間歇別閑著,把戰壕挖得結實些!大薛怎麽樣?”老屌第一次聽說虎賁的炮兵力量如此薄弱,扭頭驚訝地看了顧天磊一眼,說道。

“大薛沒事,剛才只有兩個鬼子沖到了陣地前面,都是被他幹掉的!”

“太好了,晚上就不找人換防了。還有什麽話?”

“顧連長,讓銅頭給兄弟們燒一鍋湯吧?弟兄們說了,喝他的湯打仗有力氣!”

老屌和顧天磊哈哈大笑,朱銅頭正好從團裏回來,帶來兩箱師部獎勵的大洋和牛肉,顧天磊忙叫過正在給戰士們分錢的朱銅頭吩咐了一番。朱銅頭一見陳玉茗,兩人像是過了幾年沒見面似的抱在一起。朱銅頭拍著胸脯叫道:“承蒙弟兄們看得起我,這鍋牛肉湯包在我身上,看我香死你們,晚上等著喝吧!我自己給你們送上去!”

“多放幾塊肉啊?”

“你就放心吧,我還能給你放少了?等晚上我再揣壺酒鉆到你們戰壕裏去,咱哥倆再悶上兩杯……”

“銅頭晚上見啦!”陳玉茗跟朱銅頭重重地拍了拍手,轉身朝陣地走去。

下午,從四面八方傳來的槍炮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但是臨近傍晚的時候又突然沈寂了下去,除了偶爾響起的冷槍和傷員的哀號,就只能聽見民房劈劈啪啪燃燒的聲響了。

鬼子全線停止了攻擊。這不是什麽好事!老屌心想。

王立疆等長官不敢怠慢,跑到6連陣地上進行視察。昨天還完好無損的兩排民房,如今已經成了一片瓦礫,地平線上已一覽無餘。這邊的戰鬥竟如此激烈!東邊防禦陣地不同於沅江那邊,可以據險而守,好賴有一條江擋著,而這裏除了一溜一米多高的古城墻墩子,就只有一些民房可做掩護了。如今那一米多高的城墻也已經被鬼子的炮火削平了,前沿陣地的戰士們統統都只能臥在奇溜拐彎的戰壕裏,看上去倒是隱蔽得很好,平平地望去連個影子都看不見。早在一個月前,戰士們就已經把這邊的防禦陣地挖得溝壑縱橫、四通八達,所有的民房都被打通,從連指揮所到前沿陣地也有一條快速運兵道,還做了偽裝。

新架設起來的電話終於通了,電話那邊傳來一陣陣歡快的笑聲,士兵們在那邊大喊著,問朱銅頭的牛肉湯什麽時候可以送來?王立疆等長官聽了都非常高興,把從師部帶來的問候傳給了大家。

晚上,朱銅頭的牛肉湯終於熬好了。他叫上一個夥夫,把湯裝在一個大桶裏,背上幾筐饅頭,再往懷裏揣上一瓶酒,借著夜空裏昏暗的月光,慢慢地向前沿陣地走去。戰士們早已經餓得饑腸轆轆,打老遠就聞到了湯的香味,興高采烈地圍上前來,用子彈盒和鋼盔裝著湯蘸著饅頭大吃起來。朱銅頭樂呵呵地掄著勺子給大家分湯分肉。對戰士們來說,朱銅頭是連隊裏最為和藹的長官,更是一個妙手神廚,雖然大夥都知道他打仗不怎麽樣,可也同樣對他尊敬有加。此時,和朱銅頭混得廝熟的幾個戰士還伸手到他懷裏掏酒喝,朱銅頭忙扔下勺子大叫:“湯給你們送來了,這幾兩酒可是給陳排長預備的,難道你們還想搶不成?這點子酒不夠我倆打濕嘴皮子的,趕緊吃肉去,鍋裏面可沒幾塊!大薛你趕緊的,要不牛肉就讓這幫土匪搶光了。”

朱銅頭對自己如此厚道,陳玉茗不由得感動了。在黃家沖,二人來往並不親密。可如今情況不同了,再多的隔閡,此刻也只剩下生死情誼。大薛顛顛地跑過來,見得意的朱銅頭儼然像個發軍餉的士官,不由得發出一串奇怪的幹笑聲。朱銅頭見大薛身上黑糊糊的像是掛了彩,忙放下勺子過來,瞪著眼在他身上摸來摸去。大薛見朱銅頭摸得認真,滿眼都是關切,也高興地拍拍他的肩,在他身上摸煙了。大薛從前看不起銅頭打仗時的那副怕死鬼樣,更蔑視他平素一見大洋兩眼就亮的錢癆樣。他和銅頭在黃家沖還因為分稻種的事情鬧過別扭,後來便井水不犯河水,各過各的不大來往,但此時此刻,他和陳玉茗一樣,腦子裏想的已經盡是這個家夥的可愛處了。

“大薛啊,你身上這血敢情全是鬼子的啊?你可嚇死我啦!這裏好幾包煙哪,都是你的!兄弟你可悠著點,能用槍子兒打鬼子就別用刺刀……”

陳玉茗招呼著戰壕裏的戰士們,一人一口地把朱銅頭的酒分著喝了,連躺著的傷兵都湊上來嘬了兩口。陳玉茗把一個望遠鏡交給朱銅頭,說道:“銅頭,趕緊回去,這裏很快就又得打起來,打起來俺可保護不了你!你的這頓牛肉湯頂得上一支預備隊,多謝你啦!”

“玉茗你咋這樣說話哩?沒有你照應著,我連武漢都出不來,還去哪裏給大家做飯哪?兄弟天生不是塊打仗的料,也就是給大家飽飽口福這點本事,那我天天給你們送吃的過來,還不趕上一個加強連了?”

“銅頭,你過來……”

陳玉茗把朱銅頭拉到一邊,躲開埋頭狠吃的戰士們,悄悄地和他說道:“銅頭,把這個望遠鏡帶給老哥,另外……”

“……玉茗,你咋不說了?你知道我這人肚子裏裝不下事,你可別跟自己兄弟藏著掖著,有啥吩咐,有啥讓兄弟我幫你辦的?你說!”

“銅頭!你想岔了,不是一回事。銅頭啊,你要回去悄悄告訴老哥,這陣地……守不住,你看這鬼子不往上沖了,俺估計後面必定會有更狠的。咱們的援軍過不來……也可能援軍已經被鬼子消滅了……炮兵也跟不上趟。銅頭,兄弟啊!俺不是怕死,咱們兄弟沒有老哥,早就成了孤魂野鬼了,眼下跟著老哥回了戰場,就碰上了這場惡仗。對面的鬼子看來是志在必得,弟兄們頂不了太久,又不能撤退。你知道前兩波鬼子是怎麽打下去的?都是咱們弟兄們身上綁著炸藥跑上去跟他們同歸於盡的,要不然壓不下去。大薛抱著一堆手榴彈也要上去,被俺拽住了……”

朱銅頭聽得一身冷汗,環顧左右,黑壓壓的暗夜裏仿佛有無數枝槍口指著自己,一陣夜風夾著霜意吹過戰壕,他突然覺得全身發抖,四肢冰涼。

“銅頭,俺這裏能不能守到明天,真說不準。如果鬼子一個聯隊再上來,文強和海濤的後備隊全押上也不一定擋得住。銅頭你要記住,咱們擋不住的時候,你給俺盯緊了老哥,把他拉到後面去。還有俺老婆孩子,就拜托你和老哥了,聽見了沒有?”

“聽……聽見了!”

“算是兄弟求你……”

“玉茗你哪能這樣說呢?你把兄弟我當成什麽人了!怎麽,你想壯烈在這裏?不成不成!明知打不過咱們就走球的麽?莫非咱們幾個都要交代在這裏不成?”

陳玉茗拍拍朱銅頭的肩膀,認真地說道:“既來之,則安之,早晚有這麽一天。往後退,後面是虎賁的督戰隊,也是個死。咱們打著打著鬼子興許就怕了,只要有一支援軍可以過來,這仗可能就有希望!記著,你要照顧好老哥他們!如果大薛和海群也回不去,他們的老婆孩子也得仰仗你照應,記住了?”

此時朱銅頭早已哭成一團,佝僂著腰身像是個犯了錯的乖娃子。

夜色正濃,月光漸漸被一層游走的薄雲遮在了後面……

朱銅頭抱著幹凈溜光的大桶,跟在夥夫後面慢慢地往回走著,陳玉茗的話讓他的心情像灌了鉛一般沈重,他這才真正意識到這場戰鬥的殘酷。守衛外圍陣地的弟兄們幾乎全部傷亡,57師損失慘重,可那還只是鬼子有些輕敵的結果。如今鬼子知道了面對的57師是不容易對付的角色,已經增加了火炮和飛機,剛才壕溝裏的弟兄還說,鬼子把一種沒見過的炸彈扔下來,一落到地上就會燃起一個大院子那麽大片火,燒得可邪乎了,石頭都燒得裂開……

“嗵嗵嗵……”

一陣密集的迫擊炮聲突然從四周響起,朱銅頭慌得趕緊貓腰趴在壕溝裏。天空猛地炸開了幾十個雪亮的照明彈。弟兄們喜歡管它們叫人造小月亮,鬼子在沖鋒前偶爾會打一兩個,可現在鬼子一下子齊刷刷地打這麽多,把整個常德城的夜空映得亮如白晝。朱銅頭瞪著大眼回頭看去,只見地平線上一串串閃亮此起彼伏,然後就響起了震天的炮聲。炮彈在天空呼嘯,國軍陣地上猛地升起一團團更加猛烈的血紅的火焰,剛才還寧靜安逸的陣地,剎那間就變成了火紅的煉獄。朱銅頭被天上的白光和四周閃爍的紅光晃得睜不開眼,兩只耳朵被震得生疼,空氣中瞬間充滿了死亡的味道。炸藥刺鼻的硫磺味以及照明彈燃燒的臭味,加上燃燒彈濃烈的汽油味,攪和在一起,在戰場上掀起一陣流風。朱銅頭嚇得再不敢看,一下子撲倒在地縮成一團,索性將裝湯的大桶扣在頭上。大桶被橫飛的彈片和石子敲得叮當亂響,外邊的炮火聲在桶裏聽來就像是波濤洶湧的海浪,在這濤聲裏,朱銅頭隱約聽見了弟兄們那嘶啞地喊殺聲。

老屌剛和顧天磊胡亂扒了口飯,正準備到陣地前面去看一看,一排炮彈就呼嘯著砸了過來。二人吩咐著指揮所的人趕緊轉移,剛離開那裏,兩顆炮彈就正中了它,兩聲巨響之後,一個指揮所連同方圓十米之內的坑道都被夷為了平地。

“炮火一停,就讓梁文強的預備隊上去,通訊員趕緊把電話接好!顧天磊,你去前面看一下,告訴戰士們準備,一定要頂住鬼子這次進攻,這次頂住了,以後就能頂住!”老屌情急之中大叫著。

前沿陣地已經被炸成了一個火山口,估計是日軍用了大量的燃燒彈,整個戰線上燒得通紅,鬼子發瘋一般的喊叫已經聽得清清楚楚,陣地上僅有的兩挺重機槍已經開始射擊,老屌估計剛才那一頓炮火又至少造成了一半左右的人員傷亡,預備隊只能現在就投入戰鬥了。

“我現在就去!”顧天磊應道。

現在是緊要關頭,鬼子從四個方向同時發動了進攻,此刻天上至少有二十多架飛機飛來飛去,一邊扔炸彈一邊給日軍指示轟擊目標。顧天磊知道,如果擋不住日軍這次攻擊,四條防線上只要有一條被日軍突破,鬼子湧進城來,其他三條防線都只能主動放棄。師部明確傳達了命令,每一條防線戰至最後一人,最後一彈,也不許後撤一步,違者殺無赦!可見保持這條防線是多麽重要,這也是等待援軍到來的唯一辦法!

“只能硬拼了!”

顧天磊操起一枝步槍,帶著兩個警衛員向前線陣地跑去,路上他看見了朱銅頭裝牛肉湯用的大桶,被彈片崩得像漏勺一樣,卻不見人,心裏很是納悶,莫非這廝壯烈了,咋不見屍呢?不會是當了逃兵吧?

到了陣地上,顧天磊驚奇地看到,幸存的二十多個戰士幾乎是趴在平地上向日軍射擊,戰壕已經被炸得參差不齊,炸起的土填平了戰壕。陳玉茗渾身是血,扯著嘶啞的喉嚨指揮著。日軍大概三百多人已經沖到了離陣地不到一百米的地方,開始一邊射擊一邊沖鋒。梁文強的3排趕到了,立刻架起武器向日軍射擊。顧天磊意外地看到朱銅頭趴在一個彈坑裏,喊著號子往外扔著手榴彈,這廝膀大腰圓臂力過人,也不用助跑,輕輕松松一扔就是三十多米,旁邊一個小兵給他喊著方向:“朱哥往左扔一點,還是那麽遠,嘿呦,你好像正砸在小鬼子頭上嘿!不對!朱哥,這個你忘了拉弦了,沒炸!再來一個!”

“他媽了個逼的!老子讓你打我的桶,老子讓你打我的兄弟,看家夥!”

朱銅頭在坑裏扔得性起,光著膀子,滿頭大汗。在往回跑的時候,他被炮火炸得擡不起頭,一顆迫擊炮彈正在他腦袋前方三米多遠的地方炸開了,把套在他頭上的大桶炸得飛了起來。朱銅頭嚇得當時就尿了,上上下下摸了半天發現居然沒有掛花,立刻抱過那個桶來親了又親。回頭一看,照明彈下面的陣地上殺聲震天,鬼子已經在往上沖了,再看看連指揮部,也已經被炸成了一團火。朱銅頭前後猶豫了一會兒,從地上拾起一顆手榴彈,腳一跺就跑回了陣地。陳玉茗看他回來了非常意外,知道他槍法很臭但力氣不小,就安排他去扔手榴彈。朱銅頭使出了打小練就的扔石頭打狗的看家本領,扔了十幾顆下來,居然彈無虛發,統統扔在鬼子人最多的地方,並且還扔得很有技巧,時間掐算得很準,俱都是落地即炸。為了炸到躲在土坡後面的鬼子,還扔出去兩個在空中即爆炸的,直炸得鬼子們嗷嗷叫,只要聽見那邊一個殺豬一樣的吆喝聲響起,鬼子就趕緊挪窩。

陣地上兩挺機槍配合得恰到好處。一大群鬼子被打死在陣地前面,其餘的也被壓回到四十米開外的溝裏不敢露頭。

“陳玉茗你們怎麽樣?”

“呦!顧參謀,你怎麽跑這裏來了?老哥呢?”

“他沒事!傷亡情況怎麽樣?”顧天磊大叫。

“你說啥?”陳玉茗的耳朵幾乎被震出血來。

“我說這裏的傷亡怎麽樣!”

“哦!咱們排只剩下十二個人了,都受了點傷,其他的都在炮火中犧牲了,幸虧梁文強他們趕得及時,要不然這個屄口子就堵不住了!”

“註意保持戰鬥隊形,大家不要都擠在一條線上,讓戰士們三個兩個的到那些彈坑裏去,打退了敵人註意去撿他們的武器彈藥,尤其是手榴彈,我們的彈藥一定要節省啊,朱銅頭!你給我扔得悠著點,別光顧了過癮!”顧天磊對他們的成績很滿意,以半個多排的犧牲瓦解了敵人一次三百人的沖鋒,實在不易。

“鬼子沒有下去的意思啊!”

“那是!他們和咱們一樣,屁股後面也有督戰隊,你還是快點走吧,眼見著鬼子又要上來了……”

果然,隨著幾發平射炮打過來,幾顆煙霧彈在陣地前爆出一團團濃煙,在黑夜裏看不清顏色,鬼子們一聲高喊,紛紛從地上站起來又開始沖鋒。

“先不要開火,節省彈藥,等他們鉆過來再打!”陳玉茗大聲命令,突然,一架飛機從濃煙中猛地鉆出來,轉眼就到了陣地上方。

“隱蔽!臥倒!”

顧天磊的喊聲還沒落地,敵機就開火了。幾個戰士剛來得及擡頭看,就被從天而降的子彈打得血肉四濺。趴在機槍上的大薛躲了一下,但是槍桿子粗的機槍子彈還是打中了他的腿,大薛的左腿喀嚓一聲就分成了兩截,小腿肚子遠遠地飛在一邊。兩個戰士見狀,忙撲過去扶起他,一個立刻拿出繃帶來要給他包紮。大薛疼得嗷嗷直叫,大喊著兩個戰士聽不懂的話,朱銅頭在旁邊大喝一聲:“他讓你們去操作機槍,別管他!鬼子上來了!”

說罷,朱銅頭就把一顆手榴彈扔了出去。戰士們開火了,子彈在夜空中拖曳著火紅閃亮的尾巴,齊刷刷地射向張牙舞爪的鬼子,趙海濤那邊的小鋼炮也開始火力支援。陣地上頃刻彈雨如蝗,血漫當空。顧天磊用褲帶把大薛的腿紮住,把他那半條腿撿回來塞到大薛手中,吩咐通訊員把他擡走。大薛不幹,一把將小兵通訊員推了個跟頭,情急之下居然喊出了一句響亮的話:“我不走!”

戰士們激戰之時聽到了大薛的話,竟一時不開火了,他們驚訝得像是見了鬼,只聽說過啞巴說話鐵樹開花的故事,沒見過喉嚨被子彈打爛了還能喊口號的大兵!朱銅頭先是一怔,繼而哈哈大笑起來:“大薛!原來你裝啞巴裝了這麽多年啊?你當年洞房的時候,我們都在你窗戶下面聽,那個時候都沒聽你哼哼過,如今斷了一條腿,你又能說話了,我替你謝謝小鬼子啦!王八羔子們!看家夥!”

大薛呵呵笑著,往嘴裏塞了一根煙,爬上來推開被子彈擊中頭部的機槍手,將輕機槍穩穩地頂在肩上,大吼一聲就掃了過去。

顧天磊心急如焚,好在虎賁的炮兵已經開炮了,八門炮都在支援東門。鬼子的沖鋒隊伍損失不小,然而並未能遏制他們進攻的勢頭。陣地前面層層疊疊的日軍屍體像麻袋一樣摞了起來,後面的鬼子瘋了一樣,像跨欄桿一樣躍過來。在前面彈坑的幾個戰士子彈像是打光了,一個想跑回來,被幾個鬼子追上用刺刀釘在了地上,另一個機靈的猛地蹦出去,操起地上散落的日軍步槍,照著迎面而來的鬼子就是一槍。顧天磊認得那是老屌從黃家沖帶來的小兵黃克方,步槍子彈將鬼子臉上打出一個拳頭大的洞,一大團東西飛了出去。可還沒等黃克方開第二槍,兩個斜次裏沖來的鬼子借著前沖的力量,用刺刀把他刺了個透穿,黃克方疼得大叫,丟了槍用兩只手去抓鬼子,可是怎麽也夠不著。一個鬼子拔出刺刀,再重重刺下,小兵黃克方一聲不吭地倒下了。正在散兵坑射擊的梁文強見狀勃然大怒,操起機槍立起身來,將兩個鬼子打得猶如蜂窩一般,隨即號叫著端著槍沖了出去。剛跑出兩步,一串流彈正打在他的胸前,崩出一片血霧。

“排長!”

3排的幾個戰士高喊著沖出戰壕,要把他們的排長救回來,但立刻被鬼子打倒了。梁文強幾個趔趄跪倒在地,用機槍支著自己的身體。他傷得很重,幾乎動彈不得,只能心急如焚地望著越來越逼近的鬼子。一個鬼子過來搶走了他的機槍,和另一個鬼子扛起他就往後面跑,陳玉茗見狀急了,可又不敢開槍,他著急得正要沖出去,顧天磊一把將他拽住,大聲呵斥道:“陣地要緊!現在還不能沖鋒!”

弟兄們急得眼淚直流。梁文強被兩個鬼子牢牢地抓住掙紮不脫,他明白鬼子是要抓個活口,直後悔身上沒綁個手榴彈。眼看離弟兄們越來越遠了,顯然是大家不敢開槍,否則早就把這兩個鬼子收拾了。朱銅頭也是急得四處找步槍,拿起來又不敢打。這時只聽得梁文強聲嘶力竭地一聲大喊:“弟兄們!打死我……銅頭,炸死我!”

剛才沖出去的3排的戰士們被壓在那一堆鬼子屍體後面。鬼子也放慢了進攻速度,開始朝這邊扔手榴彈放槍,陳玉茗見梁文強被拖得越來越遠,猛地沖到朱銅頭面前,大聲命令道:“扔手榴彈,再不扔就來不及啦!”

“不!咱們得去把他救回來!那是我兄弟啊!”朱銅頭大哭著說。

“你犯什麽混?想救他,根本不可能!要是鬼子知道了我們在這邊只有一個連的兵力,陣地就完蛋了!你要讓文強活受罪麽?你要讓他當叛徒麽?我告訴你,他落在鬼子手裏只會死得更慘!他也是俺兄弟,俺恨不得替他去死,你要當他是兄弟就成全他,服從老子的命令!”

陳玉茗的眼淚在滿是血痂的臉上沖出兩條淚痕,眼睛紅得像野地裏的餓狼,他從未如此痛苦和矛盾過!

朱銅頭咧著嘴哭號著,默默地從彈箱裏把最後三顆手榴彈拿出來,仰天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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