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亂世田園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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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海群把加滿油的卡車開得像一溜煙似的,繞開長沙守衛部隊的城防陣地,兜了一個大圈,終於在幾天之後回到了黃家沖。黃老倌子聽聞小子們都活著回來了,喜出望外,光著腳就迎出沖外,但是一看沒有麻三,臉色陡地黯淡了下去。老屌將此去情況向老漢一一道來,黃老倌子自是悲傷,良久皺著粗黑的眉頭,喃喃說道:“自殺?咯是麽子回事嘍?娘了個逼的怎麽就像個娘們?麻三兒啊,最想不開的還是你呦!”

黃老倌子倒不如老屌預想的那樣痛不欲生,老漢眼裏雖然淚光閃閃,卻仍然吩咐著嘍啰們準備酒菜給七人洗塵。麻子妹早從小甄那裏打聽到他們此行目的,緊張地跑了過來,只見黃老倌子眉頭一皺,竟毫不隱瞞地告訴她:“你哥子死嘍,回不來嘚,以後你就呆在咯裏吧!”

麻子妹瞪著吃驚的小眼睛不敢相信,直到梁文強一五一十地告訴她才哭出聲來,黃老倌子不耐煩地讓人把她拉走,對著大家說道:“人就一條命,活著不見得好過,死嘚也不見得遭罪,別把生死看得太重。麻三是咯樣子死,自己交代自己的命,算不得英雄,也不算孬種。你們走這一趟,兄弟情誼盡嘍,他麻三地下有知,也算他沒白帶你們一回。他不在了以後就跟著我,這黃家沖就是你們的家!以後不管鬼子來還是鬼子走,老老實實在咯裏呆著,鬼子來嘚就跟狗日的幹,鬼子走嘚還喝我們的酒!總之,你們絕不能像麻三兒一樣,打了半輩子糊塗仗,最後還跟自己過不去……”

黃老倌子說著說著哭起來,一個小嘍啰要過來幫他遞手巾擦眼淚,被他一個耳光打了個趔趄。

“我為麻三哭過了,以後不會再哭,你們也不許。上山!”

麻子團長的墳立在黃家沖背靠的山丘上,原本是黃老倌子留給自己的風水寶地。老屌把團長頒給他的那枚軍功章和黃老倌子給的那塊彈片,一起埋在了他的假墳裏。戰士們還在旁邊堆起了一些小土包,把大家能想起名字來的弟兄們都刻在一大塊木板子上,立在團長的墳頭邊上。村民們給這片地方圈出了一個地界,還修出了一條小道。老屌隔些日子就上來給團長添點酒,和他磨叨幾句家鄉話。有時他會看到黃老倌子支著拐杖坐在他的墳前,也不哭也不動,一坐就是小半天。老屌心裏暗暗發誓,如果將來可以回家,一定要去團長家裏看看,在他的家鄉再搭一個墳。

黃老倌子給大家安排了住處和營生,老屌分到了兩間有院子的大房,和陳玉茗住在一塊。其他人或者獨居或者搭夥也都安生下來。不安分的朱銅頭曾悄悄地想跑回老家去,才走了一半就被滿地的鬼子嚇了回來,還差點又被國軍部隊拉了回去。過了一段時間,大家通通背上簍子挽起褲腳,變成了一個個地道的山民。

成為黃家沖民匪合一的成員,這些北方漢子一開始還不太適應。漸漸地,老屌竟然把沖裏漢子訓練得個個刀法不俗,人人槍法奪命。不過老屌依然不會把弄這南方農活,也不會上山摘草藥,餵水牛又總是被那夯貨扔進水裏。湘中水牛體形巨大,長著大號犄角,包著韌厚老皮的黑水牛遠比北方黃牛脾氣大,仿佛隨了湖南人火爆的脾性。有一次幫著老兵黃貴家放牛,那牛見了山坡上的一只母牛在撒歡,非要上去套近乎。老屌把牽不住,情急之下就給了畜生一腳。孰料那水牛猛地轉過腰來,瞪著手雷般大小的牛眼就給了自己一頭,老屌被頂得從山頂滾下山坡,翻了十幾個跟頭才止住,到山腰的時候已經被摔得七葷八素了。收工回家的眾村民們目睹了這驚險的一幕,於是一夜之間,“老屌滾下懶漢坡”就成為典故,傳遍了黃家沖。

老屌正為自己啥球也幹不好犯愁時,臨村的年貢到了,裏頭竟有一只正值芳齡的母驢。老屌大喜,於是重操舊業,弄起了在板子村口碑相傳的養驢營生。這邊驢馬不合群,方圓幾十裏都找不出一頭公驢,於是他和陳玉茗翻山越嶺,總算在湘西集市上選了一頭公驢回來。老屌給二位好吃好喝,日日夜夜催著兩只畜生洞房花燭,半年下來居然第一胎就下了兩只小叫驢。遠近村民爭相前來目睹這一胎二驢的奇觀,對老屌讚嘆不已。日後,老屌每天騎著驢或翻山越嶺或招搖過市,再也不用費腿腳了。鄉親們羨煞,紛紛開始給老屌和陳玉茗下訂單。兩年下來,這黃家沖的老屌已經驢聲在外。老屌隔年又引進了北方馬種,配出一堆騾子。鄉親們尊稱的老連長,傳到外村已經變成了“驢連長”或者“騾連長”。

民國三十年,黃老倌子號令老屌帶弟兄們去教訓不服管教、糟蹋黃家沖娘家人的顧家沖。老屌酒後點兵,幾十頭毛驢和騾馬組成的騎兵聲勢浩大,眾人上身穿著軍服,下身登著肥褲,槍栓拉得嘩啦啦響,浩浩蕩蕩殺奔顧家沖。顧家沖的匪頭聞之兩腿發抖,率眾迎出十裏地,算是見識了傳說中的“驢連長”的八面威風。

黃老倌子兌現了他給弟兄們的承諾。弟兄們回到黃家沖後,很快就是春節。大年一過,黃老倌子就親點鴛鴦譜,忙著當大媒人;然後替大夥操辦婚禮,忙著當主婚人;再就是替大夥擺滿月酒,忙著認幹孫子。

別看大薛不聲不響,下手卻是飛快,搶先娶了一個模樣俊俏卻是啞巴的妹子,二人整天沈默不語,可日子過得滋潤,生下來的崽子一落地就哇哇大哭,嗓音嘹亮,樂得大薛一溜小跑來向黃老倌子和老屌報告。劉海群過年的時候娶下了老兵黃貴家的女兒,女人嬌羞可愛,卻也脾氣不小。劉海群因饞酒沒少挨這女人巴掌,可一到孩子生下來,女人立刻變得柔順無比了,劉海群整天拎著酒壺找兄弟,也不見她再說什麽。朱銅頭和小甄妹子明偷暗合一年多,大年一過便突然宣布成親,村裏的女人們都心想這下黃家沖裏算是少了個妖精了,就是想不通她為啥這麽急著想從良?直到半年後,九斤半的小朱銅頭呱呱落地,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早就弄出餡兒來了。趙海濤為此郁悶了半年,時而半夜上山打靶,黃老倌子把臨村的一個黃花閨女說給他之後,他才笑逐顏開了。

“屁龍”梁文強陰差陽錯地和麻子妹結成了一對。據陳玉茗說是梁文強主動發動了冬季攻勢,他一路猛沖,窮追猛打一個季度,終於抱得“美人”歸!想必是麻子妹治好了梁文強的爛腸胃,梁文強的感激涕零升華成了征服的欲望。麻子妹破天荒地接到了男人送來的秋波,雖然梁文強在她眼裏又憨又笨,但麻子妹知道他是真心稀罕自己,時間久了,麻子妹左顧右盼見再無人爭風吃醋,自個兒的歲數也像田裏的苞米桿子節節高升,一咬牙也就認了。孰不料善良敦厚的梁文強在婚後把自己當成捧在手上的仙女,照顧得無微不至,每天起早貪黑下地幹活,晚上那事兒還不耽誤。於是曾經神憎鬼厭、令人退避三舍的麻子妹,終於被感化成了黃家沖人人稱讚的賢妻良母,幹起了赤腳醫生懸壺濟世的行當,和黃貴的婆娘搭檔,一中一西配合默契。幾年下來,麻子妹的人氣遠遠超過了好吃懶做、產後體重劇增身材大走樣的小甄護士,一時倒和梁文強成了這黃家沖的模範夫妻。

陳玉茗拒絕了黃老倌子給安排的親事,悄悄地和小蘭成了一家子,二人性格差不多,都是三腳踹不出一個悶屁的溜邊兒人物,都是撒在人堆裏平常至極的普通嘴臉,走到一起並不出乎老屌意料。倒是黃老倌子覺得面子上下不來,非要讓陳玉茗再把那女子續了二房,直到老屌出來說情才算罷休。

老屌雖然五官粗陋,但因其也是黃家沖裏的一號聲張人物,沖裏沖外來說親的媒婆竟然絡繹不絕。每來一個,老屌都要老老實實重覆一番:“俺家裏有老婆娃子,說不定俺哪天就回去了,或是把他們接過來了,這好妹子還是留給別人搶去吧……”

黃老倌子聞聽老屌的做派,鼻子裏哼出兩個字:“木雞!”

老屌嘴雖然硬,可身上一樣想著女人。黃家沖煙鍋大點兒地界兒,家家戶戶敞風漏氣的,每個夜晚都從不同的角落傳來對對男女們打夯的聲音。老屌經常在半夜睜著大眼,腦子裏想像著與翠兒和阿鳳親熱,在別人做神仙的聲音裏自己解決。久而久之,腦海中女人的樣子開始相互交疊,翠兒的臉,阿鳳的聲音,翠兒的奶子,阿鳳的屁股,漸漸地她們的樣子竟合二為一了……老屌已經分不清每一次的噴湧而出是因著對哪一個的幻想。令他頗為羞愧的是,腦海中那個合二為一的影子,最後竟也在光陰裏模糊了,板子村的寡婦,朱銅頭的老婆,戲臺上的妹子,都有可能在他的夢裏出現。終於,老屌再一次在夜裏攥住自己命根的時候,腦子裏的人變成一個毫無關聯的模糊影子,除了幾處鮮明的女人部位,就再不記得啥了……

黃老倌子在徐家溝有個外甥女,叫徐玉蘭,最近幾個月常過來走串。她的男人兩年多前去了長沙,半年前噩耗傳來,男人戰死沙場,於是她便成了寡婦,連個娃都沒有。她回舅舅家走串的意思很明白,讓老舅黃老倌子給她續個男人。這玉蘭妹子老屌見過,長相不錯,帶足了湘妹子的俏麗,一張小臉玲瓏有致,眉眼兒都像畫裏面似的喜慶兒。身形也不似翠兒那般壯碩,該大的地方大,該細的地方細,要論姿色,比朱銅頭那小甄妹子還要略勝一籌。老屌也不是瞎子,便對她頗有好感,但人家是寡婦,自己一個北邊來的沒根兵漢,不好惹這身騷。這女人對自己仿佛也算有意,不然幹嗎總來看毛驢哩?一邊看還一邊問自己的情況。稀罕歸稀罕,對老天爺發誓,老屌是沒有非分之想的,雖然他在夢裏也曾把小徐妹子折騰了個上下翻飛。

這一天,徐玉蘭又來看毛驢,上周說好了來挑一頭的。老屌早早地起來給牲口們餵食兒,尤其把玉蘭妹子稀罕的那頭公驢餵了個飽,還刷了個幹凈,然後就坐在門口抽煙了。

徐玉蘭打心眼裏喜歡老屌,倒不為此人如何英雄,而是為這人的厚道和戀家。她聽母親多次提過,說老舅黃老倌子當初帶回黃家沖的兵哥伢子,做派可大不一樣,一回到黃家沖,沒多久就開始偷雞摸狗,把各家的姑娘攪和得雞飛狗跳。她母親還為此跟舅舅黃老倌子翻過臉,怨弟弟對手下管教不嚴。老屌居然能孤零零地過這麽多年,這兵荒馬亂的年月還一心只念著老婆孩子,只想回家。她還聽女人們竊竊私語,說老屌曾經被兄弟們趁酒醉扒光過一次,和她老舅比傷疤,結果全沖人都知道老屌除了一身傷疤嚇人,胯下之物更是讓男人們羨慕,讓女人們驚訝。

徐玉蘭曾經的男人也算俊朗標致,兩家門當戶對,又都是徐家溝人,相隔不過二裏地,早在媒婆出馬以前,二人已是撚熟,你情我願早生情意。故紅娘牽線的事不過是走過場,那媒婆不費吹灰之力便成就了這單姻緣。可新婚之後,徐玉蘭悲哀地發現男人在那方面竟是一派萎靡,任是自己如何使出女兒家的全套本領也難以讓男人堅挺起來,月圓月缺的偶爾來一次,也是蜻蜓點水。從此,徐玉蘭便郁郁寡歡,脾氣也開始變得乖戾,動不動就對男人發無名火,摔碗筷的事成了家常便飯。有一回二人糾纏了大半宿,男人那玩意兒還是像下了鍋的面條軟不塌塌,只縮在床角一臉慚愧,把個欲火中燒的徐玉蘭憋得氣急敗壞,竟把黃老倌子送的一對花瓶摔了個粉碎。男人屋裏屋外床上床下都不是徐玉蘭的對手,羞愧難當,從此說話不硬,放屁不響,久而久之還遭鄉親們恥笑,一口悶氣憋了兩年,幹脆跑去當了兵,一走就沒回來。

徐玉蘭盯住老屌已有時日,今天買驢也是早有預謀——日子久了,不信你對我不起心!她一大早著意打扮了一番,穿上自己最喜歡的衣服,就踏著露水來尋老屌的家了。她遠遠看到坐在門口抽煙的老屌,心裏泛起一陣甜甜的期望。老屌屁股坐在長凳上,兩腿自然垂在門口的石級上,徐玉蘭一眼便觸到老屌襠裏的那隆起了,不由得又緋紅了臉。

“玉蘭妹子,你來得可真早!”老屌忙站起身來說。

“說過了早來的麽,怎麽會騙你?”徐玉蘭笑成了一朵花,一雙俏眼眨了眨,老屌心下一陣緊張。

“驢都拴在那邊吃草了,俺帶你去看看。”

“好嘞……”

老屌領著她來到後院,十幾頭驢正拴在一處吃草。老屌感覺有些怪怪的,他總覺得徐玉蘭不是來買驢的,這娘們今天打扮得這麽騷,噴得那麽香,沒點意思才怪哩。可人家畢竟沒點破哪!當年阿鳳那記耳刮子聲猶在耳,這回可得長記性,千萬再不能會錯意表錯情了。再說自己不能破了自己的規矩啊,名聲也放出去了,要是扛不住這騷娘們的進攻,那面子就栽大了去了!黃老倌子會看不起自己,註定也會被全黃家沖人恥笑了去,要是將來能回家再被翠兒知道,還不扒了自己的皮?

“哪頭驢有勁兒呢?”徐玉蘭問。

“這頭有勁兒!眼兒亮蹄兒圓,一叫十幾響兒,你看這毛,這耳朵……”

老屌摸著那頭好驢,笑瞇瞇地把它的頭拉過來,讓它去舔徐玉蘭的手。好驢可能會錯了意,一頭拱在了徐玉蘭胸前,又用舌頭去舔她的臉。徐玉蘭驚叫一聲躲開了,飛快地跳到了老屌面前,一只手已經有意無意地搭在了他的胳膊上,她周身的香氣撩撥得他心慌意亂。老屌忙大聲呵斥那好驢,一鞭子抽向了它的頭。

“牲口隨主兒,你這驢還色心不小呢!”

徐玉蘭嘴角微挑,略帶挑釁地看了看老屌,又若無其事地用手抻平胸上的褶皺,彈掉畜生沾在她胸前的草,把個胸脯也彈得微微一顫。老屌看在眼裏亂在心裏,走了那麽多地方卻還沒見過這麽熱辣的女子。可自己也明明被她撩撥得心猿意馬,一種久違的沖動迅速席卷了他的全身,臉已羞得紅到了脖子上。

“呦,看把你羞得!我說著玩呢,誰不知道你屌哥人是最老實的,多少妹子稀罕你你都不要,你這樣的男人啊,天底下也沒幾個了!”

“妹子你說笑了,俺這皮糙肉厚的莊稼人,這黃家沖的妹子多水靈兒,哪有個稀罕俺的……”老屌嘴上雖這麽說,心裏卻大大的受用。

“那我稀罕你算不算?”徐玉蘭還是那副表情。

“你?玉蘭妹子你別調笑俺了,俺可兜不起哩!”

“屌哥常想老家不?”

“想!”

“想老婆和孩子吧?”

“那……更想了!”

“也是,你老婆那邊孤兒寡母的,日子肯定不好受呢。”

“可不是,俺真盼著能早點回去!”

“要是一時半會兒回不去呢?”徐玉蘭突然不笑了。

“這個……沒想過,過一天是一天吧……”

“將來會留在黃家沖麽?”

“這個……俺也不知道……”老屌也收斂了怠慢之態,低著頭給驢挨個順毛兒。

“那就好……”徐玉蘭輕輕地說。

“你說啥?”老屌明明聽見了,還是裝蒜地問了一句。

“哦,沒麽子……”徐玉蘭明知老屌聽見了,可還是故意地這麽說。

那頭好驢挨了打,估計心中有些不忿,便蹩到了那頭,搭起一只母驢就要開弓放箭。徐玉蘭先看見了。

“咿呀!它要幹什麽呢?”

老屌驚訝地回頭,看見那好驢幾乎就要開炮了,氣不打一處來,拿起鞭子狠狠地抽了這畜生,再蹬上去幾個飛腳,把好驢蹬得幾乎要摔了出去。

“這畜生,真給俺丟人,妹子你別見怪,畜生們都這個樣哩!”

徐玉蘭的臉羞得像朵花一樣,胸脯一上一下地劇烈起伏著,像經歷了那頭母驢一樣的驚嚇。二人一時無話。徐玉蘭幹巴巴地買走了毛驢,沒有出現原本期待的情況,她心下大為失落。這個呆了吧嘰的老屌,居然敢不打自己的主意?上趕著一大早給你送上門了,居然也不下手,居然也拿得住?這種呆男人可真罕見呦!不會那玩意兒也是徒有虛名吧?

黃老倌子對老屌的矜持早已不屑,也很是不解——這邊娶幾房婆娘的事毫不稀奇,你怎麽硬要在茅坑裏搭棚,端著個臭架子的毫不松口?他原本不大喜歡這外甥女,徐家溝是幾百戶的大村,怎麽就再尋不到個男人?莫不是名聲不好?日子長了,黃老倌子了解到,這外甥女古靈精怪而性烈如火,一般男人還真弄不住她,在床上註定也吸精抽髓的主兒。早聽聞外甥女往老屌那兒跑得勤,見外甥女一早牽走毛驢時,黃老倌子閃念間想起了老屌那異乎尋常的胯下之物,便直拍大腿了:這玉蘭與老屌不正好是城隍廟裏的鼓槌——天生一對麽?黃老倌子眼珠子狡黠地一轉,嘴角一撇,一兜壞水兒就上了油汪汪的腦袋殼子。

徐玉蘭走後,老屌自顧自地忙活,就當剛才是場戲罷了,也沒往心裏裝。下午他洗了個澡,因為晚上黃老倌子請客喝酒,好像也沒請別人。二人喝酒已是常事,黃老倌子叫他,沒有個不去的,而且老爺子那裏好酒多,喝著過癮。

“嘴饞了吧?老子就知道你,幾天不招呼你來喝酒,你就找毛驢子出氣?”

“哪來的事……俺沒有啊。”

“大清早的又聽見你在家欺負毛驢,小鞭子抽得山響,怎麽瞞得過我?”

老屌一驚,臉霎時就紅一陣白一陣。這老爺子似乎語意雙關,莫非他知道早上玉蘭妹子去自己家的事?一細想徐玉蘭一個女人家的,該不至於跟她老舅說早上那二人的尷尬,頂多只會說說買驢的事兒,於是心下不再顧忌,順口就編排道:“老爺子誤會了,那頭毛驢放著旁邊的黃花母驢不要,非要上它的娘,這不亂套了麽?俺不狠狠抽它,這畜生咋能長記性?”

“你咯個木雞!毛驢上哪個關你球事?你自己上哪個才要費點腦子!放著黃家沖的漂亮妹子不要,半夜你去上毛驢了,那才是亂了套……”

“……”

老屌自知鬥嘴不是黃老倌子的對手,只樂呵呵笑著,眼睛卻在屋子裏四處尋酒。

“找麽子?酒啊?你個木雞!玉蘭,把酒拿過來……”

裏屋掀門簾出來個人,正是早晨買驢的徐玉蘭,老屌腦袋觸電般地嗡了一聲。只見徐玉蘭手裏拎著兩瓶酒,依舊一派喜笑顏開模樣,見了老屌眼中放光,卻故意像個兵漢一般頓地把酒放在桌子上。燭光搖曳之下,這婆娘看起來仿佛比早上更加光鮮亮堂,婀娜多姿。

“斯文一點行不?你屌哥可是個見過世面的人,你個女人家的,一點子斯文都沒有,難怪找不到男人……老屌,玉蘭給我拿來了徐家溝的酒,這徐家溝的燒酒可是遠近聞名呦!我特意讓她拿來的,就幾瓶,就別讓你的兄弟們聞腥了啊!”

“麽子見過世面嘍?打了幾仗就算見過世面了?還躲在這不長秧子的黃家沖,天天鼓搗毛驢?”

老屌端著酒楞住了。好厲害的嘴!字字帶刀,比麻子妹要厲害多了。

“呦!口氣還好大?就沖他七個人就敢回通城救麻三,這就是英雄見識!比你男人可強多了,活著沒個動靜,死了也沒聽個響!要論喝酒,你男人五個也喝不過老屌一個!”

“老爺子你這是說啥哩?玉蘭挺不容易的,哪還能埋汰她男人哩?”

“我早就習慣嘚!我那男人是沒麽子用,人家說什麽是什麽,從來沒麽子主意……嗯,今天高興不說這些了……老屌大哥你把最好的驢賣給我了,妹子得謝謝你,大哥你既然能吃酒,我就陪你吃兩盅吧。這酒是我拿給老舅的,下次給你也帶來些,你就賞個臉吧!”

話音未落,徐玉蘭已兀自給自己倒上了酒,修長的手指利落地一彈杯邊兒,平平地端了起來。

“看不出哩,玉蘭妹子喝酒這麽爽氣……”

老屌舉起杯來,猶豫了一下,才一口喝下去。心裏不禁納罕,她男人才死了半年,這女子就不大惦記了?看來的確不是省油的燈,上午還把自己撩撥了一番,如今就跟沒事兒人似的。再瞟一眼黃老倌子,他已攤在太師椅裏,正在那裏惡作劇般地笑。

“老屌你個木雞!老子的外甥女都能把你嚇成這樣,虧你還是槍林彈雨過來的?呵呵……喝吧喝吧!玉蘭啊,反正你晚上不走了,就陪你屌哥喝個痛快吧!”

老屌平生頭一次和女人喝酒,架不住徐玉蘭一杯接一杯地敬酒,心想人家只一女子,卻也沒少喝,俺這大男人還不喝,這面子如何過得去?這黃老倌子總在一旁煽風點火,時不時地也和老屌猛幹幾杯。這徐家溝的老燒後勁兒極大,沒過多久,老屌的頭已經暈得像坐了船,眼前的徐玉蘭變成了好幾個,那雙桃花眼越看越好看,直欲勾了自己的魂兒去。

老屌焉知,徐玉蘭從小就喝這徐家溝老燒長大,一斤多下去根本沒什麽反應。老屌酒量雖大,但一則喝的是空肚酒,二則被這挺稀罕的女人撩撥了一上午,畢竟有些慌亂,十幾個來回就稀松了下來。玉蘭頻繁進攻,老屌步步撤退,後面的事情順理成章,老屌醉了,醉得一塌糊塗,再醒來時已是後半夜。徐玉蘭也醉了,饒是她酒量不錯,怎敵得過老舅黃老倌子的別有用心。

“進來!你把那幾個老婆娘叫過來,盯著她們把這兩個都擡到他家床上去,都扒光了,上上下下地搞在一起!記住,不準走漏任何風聲!”黃老倌子對一個人吩咐道,嘴角一撇,擠出一聲得意的奸笑。

半夜醒來,老屌口渴難忍,便掙紮著下了床,到水缸裏舀水喝。飲了個飽之後才發現自己光著腚,赤條條的一絲不掛,心裏十分納悶,平常睡覺至少留著一條褲衩,這咋回事?方才想起昨晚在黃老倌子家跟那玉蘭妹子喝酒的事,不由得臉上一陣發燒。可是誰把自己送回來的,誰又把自己扔上了床,竟是一點都記不得了,依稀記得的只是在夢裏和一個女子轟轟烈烈地交過一戰,折騰得自己滿身是汗……

黑暗中摸回床上,剛鉆進被窩,一只熱辣辣的手便搭上了自己的腰。老屌驚得頭皮炸裂,從床上躥起老高,帶著棉被飛到了地上。

“鬼!”

老屌剛驚呼出口,一叢火苗噗地在床頭躍起,屋子一下子光亮了,那團跳躍的火苗照亮了老屌驚愕的臉。一個赤裸的女人盤在床上,正慢慢地撥那油燈的火頭。她頭發披散,周身雪白,胸脯豐滿,腰腿圓潤,正是昨晚灌醉自己的玉蘭妹子。

“你……你咋了在俺床上?你咋了光著腚?”

徐玉蘭猛地瞪大了眼。

“……你還問我?我還要問你呢!我喝得不曉得事了,你就把我弄到床上來,趁機占了我?還以為你醉死了,我醒來的時候你正趴在我身上……你還問我?難道不是你弄我來的?我怎麽上了你的床?”

老屌扔了槍,連忙揪了條褲子掩住了下身,將棉被扔回給那光腚女人。他用力回憶著,可如何也想不清這事的原委。然而這事兒卻是鐵板釘釘的,往下一摸,分明是弄過的樣子,自己在夢中弄的那個女人肯定就是這個徐玉蘭!這女人面色潮紅,胸脯上還有著自己啃咬的痕跡,這可如何是好?黃老倌子要是知道了,不是要扒了俺的皮?黃家沖人要是知道了,不是要死瞧不起俺?兄弟們知道了,不是要笑話死俺?

老屌光著屁股在屋子裏走來走去,用手捶著頭,發出一連串懊悔的嘆息。

“嘆個麽子氣嘍?搞就搞了,敢做就敢當嘛!還見過麽子大世面呢……再說我又沒有怨你,要不早就把你蹬下去了……”

“玉蘭妹子啊,俺有老婆孩子……俺當真沒想占你便宜……俺給你賠不是了,你可千萬別說出去啊!”

“……老婆孩子怎麽了?隔著十萬八千裏,我就不能做你的小?你都碰過我了,我還怎麽嫁人?我肚子裏說不定已經弄上你的種了,你想賴都賴不掉!我怎麽就被你弄上了床,反正你是說不清了,你占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了。除了我死去的男人,沒有人碰過我。如今我是你的了,你願意怎麽搞就怎麽搞……現在這兵荒馬亂的,你也回不去。將來要是你非要回去,我也不攔著你,我也不跟著你,只要你把孩子留下就行嘚,我在咯裏也過得下去……”

徐玉蘭已披了件上衣,端坐在床上,定定地看著老屌,並無羞怯之意。老屌也望著她,心裏還是一團糟,可那下面又不爭氣地翹了起來,他忙轉身,偷偷把那闖禍的東西打了個卷兒,背朝著徐玉蘭坐回了床沿上。

那盞油燈的燈芯燒化了,火光跳了幾下便萎靡下去,黑暗又籠罩了這間房子。老屌在這寂靜的黑暗中聽到,徐玉蘭慢慢地躺了下去,她喘氣的聲音在黑暗裏十分清晰,仿佛越來越近,如同就在自己的耳邊。她的手突然摸上了老屌的腰,開始撫摸他的脊背和肩膀,手指若即若離地在他的腿上滑過,又抓過了他的手,將老屌慢慢地拉向她的身邊……

自打那個蹊蹺尷尬的夜晚之後,老屌終於矜持全無。徐玉蘭如火的激情徹底將他融化,這多情的湘女簡直就是人間尤物!她像一汪無窮無盡的泉水,像一團勾魂攝魄的雲霧,讓老屌享受了前所未有的沖動和暈眩。女人柔若無骨的身子氣象萬千,那毫不顧忌的呻吟和尖叫,讓他覺得自己像大山一樣偉岸,像大河一樣浩蕩!女人那靈動的舌尖游走在他的每一處傷疤,喚醒了他每個細胞中沈睡的野性,他猶如一只壯碩的公牛闖進了平靜的山澗,攪得水花四濺,鶯燕亂飛。男人那粗楞楞的雙手肆意地揉搓著她圓潤的胸脯,那坑坑窪窪的傷痕盡情地摩娑著她豐腴的腰臀,她感覺如同赤裸著滑過麥浪。他那雄健的體魄幾乎揉碎她的身體,她感到幾乎要被他撐爆了,那一陣陣自下而上傳遍周身的暈眩快感讓她窒息,讓她痙攣,讓她直欲休克過去。在男人溫柔的愛撫和熱烈的沖撞中,她像彩虹下的花朵一樣地怒放了……這是一個顛覆之夜。他造就了她,她滿足了他。只那一夜,徐玉蘭便徹底為這個男人所傾倒,這個憨厚的北方漢子,已經從裏到外牢牢地拴住了她的心。不論世間如何動蕩,不論萬事怎樣無常,她都願意與他長相廝守。此後的半年裏,二人時常緊閉家門日夜激戰,旗鼓相當,直打得天昏地暗,把驢餓得叫成一片……

老屌頗感意外的是,玉蘭妹子遠非他以前認為的那般輕浪,這竟是一個持家有方,對自己體貼入微的好女人。嘴上雖然潑辣,一個字一把刀,心地其實非常善良。沒過多久,老屌對她的感情,就從最初比較簡單的身體欲望,濃厚到願意與之共度一生的高度了。玉蘭妹子是老天爺給自己的恩賜,相守一天,就要對她好一天!

久旱多年的老屌娶了黃老倌子的寡婦外甥女,黃家沖人絲毫不覺得意外,一個流浪漢,一個騷寡婦,幹柴烈火地滾到一起,能有什麽稀奇!他老屌信誓旦旦,勸退若幹媒婆,還不是黑燈瞎火地搞了寡婦?這北方佬啊,臉皮一會兒薄,一會兒厚!薄起來吹彈可破,厚起來錐子都紮不進。再看徐玉蘭那婆娘小臉整天紅撲撲的,不管白天黑夜,隔一差二地就叫床,一叫就是一兩個時辰,跟鬧貓似的,也不是盞省油的燈。這老屌看來也是憋瘋了,半年下來都沒消停幾天。遠近鄰居婆娘們將這一事件各自添油加醋地一傳,這消息就像長了腿,飛快地傳遍了整個黃家沖。鄉親們只納悶這黃老倌子做大長輩的,對這對狗男女的事非但不聞不問,不管不怪,反倒顯得挺高興的,真不知這古怪老頭子是怎麽想的?

曾一度,有關老屌和徐玉蘭之間的大小趣事,都能成為黃家沖人茶餘飯後的主要話題。直到徐玉蘭的肚子開始鼓起來,眾人的關註熱度才逐漸冷卻了。

民國二十八年九月,在長沙東部和北部外圍,國軍和鬼子再度交手,戰況空前激烈。中日雙方屍橫遍野,可國軍竟然頂住了十幾萬日本鬼子的進攻。消息傳回黃家沖,黃老倌子喜出望外,老屌也覺得不可思議,國軍時來運轉了?他按捺著這種好奇的沖動,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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