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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三千涅槃 五百白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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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雲堡,激戰正酣,戰況十分慘烈。

女真大將銀術可連日攻堅不下,自知難以回去向完顏宗翰交待。他硬著頭皮去討要兵馬與攻城器械,完顏宗翰卻只給了他一批雲梯、撞木與鵝車,並未撥給他人馬。

銀術可知道,再拿不下青雲堡,不但是他自己,就連今天參與了這場攻城戰的所有將士,全都要被砍頭!

對未脫蒙昧、心思簡單的半野蠻女真人來說,這種簡單粗暴的軍法,卻最有效。

今日已是最後期限,銀術可將軍營裏所有的好酒好肉都拿了出來犒賞全軍,將自己的愛姬也獻了出來給軍士們發洩。然後,他們拆掉了營帳、殺掉了女人、甚至脫掉了厚裘,將這些東西全都付之一炬——全力攻城,最後一擊!

再打不下青雲堡,不用完顏宗翰下令來砍他們的頭,今夜,這一萬女真將士全都要活活凍死在天龍山裏!

熊熊的大火在天龍山裏燃了起來,黑煙滾滾。在一片茫茫的白雪掩飾之下,十分刺眼。

此刻,青雲堡城頭女墻下,張儀敏正在親自給孟德包紮傷口。

這是孟德負的第十七處傷了,若非是有楚天涯送的那副塗金脊鐵甲,想必他現在已是死了無數次。幾天來,孟德一直身先士卒的在城頭殺敵,這精鑄的鐵甲都快要被砍得支離破碎,多處箭傷千瘡百孔。

張儀敏咬著牙紅了眼睛,給孟德包紮傷口時下手卻挺麻利。幾天來她做慣了這樣的事情,都快練出手藝來了。

旁邊不遠處,還有許多的婦女在給受傷的男人們包紮傷口或是餵湯灌藥。女真人沒日沒夜的狂攻,難得有這樣片刻的喘息之機。

城外燃起了熊熊大火,眾人看了各自驚疑,猜測不休。

孟德靠在女墻上,閉目養神。這幾天來,他根本就沒有一次的睡眠超過一炷香的時間。

正在這時,數名頭領一齊跑到孟德身邊來,急道:“大哥,女真人的鵝車又推過來了!這次有點不同,那些蠻奴全都光了幫子,還把自己的營帳都燒了。看來,他們是要魚死網破,做最後一搏!”

孟德睜開眼睛,雙眼血紅,精光畢露!

“你們退下!”孟德揮手,讓身邊的那些婦女們都退下了城頭。

“大哥,守不住了。”頭領們都圍著孟德,說道,“箭矢、滾油、擂木、炮石全都用完了,寨裏的房子、樹木能拆的能砍的也全都用了。現在我們只剩手裏這些砍得殘缺了的刀劍。還如何抵擋女真人的博命一擊?”

孟德眉頭緊皺,沒有急於說話。他要先聽一下,自己手下兄弟們的聲音。

“大哥,兄弟們追隨你走到這一步,都不後悔。不管是活著的,死了的,還是即將要死的,都不會後悔。”一名頭領說道,“但我們不能看到城破之後,我們的父母、女人和孩子,慘死在女真人的刀下或是飽受他們的淩辱!”

“是啊,大哥!——我們商量過了,都是這個想法!”眾頭領異口同聲。

孟德雙眉一沈,“你們想說什麽?”

“涅槃!”

這兩個字,就如同兩柄尖刀,狠狠的插在了孟德的心頭上!

“終於是……走到了這一步!”

佛說,涅槃者,即清涼寂靜,惱煩不現,眾苦永寂,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或超脫輪回,或證果成佛!

當初青雲堡面臨張獨眼圍攻笈笈可危之時,所有的女人在房梁上懸了白綾,老人與孩子各自懷揣尖刀準備最後一搏——同生死,共存亡!

這就是青雲堡獨有的,涅槃!

可是如今,寨中都已經沒有了房梁可以懸起白綾!

“大哥,你說句話吧!”眾頭領問了這一聲後,全都靜了下來,就等孟德一句話。

不遠處,金兵推著鵝車緩緩而行,戰鼓與吶喊聲已經響在了耳邊。

剛剛走下城頭的那些婦女們,全都向青雲坪走去。那裏是平常男人們操練武藝練習箭術的大敞坪,現在已經被鏟去了積雪、堆上了許多的柴禾與棉被。

堡中除了仍在守城的青壯,所有的重傷傷員、老人小孩與婦女們,都集中在那裏。

一圈火把,已經點燃。

孟德定定的看著青雲坪裏黑壓壓的一批人,心在滴血。

“大哥,事不宜遲!”眾頭領一同跪倒在雪地裏。

“兄弟們都起來。”孟德深吸了一口氣,“我們還有多少能戰鬥的兄弟?”

“不到一千五百人,全體帶傷。”

“好。”孟德的牙關緊緊咬起,骨骨作響,“戰至一人不剩……涅槃!”

“是,大哥!!”眾頭領大聲的、猛然的應諾。

和以往每次一樣,他們仍是這樣的整齊、慷慨、義無反顧!

孟德緊緊的握住了刀,閉上眼睛,不想讓自己的眼淚這時候流出來!

“若有來世,我孟德仍要和你們做兄弟!”

“若有來世,我等仍要追隨大哥!”

“黃泉路上皆是伴,死又何懼!”

“殺——”

金兵的鵝車,離寨門還有不到一百步。這笨重卻強大的攻城器械,是女真人從遼人那裏“繼承”來的。形如其名,上面是形如鵝頸的高高箭塔,下面是沈重結實的撞車。它推近之後,先是上面的弓箭手射擊守城之人,打擊過後下面的撞車便出動,來撞城門。

最後的激戰一觸即發之時,青雲堡裏的三名族長與張儀敏,一同來見孟德。

“寨主,我等老朽有話要說。”時間緊急,族長們也就長話短說了,他們道,“青雲坪上,聚了三千鄉親,寧死不受金狗之辱,願與青雲共存亡。但是如果你們也都戰死了,誰將來給我們報仇雪恨?”

“幾位族長的意思呢?”孟德問道。

“寨主你莫非忘了堡內還有一條通往山外的險僻小道——猴兒崖與獵人澗?小飛不就是從那裏出入的嗎?”族長說道,“為了青雲堡不絕種,寨主你馬上挑選一部份青壯從那裏逃走!保存實力,留待他日為青雲堡報仇啊!”

“這……”孟德一時楞了,“青雲堡上下從來都是同生共死,怎能臨陣脫逃?”

“寨主既然是真英雄,就不要徒逞匹夫之勇!”族長們急切的勸道,“青雲堡建堡已百年,經歷變故生死茫茫,堡裏從來就沒有誰會怕死。今日便是青雲寨的滅頂之日,想死容易,想活下去,才是真的難。寨主若能逃出升天,青雲寨的血脈就能得以續存,斬殺金狗報仇雪恨的事情也才有所指望——不然,我們縱然是死,也會死得不甘心哪!”

這時眾頭領們也都圍了過來,聽了族長們的這些話,個個悲憤難當情難自已,終於是有人淌下了男兒淚。

“寨主,不要猶豫了——快走吧!”

孟德很自然的看向了站在一旁,與他新婚不久的張儀敏。

“七郎,你走吧!”張儀敏面帶微笑,“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我夫妻一場雖是時日尚短,但我無怨無悔。今日寨破,我願與眾鄉親一同涅槃。你若是真漢子、好男兒,就要帶著眾兄弟們逃出去。將來……為我們報仇!”

說罷,張儀敏款款的下身給孟德施了一禮,一轉身,頭也不回的朝青雲坪走去!

孟德站定在原地伸出了手,張開嘴卻說不出話,終於,潸然淚下!

“寨主、大哥——走吧!”族長與頭領們全都跪倒下來。

孟德仰天長嘯,歇斯底裏!

猛然將手中的樸刀往地上一插,他怒吼道——

“五百兄弟,穿白袍、掛白孝——隨我突圍!”

……

深夜,太原城西南方向的天龍山上,烈焰張天濃煙滾滾,將一方天際就都要燒紅了。

王稟、楚天涯、蕭玲瓏還有小飛等人一同站在南門的城頭上,靜靜的看著前方。

小飛撲倒在雪地裏,用拳頭狠狠的砸著地面,哭得死去活來。

沒錯,這肯定是青雲堡的“涅槃”之焰!

“是我害了孟德和西山。”楚天涯凝視著前方,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如果不是我去攛掇,他們或許不會有這樣的禍事……”

“如果孟德聽到你這些話,非但不會欣慰,還會很失望。”蕭玲瓏說道,“孟德是個真正的英雄,青雲堡裏的人你也見識過了。昔日張獨眼圍攻,寨中女子人手皆備一條白綾!為義死節,死得其所!——這就是青雲堡義氣,也可以說是一種精神!”

“郡主所言即是。”王稟說道,“孟德與西山眾義士志在抗金護國,縱然是死,俠骨留香。他們如果怪你,今天就不會燃起這涅槃之焰!——老夫若是孟德或西山眾義士中的任何一人,就算是死,心中也在感激於你!”

楚天涯沈默無語,表情凝滯渾身僵硬。一陣寒風吹來,他閉上了眼睛。

“天涯……”蕭玲瓏頗是擔憂的輕喚了一聲,卻沒有回應。她還從來沒有見到楚天涯像現在這樣子過。都不用看他的表情、不用聽他說話,她也能感受到他發自內心深處的悲憤,與無邊漫延的哀傷!

“不用管他,他不會有事。”王稟直視著前方,雙眉緊擰表情肅然,平靜的說道,“真是條漢子,就要肩膀扛得下責任,心裏裝得下愛恨,胸中燃得起熱血!”

楚天涯閉著眼睛,深呼吸,仍是沒有說話。

“戰爭就意味著死亡,誰也不能逃避或是選擇。如果面對死亡還能保持一如既往的慷慨,那才是真正的勇士!”蕭玲瓏輕聲道,“天涯,我要向你和所有的宋人道歉,並保證一件事情:從今天起,我再也不會瞧不起宋人,也絕口不再提‘南人’這樣的字眼——天龍山上的那把火,讓我看到了宋人的血性!”

楚天涯終於睜開了眼睛,眼圈通紅,但是沒有眼淚。

“我楚天涯,也保證一件事情。”他一字一頓道,“女真一日不滅,我就一日不下黃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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