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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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雲村,梅書吏◎

徐三作說話算話, 翌日一早便帶他們前往白雲村。

白雲村離他的居所約莫四十裏,坐落在山溝溝裏,偏僻閉塞,人跡罕至。

徐三作騎著老馬, 腰間掛著酒葫蘆, 上半身隨著馬背的起伏一晃一悠。

“陸小友, 別怪小老兒沒提醒你, 白雲村那幫人古怪得很,他們不喜歡跟外人來往,就算小老兒跟村長有點交情, 他們也不見得會買賬。”

陸見微笑了笑:“無妨。”

不管喜不喜歡跟外人來往, 只要是人, 都不會無欲無求。

只要有所求, 事情就好辦。

“對了,昨夜我吃了不少酒,迷迷糊糊聽說你要一統江湖?”徐三作搖搖頭,“年輕人,聽小老兒一句勸,一統江湖沒什麽意思, 人生自在逍遙才是正道。”

“徐大師誤會了。”陸見微說,“我並無此等野心,我亦向往田園風光,是九疑居士擡舉我了。”

徐三作瞪向旁邊的九疑:“你個臭書匠,盡說些歪門邪道,自稱居士的人, 管那等閑事作甚?!”

“我只是覺得陸掌櫃既有才能又有仁慈之心, 若是能借此蕩滌江湖風氣, 不也是武林一大幸事?”九疑羽扇輕搖,悠然瀟灑道,“我雖不管江湖閑事,卻也期待那一天的到來。陸掌櫃當真沒有此意?”

陸見微挑眉:“沒有。”

她的目標從始至終都沒變過,回家是她的最終選擇,所謂的一統武林對她沒有半點吸引力。

“可惜了。”九疑淡淡道,“原以為陸掌櫃在客棧樹立規矩,是為了改變江湖亂象。”

裴知忽問:“居士喜愛綠萼梅?”

他昨夜已卸下面具,眉目清俊溫融,琥珀色的眼瞳泛著琉璃般的色澤,稍顯冷峻。

“然也。”

陸見微讚道:“綠萼梅雅稱‘九疑仙人’,也可入藥,有平肝和胃、調暢氣機之效。觀居士氣度雅致寬和,倒也相配。”

看不透年齡,修為又是準宗師,雅號還與“梅”相關,讓她想起一個人。

九疑拱手:“陸掌櫃過譽了,我不過一凡世俗人,只是向往梅之高潔罷了。”

“哎呀,你們別整這些文縐縐的東西,小老兒聽了就煩。”徐三作打斷他們,“你們兩個小友還是想想怎麽說動白雲村吧。”

陸見微與裴知對視一眼,隨後從善如流道:“還請徐大師賜教。”

“你們年紀輕,容易氣盛,可不要為了逞一時意氣得罪了村民,要不然人家可不會跟你們客氣。總而言之,受氣事小,沼澤事大。當然,你們要是不願意受這個氣,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陸見微正色道:“晚輩謹記。”

不過有一點很奇怪,白雲村的人既然對七步沼澤熟悉,為什麽關於七步沼澤的信息那麽少?

即便整個村子無人通曉文字,無法記錄在冊,應該也不乏其餘對七步沼澤感興趣的人前來問詢。

徐三作提及白雲村的人極度排外,是不是說明前來問詢的人都無功而返?抑或是已經死在沼澤裏?

這個白雲村,又為什麽會熟知七步沼澤的危險?

繞過曲折山路,眼前豁然開朗。

白雲村名副其實,暗含“白雲深處有人家”之意趣,恰好山間雲霧繚繞,整齊的屋舍於雲霧間若隱若現,宛若置身桃源仙境。

山間開墾出塊塊農田,村民們戴著草帽在農田裏面朝黃土,孩童在田埂上嬉戲玩鬧,比誰的竹蜻蜓飛得更高更遠。

他們笑著追逐竹蜻蜓,一直跑到拐彎處,才見到陸見微一行人,瞬間剎住腳步。

有年紀小的孩子沒來得及反應,一頭撞上馬腿,被徐三作伸手拎起來,在半空中晃蕩。

小孩約莫六七歲,小短腿蹬來蹬去,嘴裏大喊大叫:“放開我!放開我!”

“你這個小不點自己撞上來,我憑什麽放了你?”徐三作歪斜著眼睛嚇他,“像你這種細皮嫩肉的小娃娃最好吃了。”

“哇——”小孩不由大哭,還不忘告誡玩伴們,“你們快跑——快跑——我攔住這些壞人——”

玩伴們異口同聲:“我們不能丟下你不管,一起打跑壞人!”

他們紛紛舉起小拳頭,沖向四個不速之客。

徐三作又拎起一個,怪吼一聲:“再叫立馬吃掉你們!”

孩子:“……”

嗚嗚嗚嗚,爹呀,娘呀,快來救命!

小蘿蔔頭們一個個憋得小臉通紅,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又倔強得很,不讓眼淚掉落。

陸見微忍俊不禁,從荷包裏倒出幾顆糖,拆開糖衣,露出五顏六色的橢圓形糖塊,散發著清甜的果味。

小孩聳聳鼻子,扭頭看向陸見微掌心的糖。

哇,好香好漂亮!

“想不想吃糖?”陸見微笑盈盈地問。

孩子們腦袋點得奇快無比。

“那先回答姐姐幾個問題好不好?”

“不、不行!爹娘說過,不能隨便跟陌生人說話。”一個年紀稍大的孩子艱難拒絕。

他是孩子王,說了這話其他孩子不敢反駁,眼珠子卻都黏在糖塊上。

“那太可惜了。”陸見微輕嘆一聲,而後挑了一個淺綠色的蘋果味糖果放進嘴裏,還不忘分給裴知、徐三作和九疑。

“我不愛吃甜的。”徐三作嘴上嫌棄,手卻實誠得很,立刻接過拋入口中,咂摸幾下,驀地瞪大眼睛,“太好吃了,這是小老兒吃過的最好吃的糖,哎呀呀,你們幾個小娃娃可真是沒口福。”

孩子們眼淚終於憋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大人欺負小孩,算什麽本事!”孩子王憤憤叫了一聲,嘴巴一撅,吹出高亢嘹亮的口哨聲。

其餘小孩同時開口:“爹呀!娘呀!來打壞人啦!”

口哨聲剛傳出去,拐角處便出現一根鋤頭,鋤頭橫搭在漢子肩上。

他步伐穩健,看似尋常,卻暗含某種奇異的韻律,但感應其丹田經脈,又無絲毫內息。

陸見微修煉無名功法,直覺極準。

她剛見到幾個小孩時,就發現他們身攜內力,只是被高深的斂息功夫遮掩,尋常武者根本察覺不出。

而眼前這個扛著鋤頭的男人,同樣是用斂息功夫掩蓋修為,乍一看只是一個不足為奇的莊稼漢。

可實際上,他是位七級武王。

男人出現後,陸陸續續又有幾個扛著鋤頭、拎著竹籃的男男女女現身,無一不是身懷武藝之人,但都斂了內息,步伐與尋常百姓無異。

一個避世的村子,裏面都是擅長斂息的武者,真是稀奇。

難道白雲村就是傳說中的隱世宗門?

“徐大師?”扛鋤頭的男人喚了一聲,詫異又驚喜,“您回來了?怎麽拎著虎子?”

徐三作放下虎子,虎子一溜煙跑回去,鉆到長輩堆裏,扒拉著大人的褲腿,悄悄探出小腦袋。

他沒看徐三作,只緊緊盯著陸見微。

真的好想嘗一嘗那個又香又漂亮的糖啊。

其他孩子也都躲到大人身後,露出好奇的大眼睛。

陸見微四人下了馬。

“易小弟,村裏可還有酒?”徐三作笑哈哈道,“你們釀的酒可是一絕,小老兒最好這一口,這不就來討酒喝了嗎?”

易百舸點點頭:“酒自然有,不過這三位是?”

“都是小老兒的朋友,一個是來瞧熱鬧的,另外兩個年輕人卻是因為活得不耐煩。”

“在下陸見微,見過諸位。”

“在下裴知,幸會。”

兩人皆相貌不俗,氣度不凡,叫人見之心生好感。

但白雲村的人不買賬。

“徐大師,村子不喜外人進入,您算不得外人,酒隨便喝,可是他們不能進去。”易百舸斷然開口。

徐三作攤手望向陸見微,一副“你看吧”的模樣。

“什麽樣的人才叫外人?”陸見微問。

易百舸:“你和他這種別有心思的人。”

“我的心思很簡單,聽徐大師說,對七步沼澤最為了解的當屬白雲村的人。”陸見微開門見山,“倘若貴村能告訴我關於七步沼澤的事,我必重禮酬謝。”

易百舸眼底劃過不屑:“重禮?”

“是剛才那種五顏六色的糖嗎?”虎子突然問了一句。

村民:“……”

陸見微不由笑了,又從荷包倒出十幾顆糖,伸出手道:“如果你們喜歡,給你們一籮筐也不在話下。”

一籮筐!

孩子們眼睛瞬間一亮。

虎子忍不住邁出小短腿,就要去接糖,卻被易百舸呵斥:“跟你講過多少遍,陌生人給的東西不能吃!”

“可是虎子真的很想吃。”虎子汪著兩只大眼睛,黑葡萄似的,看得人心頭發軟。

徐三作勸道:“易小弟,幾塊糖而已,吃就吃了,小老兒不喜歡甜的也覺得好吃,對小孩子別那麽苛刻嘛。”

“不行。”易百舸固執得很,“徐大師,您今日若是來為他們說情的,恕我沒工夫招待了,等改日,我親自送幾壇酒過去。”

他拽著虎子的手,不顧虎子的可憐巴巴,轉身就往村子裏走。

其餘村民也扯著自家孩子,跟著進村。

徐三作抹了一把臉,唉聲嘆氣道:“陸小友,我這老臉都幫你丟了,你要不要補償一下小老兒?”

“伸手。”陸見微說。

徐三作驚喜伸出兩只手,攤開手掌,眼睛直瞟她包袱裏的卷霜刀。

“你既然喜歡吃糖,我就多分你一點。”陸見微將手裏的糖全都倒進他的掌心。

“哎呀呀,你怎麽能過河拆橋!”他嘴上嫌棄,手卻很誠實,撚出一顆送進嘴裏,其餘全都揣到懷中。

九疑笑話他:“你把虎子心心念念的糖都吃了。”

“那他也只能怪易百舸。”徐三作倚著老馬,拍拍它的腦袋,“咱們剛來就要回去,你這把老骨頭受不受得住哦。”

陸見微笑問:“誰說要走了?”

“難不成你還想強闖進去?”徐三作眼睛一瞪,“這可不成,就算你武功高,也不能以勢壓人,你要是強闖進去,我就跟你絕交!”

“強闖?”陸見微搖搖頭,從行李中取出一只蒲團,外加一張方方正正的油布,“徐大師莫非不知白雲村有數位九級武王?我若強闖豈非找死?”

徐三作倏地站直:“瞎扯什麽!”

“你不會不知道吧?”

“知道什麽?”

陸見微坐到蒲團上,油布交給裴知鋪展,她解開另外幾個小包袱,取出各式各樣的糖果和零食,全都堆在油布上。

這是她給自己準備的吃食,用來打發無聊的旅途。每到一個繁華的城鎮,她就借口找師門“批發”一些,漸漸就攢了這麽多。

“到底知道什麽呀?”徐三作急不可耐。

裴知坐到陸見微身邊,笑道:“方才出現的村民,都身具武功,虎子也是。”

他會斂息功夫,自然也能看穿易百舸等人。

“不可能!”徐三作皺眉,“我跟他們相交這麽多年,從來沒發現他們會武功,還有你方才講的好幾位九級武王,這也太誇張了,逗我呢!”

九疑搖著扇子,也厚著臉皮坐下,伸手去拿油布上的零食。

他撚了果脯放進嘴裏,咀嚼幾下後,捋須笑道:“不久前,一個善良的小姑娘也請我吃了果脯,滋味各有千秋啊。”

陸見微支起一條腿,仰首飲了一口水,胳臂搭在膝蓋上,笑著調侃:“人的際遇各不相同,九疑居士能遇上善良單純的小姑娘,咱們徐大師遇到的卻是欺瞞他多年的莊稼漢,也不對,應該說是全村人都在騙他,真可憐呦。”

“我不信。”徐三作氣哼哼坐下,抱臂道,“你們肯定是合起夥來逗我。”

陸見微悠悠道:“就當我是在逗你吧。”

她越無所謂,徐三作心裏就越打鼓。

他以前沒往這方面想,可有了這方面的意識後,便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世上知曉七步沼澤的不止他一個,知道白雲村了解七步沼澤的肯定也不止他一個,不可能每個人都跟他一樣不在乎七步沼澤裏的毒物和藥材。

依照江湖的常態,白雲村不可能一直安然無恙,能夠安寧避世的最重要的原因,無非是他們根本不懼強闖脅迫之人。

他越想越悶,酒葫蘆裏的酒也越來越少。

“你再喝下去,酒就沒了。”九疑好心提醒他。

徐三作沒好氣道:“沒了就沒了,沒了小老兒就去白雲村拿他個十壇二十壇的,叫他們都沒了酒喝!”

“那你大概會被他們趕出來。”陸見微揶揄,又轉向九疑,“當然,若是居士出手,想必手到擒來。”

徐三作一楞,而後反應過來,騰地站起,葫蘆裏的酒液灑出來也顧不上了。

“連你也騙小老兒?!”

九疑搖扇的手一滯,無奈笑道:“陸掌櫃果然火眼金睛。”

被發現真實修為沒什麽大不了,他並不如何慌張。

陸見微漫不經心道:“比不得居士,偽裝成朝廷書吏,連小姑娘的果脯都騙。”

九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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