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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乳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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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渝州僅為東南邊陲的省會,牢房竟比京城關押王公貴族的的天字第一號,更為陰森可怖。

大白天,裏頭卻黑燈瞎火。每隔三步的松油火把,反而更顯昏暗晃眼。

跟在君竹身後,沐言歡低著頭,努力不去看他青絲披散的頎長背影。

“有孕”二字,前世今生,始終如同一根鋒利的芒刺,深深紮在自己背後。

就算此時的君竹還完全不知曉,未來十年之中,自己將要流掉兩個孩子。將要為了他們,受到怎樣非人的折磨。

沐言歡想起前世,濃郁的鮮血從君竹的身下床間,撲簌簌流滿了整個寢宮的青石磚面。

血腥伴著淡淡血肉的腐爛味道,竟似至今還在鼻尖,揮之不散。

他暗暗攥緊了拳頭。

努力不去回憶這些能揪破他心肺的細節,沐言歡先是心底惴惴,突然又生了一絲欣喜。

這一世……是不是可以保住孩子的性命?

是不是可以不再讓他受苦?

臉蛋猛地往前一撲,沐言歡沒有留意君竹停住了腳步,直直撞在了他的肩上。

青絲間淡淡的桂香,一如前世一般熟稔,令沐言歡更生心喜。

君竹轉身,狠狠搗了下沐言歡的額頭,

“瞧你失魂落魄的慫樣。若是害怕,為何不早說?”

“我沒有害怕!”回味著臉上指尖略帶冰冷的溫度,沐言歡連忙否認,“我只是……想到一會兒要看到……不成人樣……怕……嚇著你……”

“我說過,郡王都不怕,我怎會怕?”“哼”了一聲,君竹拈著指尖,“當初劃花人家臉蛋的難道不是你?你竟會怕自己的‘傑作’?”

前世,沐言歡看著生他養他二十餘載的沐淩軒被綁在午門外,身上的血肉被一條條搓成麻花,自始至終,吭都未吭一聲。

他的眼睛,亦未曾眨一下,更不用說掉下一滴淚來。

較量了一生的父子二人,那日似在最後決戰,竟仍在互相較勁。

所以那日處置琴焰,對於早已心如磐石的沐言歡,不過是小試牛刀、不值一提。

可如今,沐言歡竟滿心只想做回那個單純“善良”的小皇子。

能重新在打雷的雨夜,捂住耳朵鉆進君竹的被子裏,抱緊他睡個安穩覺。

君竹背過手去,“還是說,他肚子裏的孩子是你的。當初想殺人滅口沒成,現在心虛了?”

“胡……胡說!”沐言歡瞬間漲紅了臉,“我才見過他一面!就算有,哪能這麽快!”

旋即立刻閉了嘴。

越描越黑,卻又無從辯駁。沐言歡的臉蛋越發通紅。

這一點,他竟是被爹爹沈雲景言傳身教,成了“本能”。

君竹故作冷峻的眼神,終於泛起令人心安的柔和。

他輕笑出聲,“若不是想著惜年傷勢仍重,就該把你放在軍道府,帶他來此處陪我!”

“不行!”

一聽君竹提及那個自己想一刀刀砍成湮粉的狗東西的名諱,沐言歡瞬間怒氣值+100。

“我不會武功,你又不能保護我。審問個犯人還怕成這樣。帶你來就是帶個包袱,能有什麽好處?”君竹輕飄飄說著,撫著月白的衣袖。

兩步上前,沐言歡突然隔了衣袖,握住君竹的手。

“誰說……本王不可以。”他的聲音又恢覆了低沈,略帶沙啞,“既然如此,咱們試試看。”

臉上的驚詫稍縱即逝,君竹又恢覆了溫和的笑意,更帶了幾分得逞的意味。

他沒有甩開沐言歡的手,任由他牢牢牽著自己,徑直走到大牢之內。

琴焰,這位艷名震動東南四省、王侯將相都為之傾倒的絕代美人,此刻卻像條流浪狗一樣,垂頭喪氣地被鎖在臟兮兮的牢壁之上。

他身上,還穿著那日在“舌生香”的桃紅薄衫,滿是血汙、破爛不堪。

臉上纏滿白布,隱隱透著暗紅的血跡。琴焰的手腳都被鐵鏈捆綁,奇怪的姿勢令他不能觸及自己的身體。

這看來是君竹故意的安排,避免琴焰自殘,尤其是不能碰到自己的肚子。

可這一幕,在沐言歡眼裏卻格外刺眼。

只因前世,他也曾如此對待過君竹。

目的同樣是讓他不能觸碰到自己的肚子。

那時那裏,同樣有了孩子。

自己的孩子。

眼前這一幕驚人地相似。就連捆綁的姿勢和鐵鏈的形制,也幾乎與“當年”一般無二。

心中震驚,沐言歡下意識朝後踉蹌了半步。

正好撞在君竹懷中。

一只手,輕柔地撫上了沐言歡的肩頭,似是在安撫。

朝前半步,君竹走到沐言歡身前。

聽到牢門簌簌作響,只剩一口氣的琴焰,抖動著腦袋,努力擡起頭來。

盡管什麽都看不見,他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是誰來了。

走到一旁衙役早就擺好的石凳前坐下,君竹透著牢門外昏黃的燭火,目不轉睛地盯著琴焰只剩白布和血汙的臉。

沐言歡立在他身側,卻一眼沒看琴焰,只直勾勾盯著君竹的側臉。

那張平日如冰雪般略帶蒼白的臉,此刻卻散發著火焰一般的炙熱。

“琴公子,咱們,又見面了。”

君竹的音色淡如環佩,卻透著不容置喙的狠戾。

垂下的頭,連帶著散亂的青絲略顫了下,琴焰仍是一言不發。

“既然救回你的命,就不會害你。”君竹淡淡道,“相反,待會兒王將軍會派人送你‘回家’。”

琴焰的手腳,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禽……禽獸……”

他甜美的嗓音,此刻卻像含了石子。含混不清,不知是激動還是恐懼。

“我救了你的命,又放你回家,如何成了‘禽獸’?”君竹一蹙眉,“你肚子裏的孩子,又不是我的!”

他擡眸瞥一眼目不轉睛盯著自己的沐言歡,“難不成,是寧郡王殿下的?!”

“胡說!”沐言歡這才回過神來,連忙挪開目光怒吼,“我碰都沒碰過他一下!”

“你……你明明知道……宮主他……他饒不了我……”琴焰的聲音顫抖地不成樣子,“你……你又不願意雙手沾血……”

“你錯了。紅綾現在,舍不得殺你。”君竹突然低下聲音。

他站起身來,從袖中抽了折扇,輕輕抵在琴焰的腹部。

順著君竹的扇尖,沐言歡也仔細瞧著琴焰的肚子。

那裏似乎還很平坦。

琴焰的身子,卻又止不住顫了下。

“你知道阿泠麽?”君竹低聲問。

沐言歡突然一楞。

阿泠,是自己的乳母。

準確說,是“乳父”。

是十六年前,沐淩軒從男人能產乳的姑蘭尋來,給自己餵奶的男子。

從小照顧自己到今日,是除了沈雲景之外最疼愛自己的人。

君竹的扇子略略上移,擡起琴焰的下巴,“這麽好看的臉,嬌美中透著股濃烈的英氣,世間罕有。如若沒猜錯,你也是姑蘭與中原的混血吧?”

琴焰的臉,在君竹的扇尖不能自抑地猛顫了一下。

唇角揚起笑意,君竹輕飄飄道,“沈小公子又有了身孕。你說,以紅綾利用一切,幫助翊王結交鉆研、安插眼線的個性。你回到折桃宮,會怎麽樣?”

他的扇子又往下移去,在琴焰的肚子上慢慢劃著圈,“我知道,你不怕死。可這世上,如今卻有比你的命更重要的東西呢?”

君竹的語氣一如既往地溫柔。沐言歡此刻,背後手心卻全是冷汗。

阿泠當年,便是先懷有身孕,漲乳之後,再被墮掉腹中孩子,送入皇宮為自己餵奶。

將有孕的姑蘭男子如此處置,訓練成“乳父”送入中原,已成為宇凰達官貴人的奢靡享樂。這等骯臟殘忍的生意,令姑蘭“乳父”更是千金難求。

更不用說,琴焰這般絕色的男子。

紅綾如獲此寶,定然欣喜若狂。琴焰的命或可能保,可他肚子裏的孩子,定是留不住了。

“不……不!我不要回去!”琴焰突然發了瘋一般大吼大叫起來。

手腕上的鐵鏈叮嚀作響,幾乎扯斷開來,兩只手鮮血淋漓。

“你怕什麽?既然是送你回去,自然會保你肚子裏孩子的命。”君竹道,“只要你按我的話去做。”

“我的臉毀成這樣……宮主沒辦法把我當做禮物送人!”琴焰咬牙。

君竹輕笑一聲,一揮手,“來人,端面鏡子來。”

沐言歡驚詫地看著衙役進門,一人執了面大銅鏡,一人一圈圈解下了琴焰臉上的白布。

洗凈脂粉,露出原本更為鮮明的西域特色。琴焰的臉,雖失了些血色,卻更顯英挺美艷。

竟是絲毫看不出一絲刀劃的痕跡!

呆呆盯著面前的銅鏡,琴焰自己都一時楞住了。

沐言歡卻旋即明白過來。

君竹用他那雙能生死人、藥白骨的手,恢覆了琴焰被自己毀掉的容貌。

本來自己就有些後悔,一時沖動滅了琴焰的口,導致辛苦探尋的“舌生香”這條能佐證折桃宮和翊王罪證的線,因此中斷。

沒想到這一世,君竹僅憑他一人之力,接二連三力挽狂瀾。

感激又欽佩地擡眸看了眼君竹,沐言歡故作大大咧咧嚷出聲,

“你個兔兒爺,還想和梅影鬥……本王那日在你的淫窩就說過,你太小瞧他了!”

只是見君竹擡眸瞥了自己一眼,沐言歡一吐舌,立馬閉嘴。

……

二人走出天牢,暮色低垂。

沐言歡的心底,除了死別後重逢的喜悅,更滿是身為帝王,憐惜愛才的欽佩之情。

心中洶湧澎湃。看著夜風習習,吹拂君竹的青絲,沐言歡下意識喚出前世自己“占有”他之後,才改換的稱呼,

“竹兒……”

只是還未來的及後悔,君竹突然“簌”地一聲,猛地吐出一大口鮮血來。

身子一軟,直直倒在了地上。

【作者有話說:酥酥會盡力寫明白,不過有關阿泠的事,還有其他的背景,可以參照隔壁完結文,即本文前傳《穿成暴君的棄妃後寵冠天下》,講述沈雲景和沐淩軒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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