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物傷其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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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葦其實並不是易爆易怒的性格, 加上見多了生死, 很多時候是對外界不太在意的。

所以批a鬥會上的一切,她只當是看電影一樣, 把自己抽離了, 在一邊觀看。但是, 有一個批a鬥對象, 刺痛到了她的神經。

之前被調查,她都覺得沒有什麽大不了, 面對調查同志, 也就可以侃侃而談,甚至懟得他們啞口無言。

甚至陳道礁讓她以後註意點,她也沒怎麽放在心上。

她的觀念其實還沒擺正過來, 依舊想著我不偷不搶,憑著勞動力掙錢,不明著做他們嘴裏所謂的“違法亂紀”的事, 收入方面就穩點, 跟在高級幹部後面跑, 你能把我怎樣?

但她錯了。

大錯特錯。

某些人的無恥、愚昧, 簡直在刷新她的認知度。

那個被鬥的,就是一個特老實的人。

一個打鐵的手工藝者, 被請去水城的一家國營米廠,幫忙打鐵, 打造一些諸如米鬥、煙囪管道、脫殼機零部件等等之類的物件。因為打造那些東西很考驗個人手藝, 一般人整不來, 所以米廠那邊給的工資特別高,按天結算,四塊八一天。

好了,他就被舉報了!

大隊給他發過去了信,他收到後,不知道是這個時代的人都是怕權勢的緣故,還是他考慮到了他在老家的親人,總之,他乖乖回來了。

一回來,那就被抓住了。然後,開始批a鬥。

她見到對方的時候,這已經是他第四次被拎出來批a鬥了。

就因為人家手藝高強,掙的工資比別人多,就給拎出來鬥。他這還是給國營廠子幹活的,是按照國家規定,給開的工資。

就這,都能被抓起來!

這簡直是豈有此理!

這個世界,真是太他媽瘋狂了。

不以勤勞致富為榮,反倒以貧窮無能為榮。我窮我有理,我窮我光榮,若能祖上三代都是窮得掉渣的,那似乎走出去都跟胸前別一朵大紅花似的。

簡直有病!

照她的看法,若是祖上三代都是窮得掉渣的份,那這三代,基本就是窩囊廢沒跑了,嫁女娶媳的,那都得躲著這家的人走。都是一個村的人,別人三代努力下來,怎麽都能冒出頭來了,你卻三代掙紮,還那廢物樣,這樣的人,有什麽資格得意洋洋?

這樣的人,放到正常的年代,就該是被人鄙視的存在!

她被刺痛神經,是她怎麽都沒想到,像打鐵這樣的人,老老實實地走著國家規定為“合法”的路子的人,竟然也會有被人給拎起來鬥的那天。

據說,等鬥完了,這還不是結束,他還得被關在公社的那個像是豬圈欄的小屋裏呆上幾天,隨時接受盤查,順帶做自我檢討。

當時,她看著臺上那位身高該有一米七五以上,可卻佝僂著,看上去也就一米六多,好像徹底被折彎了腰的男子,看著他瘦骨嶙峋、蓬頭垢面、雙眼無神,她突然感受到了何謂“物傷其類”。

她若是不多加註意,那麽,這個男人的下場,大概就是她的明天。

她不會因為自己擁有大力氣,以及一個雞肋技能,就高估自己。人民群眾的力量是強大的,團結的力量也是驚人的,就像是再牛的異能者,在末世要是陷入到了喪屍堆裏,也會被喪屍給弄死一樣。

她看著周圍那一張張興奮得跟打了雞血似的面龐,那裏面,有她以為的該是淳樸代表的農民,也有她認為該是天真稚嫩的學生娃,可他們在看到那個打鐵的在被鬥的時候,那一張張代表著各個年齡段的臉,無一例外的,散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狂熱,嘴裏也爆發出尖銳的嘶吼——

“打他!打他……”

她突然有些惡心,恍若看到了末世時一張張喪屍的臉。

沒有了自己的靈魂,其實就是一具具行屍走肉。

她都有些想吐。

更可惡的時候,那大隊長陳貴還湊到她的身邊,陰陽怪氣地唏噓:“這能幹呢,是好事;可這太能幹了,可就不是好事嘍。”

說完,還嘿嘿笑了一下。

她當時就有那沖動,打爆那人的臉。

所以,他今天找他們三個人來看這場批a鬥,最終目的,就是想讓她看到這個吧。知道調查組沒把他們家怎麽樣,就用這樣的方式,進行警告。

去他媽的!

她還真不是那種你一嚇,我就會慫的人,反而,你越是嚇,我倒越是要幹一波大的!

心有逆鱗!

生有反骨!

很好,他,以及這些麻木而殘忍的人,成功地激起了她的逆鱗、她的反骨!

她本來還想再等等的,慢慢地引著陳道南上路,再展現最終的成果,但現在,她不這麽想了,她現在就要幹了,幹一波大的。

她倒是要看看,這個可悲可笑的世界,能把她給怎樣!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她更是要看看,等這些魔幻齊齊落幕,那些“我窮我有理”,“誰日子紅火就去舉報誰”的可悲又可恨的人,被打回原形後,又會在深井的底端如何去仰望她!

她看著在自己手裏已經成為粉末的石塊,打開窗隨手往外抖了抖,就去找了陳爸爸和陳媽媽,表示要單獨談一談。

這也正合陳家二老的心意。

實話說,二老之前有聽過別人是怎樣被批a鬥的,但親臨了現場,他們才知道,那一切是多麽嚇人。

這讓他們不止一次地慶幸,當時抓魚得虧是抓得不算特別多,並沒有得太多的錢。而那錢,還被小兒媳拿走了一半,支援了娘家。

否則,想想那位打鐵的手藝人今天的遭遇,他們就覺得膽顫。

他們打算和蒲葦說一說,以後必須要低調了,不能再表現得那麽能幹了,可沒想到,蒲葦跟著他們來到了他們的房間後,把門一關,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你們想不想讓道南提幹?”

二老的思緒立刻被帶跑了,陳媽媽幾乎是激動地回道:“想啊,怎麽不想啊,簡直是求之不得啊。”

“很好,我有個辦法,能讓道南提幹,但前提是,你們倆必須無條件地支持我,然後,有必要的話,讓全家都聽我的號令。”

“什麽意思?”二老糊塗了。

蒲葦伸手,沖東方指了一下。

“狼霧山上有地雷,但是我能做出掃雷器,把地雷給掃了。”

“什麽!”陳媽媽一下蹦了起來,根本就不相信,“你可別騙我!”

蒲葦瞪她。

“騙你很好玩嗎?你忘了我祖上是幹什麽的?做一個掃雷器,那絕對沒問題。”

大概是男人天性對這方面敏感,又興趣多一點,對這掃雷器,陳爸爸有些懂。

“掃雷器,部隊那裏也會做,好像不需要你吧?”

蒲葦就自信地笑了笑,“我做的,當然得比他們的要好,這樣,才能讓道南百分百能提幹啊。”

“但我看那掃雷器是金屬做的,你們家祖傳的是石匠工藝吧?”

蒲葦沒好氣,“我們家以石匠工藝出名,可這又不是說,我們家就只會雕刻石頭那點手藝。往上數,打鐵什麽的,也不是沒有。而且,這些東西都是互通的。”

“可是——”陳爸爸還有疑慮。

陳媽媽就使勁推了他一把,讓他閉嘴別說了。

她親熱地一把握住了蒲葦的小手,“葦葦啊,你說的,我都相信。你想做,那就做去吧。”

老頭子就是糊塗,問那麽多做什麽。等做出來,不就知道小兒媳到底能不能行了?這對他們家來說,根本就是沒有損失的事。這要是真的成了,做出比部隊的掃雷器還要好的,那小兒不就能提幹了。

提幹了,可就是軍官了。他們家可就可以跟著發達了。

想想那遠景,陳媽媽一下挺美的,都快忘了之前參加批a鬥會的那些糟心事了。

但她很快就會發現,她其實把一切都給想得太美了。這個小兒媳,那是註定要給她挖坑,讓她往下跳的啊。

“媽,你給我三十塊錢。”

“什麽!”陳媽媽再次蹦高了。

蒲葦挑起了眉,“我做東西,不得要材料?!沒有投入,怎麽會有產出?金銀銅鐵、電容電阻、喇叭等等,這些咱家可都是沒有,都得去外面買!”

陳媽媽楞了楞,被幾個聞所未聞的詞匯給弄得有些眼暈。雖然那些聽上去特別高大上,可陳媽媽摳門本性發作,沒有被繞暈,依舊肉疼她的錢,就討價還價著。

“至於要這麽多錢嗎,五塊錢行不行?”

蒲葦立刻把臉一拉,兇了起來。

“你就這麽目光短淺!做那東西,你以為是那麽容易的,是每個人都能做的?我好心好意為你兒子謀前程,讓你交出去的錢,也是我上次抓魚得的上交給你的。你幾乎是什麽都不花,就能給你兒子撈一個大好前程,你還想怎麽樣?

你要是說你不想你兒子好了,不用我折騰這掃雷器。好,那你一毛錢都不用給,我現在就從這裏出去,只當我之前的提議,根本就不存在!”

說完,她氣呼呼地轉身就走。

“老婆子!”陳爸爸先急了,趕緊喊老妻。

陳媽媽慢了一步,但也是很快就跑過去把蒲葦給拽出了。

“哎,你這孩子,幹嘛脾氣這麽急呢,有話不能好好說嘛。”她有些抱怨,卻依舊不提錢。

看樣子,還真是吝嗇到骨子裏了。

蒲葦頓時哼了哼,逼她,“行了,別說這沒用的。這錢,你就說你給不給?”

陳媽媽咬咬唇,眼裏閃過劇烈的掙紮。半天說不出話來,但又抓著蒲葦不放,不讓她走。

蒲葦就訓她,“瞧你這點出息,既想要牛出奶,又不想給牛吃草,簡直摳門到邊了。你想啊,我能給你掙第一個三十,就能掙第二個三十、第三個三十,你現在死抓著這個錢幹嘛?

再有,你兒子提幹了,那工資至少翻倍。以後越往上升,工資也就越高。這麽簡單的用錢生錢的道理,你怎麽就能想不明白?”

陳媽媽這才雙眼亮了亮,點了點頭。

她轉身,去拿錢,但想起了什麽,就又轉過身看蒲葦。

“你先出去!”

呦,看上去這婆婆得有點存款,否則,就不會提防著不想讓她看了。

不過,她也不是那種會惦記別人東西的人。

對方讓她出去,她幹脆就出去了。

陳媽媽最後把錢交到她手裏的時候,還很是戀戀不舍,更生怕自己會上當受騙似的。

“說好了,這個錢可是做那個掃雷器的,是要給道南謀前程的,你可不許亂花啊,更不許支援娘家啊。”

“知道,你放心好了。”

陳媽媽卻又嘆氣,“也不知道你最後做出來的東西,能不能行?今天你也看到那個打鐵的了,以後再想掙到這三十塊錢,估計是難了。一次兩次去抓魚,人家不計較,可次數多了,肯定就會出事。村裏人都長著眼睛,看著呢。”

蒲葦就哼了哼,不應這話。

“一切,等我把東西給做出來再說吧。現在,這個是最重要的。”

陳媽媽感受到了她口吻裏的認真,那肉疼的心,倒是好受了一些。

“那就拜托你了。對了,你看我,還有你爸,道東道西他們,還有孩子們,能幫你做點什麽不?”

在她的認知裏,那掃雷器,肯定是很難的東西吧。這小兒媳要做那麽難、那麽厲害的東西,一個人幹,那得幹到什麽時候?

而且,她剛又想到,別管最後成品如何,這在做的工程中,能讓家裏的孩子學會點什麽,那也可以說是提前撈回點成本。

這是斤斤計較、半點都不想吃虧的毛病又犯了。

蒲葦門兒清,但也拒絕得很堅定。

“這個東西不好弄,身邊有人,會影響到我。這東西裏面有些零件很精細的,一點都不能錯。失之毫厘,謬以千裏,你們聽過這句老話沒有?所以啊,暫時我先自己來,有需要,我肯定招呼你們。”

最關鍵的是,有他們在,她還怎麽用她的異能!

“這樣啊……”陳媽媽就有些失望。

可這些手工藝的事,對於門外漢來說,從來就像是隔著天塹,也只能蒲葦說什麽,那就是什麽了。

陳媽媽也只能先這麽認了。

錢既然到位了,那就得趕緊去買材料。

蒲葦說是去做掃雷器,不如說是做金屬探測器。既然要做,那就往大了做。你做的東西用途越廣,實用性越高,自然價值就會越大,受重視的程度,自然也會越高。

做金屬探測器,銅鐵是基礎,然後電容、電阻、喇叭什麽的,那是必須的。蒲葦有想過可以從舊電器,比如錄音機上面搞來上面這些東西,若是最終實在搞不來合適的,那就只能使出她的雞肋技能,自己做了。

反正這裏沒有喪屍,她的技能可以隨便使,哪怕使用後很容易耗光她的體力,讓她行動有礙,但是沒有性命之憂,她大不了就是多吃多睡給補回來。

沒有後顧之憂,就是可以這麽任性!

她突然覺得,後世科技那麽發達,優秀的人才,包括某些領域的科技異能者,層出不窮,讓她這雞肋技能沒有太多發光發熱大地方。但在這和後世一比,感覺科技似乎才剛剛起步的年代,或許,她這雞肋技能,才真正到了適合它的時代。

說幹就幹!

在終於集體結束那坑爹的翻地工作後,蒲葦起了一個大早,帶上陳道西和陳大河,就往鎮子上趕。

叫上陳道西是因為這家夥對附近一帶熟悉,去了鎮上也好給她引路。

陳大河則不是她叫的,而是陳道西執意要帶上的,說是找機會讓這陳家的長孫跟著出去歷練歷練。但她瞅著,這小孩被叫上,可能也是用來避嫌用的,跟她之前去陳瘋子家,叫上陳小桃的功用差不多。

也不知道這陳道西在各個村瞎逛,聽到了或者看到了什麽,做事還挺小心!

蒲葦多一個不多,就同意了。

直奔廢品收購站,那是在家裏就確定好的主意。

那收音機那麽老貴,普通農家哪裏能去買那稀罕玩意兒。也就只能碰運氣,看廢品收購站有沒有。而且,都成了廢品了,自然各種東西都花不了幾個錢,也就能把三十塊錢給最大化地利用起來。

蒲葦原先想得挺美,帶入後世的畫面,那廢品收購站裏,不得一堆東西等著她去撿啊。可到地兒,現實就開始教她如何做人!

並不是很大的地方,破書、破家具倒是有一些,可那銅鐵什麽的,也太少了。至於報廢的收音機什麽的,更是一臺都沒有。

想也是,這年月,誰家掙錢都不容易。連一件衣服,都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這家裏的東西,若不是實在壞得連修都不能修了,誰能舍得當廢品給賣了。

銅鐵等金屬,更是不怎麽往外賣了。

外頭可是有一批手藝人,專門給人補這個補那個的,就連那鐵鍋壞了,都能像是往衣服上打補丁似的,給你補上。甚至連瓷器做的碗裂了兩瓣,都能想辦法給你補成一個完整的。

日子能過成這樣,你能指望會有多少銅鐵流出?而都這樣了,能流出來的,肯定也是爛得不能再爛了。

蒲葦是有一個雞肋異能,但是那是會消耗體能的啊。肯定是物品的底子越好,她改造起來越簡單,耗能就越少。

現在這些銅鐵等金屬的底子差麽差,她改造起來,那肯定得老費勁了。

她看著這樣的廢品收購站,忍不住嘆息,“別的地兒還有嗎?”

陳道西無情地掐滅了她的希望。

“鎮子上就只有這一處。”

蒲葦眼皮子跳了跳,神經開始一抽一抽地疼。

深吸了一口氣,她忍了下來。

“那我們去別的鎮子看看?興許別的地方不這樣?”

陳道西依舊無情地告訴她,別的地方估計跟這裏差不多,畢竟大家都是同一個生活水平。而且,去別的地方要去更遠的路,那就更得不償失了。

“那去市裏呢?”

城市啊,按理說,城市地方那麽大,廢品相應得也會更多吧。

陳道西這個無情的滅火者,依舊給蒲葦潑了一盆冷水。

“城裏我不熟悉,不好找地方。而且城裏來來回回,戴著紅袖章的人老多,查來查去的,萬一被攔下了,容易惹來麻煩。”

蒲葦服了,暫時認命地開始在這個廢品站淘寶。興許,找著找著,最後能找到不少呢?

一行三人,就開始在這個又臟又破又臭的廢品站翻找了起來。

正找著呢,外頭傳來了談話的聲音。

“小城,來了啊。”這個聲音聽著就是廢品站工作人員。

“嗯。這兩天有什麽特別的東西嗎?”

這個男音似乎有些熟悉,憑借超強的記憶力,蒲葦的腦子裏迅速跳上一個人。

然後等兩人談論一番,後者也進屋之後,果真這人就對上了。

吳建城!

蒲葦率先打了招呼。

“好巧!”

吳建城詫異了,“你怎麽在這兒?”

他又很快註意到了這屋裏的一個男人和一個孩子。眉頭一皺之後,他深深地看了一下那個男人,問蒲葦,“他們是你們的……”

因為剛才在外面聊天的時候,那哥們就告訴了他,說有三個人正在裏面翻著呢,還是一起來的。

蒲葦立刻介紹了一下陳道西和陳大河的身份。

吳建城就好奇了,“你丈夫怎麽沒跟你一起來?”

“他當兵的,現在在部隊呢,肯定不能一起來啊。”

原來是這樣。

吳建城笑了一下,問蒲葦他們在找什麽呢,興許他可以幫點忙。

這一點,蒲葦是信的。

那收購站的工作人員,對他們可是愛答不理的,讓他們自己進屋去找,可是對吳建城,從剛才兩人的熱絡談話就可以看出,吳建城是這裏的常客。

甚至那工作人員都會給他留東西呢。

蒲葦說出了自己想要的。

這也沒什麽不能說的,因為任憑誰,都不會想到她會拿那些東西去做金屬探測器。

吳建城其實是挺好奇的,好奇蒲葦拿著那些收音機部件回去做什麽,難道,她還會修收音機不成?可她的意思又不像,她只說想要裏面的一些部件。然後,又要那麽多的銅鐵。

他按下了自己那濃濃的好奇,因為,每個人都是有秘密的。那是應該被尊重的。

他想了想,很誠懇地給了建議。

“這地方不行,找不到多少你想要的。你還是去城裏吧。”

“這不是不熟悉嘛。怕城裏管理嚴格,去了那裏,不小心惹上事。”蒲葦也回得很誠懇。

那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真清澈,像是兩汪泉水似的。

那笑容,也一如既往的燦爛。

不是那種笑得很開的燦爛,而是無懼憂愁的燦爛。看上去,就好像這世上沒有任何事可以把她打倒,也沒有任何黑暗可以將她浸染。

這樣的笑容,在這樣的年代,太少見了。

他心中一動,起了熱心。

“我帶你去吧,就當是謝謝你上次幫我修車了。”他給自己找了一個合理的理由。

“好啊。”蒲葦可是不會客氣的。

楊大衛的外甥,肯定也是有幾分本事的吧。人家既然能這麽說,那就肯定會有把握。正好,跟著這樣的人去,她也可以看看現在這城裏到底是個什麽樣子。

等心裏有了底,一回生,兩回熟的,她也就可以想去就去了。

要去城裏,那路可有些遠,必須得坐公交了。

陳道西有些心疼那來來回回的車費。這可不是一個人來去,而是一下四個人。因為人家好心帶你去城裏,你出於禮節,不也該把人家的車費給掏了啊。

所以,他拽了拽蒲葦,將她拽到一邊後,小聲地表示,不如他和陳大河就不去了,就在鎮子上等她。

蒲葦偏頭看了一下那因為要去城裏,正克制不住興奮,連走路都開始有些蹦蹦跳跳的陳大河,搖了搖頭。

“是你自己說的,讓大河出來歷練一下,長個見識。現在機會難得,當然得讓大河去了。”

九歲的孩子,因為生活的重擔,有時候都快像個小大人似的了,現在難得露出孩子氣的一面,她覺得該寵的還是要寵的。再說了,人家都幫她偷偷放了那麽些天的蛇了。

已經算是她的小助手了。

“錢的事不用擔心,我來交。還有,難道你不想去城裏看看?”

想,怎麽不想!

一看陳道西那個把附近村落都給逛遍了的勁,就知道他絕對是個坐不住的、愛湊熱鬧的。城裏肯定是最熱鬧的啊,比鎮裏,比村子裏,肯定好太多了,他怎麽不想去?!

既然蒲葦都放話由她來出錢了,陳道西掙紮了沒多久,就樂滋滋地同意了。

不過買票的時候,沒想到吳建城竟然把所有錢都給付了。蒲葦掏出錢給他,他還推著不要。

蒲葦作勢不高興。

“你這樣,我們可就不去了。本來高高興興的事,被你搞得這麽客客氣氣的,也太沒勁了。”

吳建城楞了楞,放軟了口氣,好脾氣地哄著。

“今天就先這樣,第一次。下次就由你來。”

“什麽下次不下次的,今日事今日畢,我又不是沒錢。你就說吧,你收不收,不收,我還真就不走了。”

這小脾氣!

搞得吳建城很無奈。

“好吧。不過,就三張票錢啊。我也正好要去城裏的。”

具體這事是真的假的,蒲葦也懶得探究。他怎麽說,她就怎麽聽嘍。

她掏出錢,給了他。

他擰眉,有點不高興,“給多了!”

她嘿嘿一笑,不客氣地取笑他。

“誰跟你似的,客套來客套去,這是來回的車票錢,沒多。等辦完了事,你還得帶我們回來呢。”

拿著東西回來,那才是重頭戲。

否則,你空手去城裏,怕個鳥的紅袖章。

這種不客氣的爽利,倒是讓吳建城不以為怒,反倒是失笑。

奇怪,貌似一碰到這個女人,他的腦子就會卡殼一下。

就因為她明顯看著就和普通女人不一樣?

他心裏犯了嘀咕,但也沒多想。爽快地把錢接過來之後,就帶著三人坐車去了。

而果然是有人領著好辦事。

沒想到,那城裏收購站的工作人員,竟然也和吳建城認識,也是一口一個“小城”的,叫得挺熱乎。

吳建城示意蒲葦他們先進去找著,這頭,他和那工作人員,一邊抽著煙,一邊聊了起來。

而城裏的廢品站的確是大,非但地方能比鎮上的要大上一倍,那裏面的廢品,瞅著也多了好多。銅鐵什麽的,翻找起來,也容易了些。

沒過一會兒,吳建城走了進來,看著蒲葦他們三已經找出來的一堆,低低笑。

“你們還真是奔著這些破銅爛鐵來的啊?”

“不然你以為呢?”蒲葦站起來,直起了腰,稍微捶了捶有些酸疼的後背。

吳建城看著她微微挑著眉頭的小樣兒,心中一動,就走到附近一個角落,撿起了一只有些破舊的花瓶。

“你知道這是什麽?”

蒲葦瞇瞇眼,沒說話。

他就呵呵笑著,繼續道:“這玩意兒,如果是年代久的,放到以前,那是古董,值老錢了,夠收一屋子的銅鐵。現在是不值錢了,可誰知道以後呢。”

他大有深意地看著蒲葦,同時也是試探。

蒲葦懂了。

盛世古董亂世金。她一個末世人,哪能不了解這些道道。不過在她的年代,這些曾經深受別人追捧,一度價值千金的東西,也是廢物一般的存在罷了。扔在大街上,都沒人惜得去撿。

連生存都有問題,誰還能顧得上這些玩意兒。

也就她研究異能屬性,才看到什麽就撿回什麽,當練手了。

這些東西,也只有趕上和平年代了,大家生活富足,精神空虛了,好搞個文物、搞個古董什麽的,陶冶性情,又或者,有那想往自己身上貼金,吹噓自己是文化人的,才會重新將這些東西給捧熱。

所以,吳建城這話就很有意思啊——“誰知道以後呢?”

是他這個本世界的土著,都已經看到了未來的希望之光了?

看他和廢品站的人如此熟悉,那說明,他早就對這些盛世才顯得有價值的東西出手了?

那看來,任何年代,都會有一批有智慧的先行者!

她有了興趣。

“我看看。”

她走過去,示意他將手頭的那瓶子給她看看。

等拿到手裏的時候,她手頭異能發動,感受了一下材質,心裏就有數了。但表面上,還是將那花瓶給擦了擦,細細端詳了起來。

“可惜,這可算不上古董,也就只有不到五十年的歷史。”

吳建城一下詫異。

“你還會看這個?”

蒲葦咧嘴一笑。

“忘了告訴你了,我是石匠的後人。看看瓷器什麽的,稱不上難。”

吳建城就驚疑不定,想了想,跑了出去,回頭又拿回來一個寬口的小碗,灰突突的,帶著陳舊感。

“你再看看這個?”

蒲葦照例裝模作樣地看來看去,又瞇眼想了想,給了答案。

“這得有一千多年的歷史了,是古董。”

吳建城楞了楞,在心裏推算了一下唐朝距今的時間,臉上就浮現了明顯的驚嘆。

“對對對。那你能再猜到具體是一千多少年嗎?”

難得看到那麽酷的帥小哥如此喜怒於色,就跟一下得了心心念念的大玩具似的小孩。

蒲葦想了想,面對這種眼光長遠的先行者,她越有本事,才越有可能受到他們的認可,也越容易融入他們,為自己方便行事。

所以,她給了一個模糊的時間段。

“估計是距今一千兩百年左右的物件吧。”

這下,吳建城的臉上湧現了顯而易見的狂喜。

“你也太厲害了吧。”他忍不住出聲讚嘆了蒲葦,“你這到底是怎麽看的?”

蒲葦哈哈笑,“這可是祖傳的手藝,概不外傳的啊!”

吳建城立刻有些不好意思,“唐突了,唐突了,抱歉,抱歉。”

“沒事。”

那既然蒲葦還有這等本事,吳建城這也算是有了意外之喜,和蒲葦交談,也更放開了一些。

“蒲……小蒲,你聽我的,以後去廢品站,看到這些,品相還過得去的,就收一些。以後,肯定會有用的。現在這些根本值不了幾個錢,可以後……”

他露出了神秘的一笑,眼睛中在閃光。

蒲葦點了點頭,承他的情。

她懂他的意思。

那既然趕上了,就做兩手準備吧。

但很顯然,這世上有腦子的,肯定不少。能想到來廢品站淘好東西的人,也肯定不老少。比如吳建城。又比如現在,這偌大的廢品站,想找到品相還過得去的古董,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專門惦記這個的人,肯定將這地方給淘了一遍又一遍了。

哪還會給你太多撿漏的機會!

吳建城也是說完這話,才想到當下這個局面,就又補充道:“古董呢,不一定就指瓷器,你看著一些破銅爛鐵,比如破舊的匕首、香爐什麽的,只要年代古老的,也算是。還有木制品,這是最容易被人給忽視的,也是最好淘的。好的木頭,不比一些瓷器差。可惜,你只會看石頭。”

蒲葦眼中閃過戲弄之色,但偏偏以特別普通的口吻,淡淡地接道:“其實也不只是石頭,不過只是看石頭最有把握罷了。這玩意,一通百通的,就是看其它東西,摸得不太準,有時候實在是看走了眼,可能會看岔好幾百年出來。”

“這可以了!”吳建城興奮地接話,一張俊臉漲得通紅通紅,“小蒲,你也太可以了啊。你有這樣的本事,以後上哪都得是大師啊。”

蒲葦立刻謙虛,“哎,什麽大師不大師的。這年代,不過就是混口飯吃。”

這話一出,吳建城發熱的腦子,一下就冷了。

俊臉,重新面無表情了。

他也是意識到了,自己現在是在哪兒,又是在什麽樣的局面。

他有些著惱自己的反應。

竟然還得被一個鄉下女子給提醒!

不,不對!

鄉下女子怎麽了!

鄉下女子比這世上太多的人,強太多倍了!

她就是一顆明珠,暫時被蒙了塵而已!

等到霧霾退去,到時候,必定誰都無法遮擋她的光芒!

想到這,他突然就有了沖動,特別認真地看著她。

“你很需要那收音機的零部件嗎?”

哪怕是在這個大城市的廢品站裏,依舊沒有收音機的影子。那東西,只要是一出現,肯定是被特殊看管,最後給特殊的人的。

所以,在這方面依舊毫無所獲的蒲葦,自然是點頭的。

吳建城就跟她說:“我可能知道哪裏會有,你在這兒等著。”

說完,他大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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