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迎親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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淒涼的寒風嗚嗚著,在南方青灰色的蒼茫大地上刮過,蕭瑟中,帶起陣陣寒意。

一群群穿著破布襖的農民們,分明被凍得直哆嗦,更是時不時狠狠地跺跺腳,好像這樣就能跺去寒意,卻固執地根本就不進自家破舊的矮泥房避避風。

相反,他們齊齊朝一座破舊的院子圍了過去,都被凍得脖子直往衣領裏縮,卻還是時不時,像犯傻一般,猶如鸕鶿似的將脖子給猛地伸長,然後又像是感覺到刺骨的寒意似的,又猛地縮了回去。

似乎這猛地一探,足以告慰他們這一時的受凍。

天寒地凍,難得農閑,在這七十年代初,根本就沒有任何娛樂生活的當下,今天他們村的傻子終於要出嫁了,這不可就是難得的娛樂!

更妙的是,傻子幾日前摔破了頭,突然就不傻了。這會兒,娘家鬧著要的彩禮錢少了,得讓婆家加價,否則,這女兒不嫁了;婆家鬧著沒錢,不嫁可以,但是,之前給出的五十塊彩禮錢,還有兩擔糧食,娘家必須得賠。

嘿,這可是年度大戲,可不把幾乎是整個村的人都給吸引過來了。

娘家的傻子娘蒲媽媽覺得委屈。之前的彩禮錢,那是照著傻子的標準給的,可現在我女兒不傻了,再是這個錢數,可不就不合適了?

婆家的這位準婆婆陳媽媽更覺得委屈。我來求娶你家女兒,就是看中了她是個傻子,力氣在這一帶又是出了名的大,只知道悶頭幹活,不會心生抱怨,娶回家就可以當牲口使喚。現在傻子突然不傻了,她還能想讓傻子幹啥就幹啥?

她這心裏苦啊。

因為這樣的想法,根本就沒法說出口。真要說了,百分百會被人戳脊梁骨的!

所以,仗著傻子這家窮得根本吃不起飯,之前送過來的兩擔糧食也肯定被吃了很多,傻子這家賠不起,就硬氣地表示,不結親可以,但得賠彩禮。

蒲媽媽想想那已經吃進肚子裏的一小半糧食,哪有底氣說還?

“我這女兒可不傻了,已經好了,全好了!”她只能一再重申,又拿話刺陳媽媽,“你前頭的兒媳婦早早地去了,現在,也就我們家願意和你結親。我也不要多,彩禮錢,就比照著前頭那位給就好了。”

陳媽媽差點氣得仰倒。那一張本就因為勞作和貧窮而熬地黑黃黑黃的臉,這下徹底黑了,恍若塗了一層鍋底灰。

被這麽多老鄉圍觀著,她哪裏不知道,親家這話裏暗含的威脅。

村裏人都埋汰她愛磋磨人,生生地將小兒媳給逼死了。可是,她娶兒媳婦進門,不就是指望著對方能幫家裏幹活的嗎?這年代,誰還能把兒媳給當菩薩一樣地供著啊!

小兒媳大早上去河邊洗衣服,不知道怎麽搞的,淹死在了河裏,這是小兒媳自己不小心,怎麽能怪在她的頭上?

還怪她把家裏所有的重活都推給了小兒媳!

我呸!

她還想怪小兒媳耽誤她的小兒呢,嫁進來一年多,楞是沒和她的小兒圓房過,更別提下蛋了。

她這是花了大價錢娶了人,可最後什麽好處都沒撈到,還惹得一身腥,搞得十裏八村的姑娘都不願意和她家結親。

簡直是氣死人了!

現在這蒲家的婆娘竟敢坐地起價,也太不要臉,她也不去打聽打聽,她陳媽媽什麽時候吃過虧?

“交不出彩禮,你這姑娘就必須嫁,沒得商量!”她也是咬死了。

見蒲家婆娘明明一副弱雞的樣,卻還在顛來倒去地說些要加價的話,她頓時不耐煩起來。要不是前頭小兒媳作孽,她幹嘛要受這弱雞的氣?

她眼珠子一轉,計上心頭,又沖著左右兩邊自家的兩個兒子使了使眼色。很快,在這兩個兒子的幫助下,她直接沖入了屋內,且一把摸到了今天的新娘子——蒲葦的房裏。

然後一見到在床上靠坐著的那位,她就炸了。

無他,實在是此時的蒲葦,個人形象太慘了。

一個多月前,陳媽媽看到的蒲葦,瘦歸瘦,但臉上還勉強掛了點肉,精神頭看上去也可以。可現在的蒲葦,卻是瘦骨嶙峋,那臉上的一層皮,真的感覺就像是貼在骨頭上一樣。而且,那原本黑黃的臉,這會兒竟然都能透出蒼白來!

這身體得多虧啊!

再看看蒲葦此時頭上圍著的那一圈仍舊透出些血跡來的紗布,陳媽媽只覺得晴天霹靂!

蒼天吶,大地吶,這根本就不是她要的兒媳婦啊!

這麽虛弱地只能在在床上靠著,雙眼耷拉著,好像連看人的力氣都沒有,如此模樣,根本就是個大病號,哪裏是她想要的會任勞任怨的大黃牛!

她哆嗦著雙唇,一個箭步上前,掀開破舊的被子,抓起蒲葦的胳膊,就捏了捏。

松垮垮、根本就聚不上力的觸感,讓她徹底心死。

她站了起來,恨恨地看向這會兒突破她兩個兒子的阻攔,慌慌張張沖入房內的蒲媽媽,咬牙放話——

“這門親,不結了!”

“別呀!”蒲媽媽下意識拒絕。

陳媽媽大罵:“你這黑心窩的老婆娘,你這女兒這副鬼樣,連床都不能下,你還好意思跟我加價?還想讓我迎她過門,做你的美夢去吧。”

蒲媽媽趕緊解釋,“這不是受傷了嗎,養養就好了。而且,她現在可不傻了啊。葦葦,這是你婆婆,你快叫人啊。”

“別,我可不是她婆婆。”陳媽媽直接大手一揮,拒絕了,“我們是娶兒媳來幹活的,可不是反過來活都不幹,還得伺候她的。這門親,就此作罷。那彩禮,限你十日之內,一分不少地給我還回來,否則——”

陳媽媽一聲冷笑,“你知道的,我小兒子雖然在部隊,可我身邊還有兩個兒子。你們一家五個姑娘加一個小娃娃,可不是我那兩個兒子的對手!”

蒲媽媽大急,“真的是養養就好了的。等養好了,我們家葦葦肯定是幹活的好能手的。親家,你知道的,葦葦傻的時候就能幹活,現在不傻了,那肯定更能幹的啊。”

見陳媽媽繃著臉,執意往外走,蒲媽媽不得不撲了過去,拽住了陳媽媽的胳膊,不讓走。

“大不了……大不了我不加錢了,這兒媳,你領回去吧。”

陳媽媽頓時冷笑,剛想譏諷,就聽到外面傳來了一陣轟動。

“道南來了,新郎來了……道南從部隊回來啦……”

隨著鼓噪聲,陳媽媽擡眼一看,正好看到了一個黝黑的大高個,濃眉大眼的,可不正是她的小兒。

她心頭一下歡喜,畢竟這都快兩年沒見到小兒了。

可是,她很快又心虛了。

瞞著小兒,先斬後奏給他訂了親,事後給他去了封信,表示先用公雞代娶把姑娘給迎進來,回頭等他有空再請假回來把洞房給圓了。

幹出這樣的事,估計小兒得氣壞了。畢竟,自打前頭那位兒媳婦死了之後,小兒一直不願意再娶。

可男人哪有不娶妻的啊!

再說了,小兒現在可是一個後代都沒有。他身在部隊,這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可就絕後了啊!

想到這,陳媽媽就又覺得自己理直氣壯了。

她重新看向了兒子,對上了兒子慍怒的雙眼,她就抿了抿唇,稍顯晦氣地說:“你要是不願意,那就不娶了。”

回頭,她再給他找個好的。

可兒子回應她的,卻是一個惡狠狠的瞪視。

陳道南覺得自家媽肯定是瘋了,竟然背著他幹出這種事。前頭那位可是死了沒多久啊,她就這麽著急?村裏人都是怎麽說他們家的,她難道都沒聽見?

當時一接到信,他就趕緊向上面請了假,可是沒想到,緊趕慢趕,還是沒提前趕上。

現在,這迎親的隊伍,都到蒲家了,還能裝沒事人一樣回去?

這讓蒲家的姑娘以後怎麽見人?

他已經害死一位姑娘了,還能再害死另一位?

他悄悄捏緊了大拳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越過他媽,往裏走。然後不經意和床上那位目光對上的時候,他定在了那裏。

黑色的眸子鑲嵌在那一雙睜得大大的眼眶裏,無辜純真地讓他想起了以前在林場見過的小鹿,濕漉漉的,像是一汪清泉地往人心頭鉆,讓人瞬間憐惜。

而她瘦巴巴的臉,極度營養不良,甚至腦袋還有傷的樣子,也讓他那顆本就愧疚的心,更加難受。

這樣的人,能在他們家活下去嗎?

可路上聽趕車的煙袋叔提及的蒲家的情況,也讓他敏銳地判定,這麽虛弱的姑娘,在蒲家也是難活的。

他在心裏嘆了一口氣,又浮現了濃濃的痛苦。

為這苦難的生活、苦難的人民!

然後,他在心裏下了一個決定。

他走過去,沖著那位已經將眼皮給耷拉下來的姑娘伸出了大掌。

“嫁給我,我會努力讓你吃飽!”

這是他能給出的,最大也是最真摯的承諾!

吃飽?

正在經受身體融合之痛,在末世死過一回,但從來都沒嘗過飽滋味,而且,自打落入這個身子,也只一天兩頓薄薄的紅薯粥吊著,也根本就沒吃飽過的蒲葦,瞬間睜大了眼,一雙烏黑的眼眸,爆射出極為灼熱的光芒來。

“當真?”她沙啞地吐出這兩個字。

“當真!”他承諾得擲地有聲!

她瞅瞅他堅毅的面龐,再瞄瞄那沖她伸過來的,代表著厚實和力量的大掌,想了想,就弱弱地努力擡起了無力的胳膊,將枯瘦得像個小雞爪子的手,搭了上去。

那大掌似乎是顫了一下,隨後,一下收緊,猛地就抓緊了她的小手。

好有力量,她慨嘆。

又羨慕,又失落,身為末世的體能變異者,她什麽時候才能找回她的一身蠻力啊!

現在這身子,弱得跟草似的,她要忍不了了啊!

但顯然,陳媽媽更忍不了這現狀。

“道南!”陳媽媽大叫,“你這是幹嘛?你自己說不想再娶的!”

陳道南卻回道:“媽,就她了。以後再也不會有其它的了!”

這話裏的深意,簡直是讓陳媽媽心驚。

這根本就是永不再娶的意思。所以,這個兒媳,她不想要,那也得要了。

這倔驢脾氣!

陳媽媽心裏惱恨,可又拿小兒子沒辦法,只能恨恨地瞪了一眼將這好好的傻子給搞成現在這副鬼樣的蒲媽媽,轉頭就出了屋。

小兒要定了這姑娘,她就是再窩火,那也得讓這親事辦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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