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遲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漫不經心掀起眼皮，音色散漫：“你覺得我很閑？”

謝緋不發一語，視線轉向他的電腦屏幕，挑了下眉，意思不言而喻。

蘇遲和他們不一樣。

不熟悉蘇遲的人，見他第一眼，除了覺得他長得很帥，八成都以為他是個不學無術的網癮少年。

習慣獨來獨往，戴棒球帽，擡起帽檐時狹長的黑眸清冷淡漠，永遠只穿黑白兩色的衣服，常年戴著耳機走路，因為不愛出門、不愛曬太陽，從指尖到脖子都是冷白色。

剛和蘇遲分到一個宿舍的時候，謝緋對蘇遲的印象還不太正面，覺得他和許多人一樣，考上了大學就開始放縱，晝伏夜出，找人簽到點名，早八不想去就不去，平時也看不到他寫作業或者覆習。

謝緋是物理系，蘇遲是計算機系，他們同上一個老師開的微積分II，那個老師在選課黑榜常年榜上有名，喜歡掛人，往年試卷都出得極難，每逢期中期末考學生都哀鴻一片。

謝緋是課代表，筆記記得簡明清晰，一手行楷清雅漂亮，人也溫和，不論誰找他問問題他都不厭其煩解答，期中考試前，他的筆記印刷版已經傳開，班上幾乎人手一份。

畢竟是室友，謝緋不忍心看蘇遲掛科重修，考試前一周，他還狀似不經意地在蘇遲面前提了一句。

“筆記多印了幾份，沒事可以看看。”

謝緋還記得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蘇遲正在打游戲，他把耳機摘下掛在脖子上，看了他一眼，那是謝緋跟他做室友兩個月以來第一次直視他的眼睛。

蘇遲經常打游戲，視力卻很好，黑眸沈靜，他淡淡地點了下頭：“用不著，不過謝了。”

然後又戴上耳機，面無表情地盯著屏幕。

謝緋無聲抿抿唇，該做的他都做了，放下助人情節，尊重他人命運。

期中考試前一天晚上，連顧則都跑回宿舍抱著他的筆記臨時抱佛腳，蘇遲游戲打到淩晨兩三點才睡覺。

第二天早上，也是踩著點進考場。

黑色鴨舌帽壓得很低，神色懨倦慵懶，書包都沒帶，從口袋裏拿出一管水性筆。

過了半小時，謝緋寫到快翻頁，聽到有桌腳晃動的聲音，分心擡了擡眸，戴鴨舌帽清瘦修長的背影，站在講臺前，上去交卷。

期中考試成績出來，班上只有兩個滿分。

一個是他，另一個是蘇遲。

因為他的筆記，班上期中及格率提高了20%。

大概是及格率不符合老師的心理預期，兩個月後的期末考，難度翻倍，是近五年之最，謝緋扣了過程分，96。

唯一的滿分還是蘇遲。

期中期末成績各占微積分II這門課總成績的50%，謝緋98，蘇遲是滿績。

聽說也是那個老師教微積分II這門課近五年來唯一的滿分。

從那之後，蘇遲就在他們幾個院系中出了名。

後來很多人每逢大考都會回當年蘇遲考試的座位拜拜，沾沾仙氣。

不知道是誰打聽來蘇遲高中時候的事情。

他高中就常逃課去網吧，偏偏次次月考都考年級第一，甩年級第二幾十分的那種，連教導主任都無可奈何，校領導還特別囑咐尊重學生個性，生怕少了個清北苗子。

蘇遲是天才型那種，不怎麽用功，念書跟玩兒一樣，一樣能考第一。

聽說他的高考分數也能上清北，不過他身體不適應北方氣候，所以才來了N大。

會讀書就算了，偏偏不耽誤他游戲也打得極好。

他知道蘇遲打游戲很厲害，一起玩過幾次王者，是能去打職業的水平，蘇遲還是平臺簽約的游戲主播，不過他直播一般都挑沒人在寢室的時候，清靜，互不打擾。

蘇遲什麽游戲都玩，王者、吃雞、英雄聯盟…steam上火的不火的也都會玩，用來湊直播時長。

謝緋想點頭。

感覺蘇遲的確蠻閑的，以他的水平去輔導聞末，就跟大學生做小學數學題一樣容易。

謝緋又看了看蘇遲的電腦屏幕，apex游戲頁面正在加載中。

謝緋微不可聞嘆口氣。

不過就算蘇遲再閑，時間也是由自己支配。那麽多有趣的游戲都玩不過來，去輔導人做數學題？蘇遲也不是多愛學習的人，兩相比較，後者的確是太無聊了。

謝緋笑笑，是他考慮不周，只想著給自己省點事，順便能聯絡一下舍友間的感情，忽視了蘇遲自由散漫，獨來獨往的性格。

再說，如果真硬讓蘇遲教聞末，他脾氣不差，但也不算多好。

末末反應慢一點，他又沒什麽耐心，說不定適得其反，還會嚇到聞末。

謝緋輕笑，伸手去拿筆記本：“也是。算了，那還是我……”

游戲頁面正好加載完，蘇遲戴上耳機，隨手把礦泉水瓶壓在筆記本上。

語氣淡淡的：“他來找我再說。”

·

聞末輔導完蘇程，已經是下午五點了，蘇母留他在家裏吃了晚餐，聞末回到宿舍，正好大家都在。

謝緋看了眼蘇遲，狀似不經意地關心了下他新生第一周過得怎麽樣。

他聲音溫和，笑著遞給聞末一份筆記覆印件：“微積分II是大二很多課的基礎，要好好學。這是我大一做的筆記，沒事可以翻翻。有什麽不懂的可以來問我。”

顧則盤著腿打游戲機，頭也沒擡：“別問我。”

聞末愛惜地摸摸筆記封面，緊緊抱住，如獲至寶。

謝緋無語：“…我不在你也可以問蘇遲，他學得比我好。”

聞末飛快往對面瞄了眼，電競椅上的背影，肩很寬，背很直。

蘇遲戴著耳機，鍵盤被他敲得劈裏啪啦響，從聞末的身高看去，瞄準鏡裏的對手，瞬間就被爆了頭。

聞末選擇性忘記了後面半句，抱著筆記本，笑得特別甜：“謝謝緋哥！”

·

周日，聞末和蘇慕染約好了去攝影基地拍攝。

蘇慕染幫他選的那幾款寄拍產品的商家已經把商品寄過來了，收貨地址直接寫的蘇慕染家，需要拍攝的時候，蘇慕染再把東西都帶上，她房間大，又有私密空間，聞末住在宿舍，這些東西放她那裏更不容易露陷兒。

蘇慕染幫聞末接的寄拍，有兔耳發箍、白絲綴蕾絲邊的腿襪…這些產品都適合在室內拍，最好環境也是粉白色系少女風的。

蘇慕染在攝影基地租了一個房間，很多網店拍衣服的時候都會來這邊拍，各種風格的棚都有，能滿足不同需求。

還經常能在隔壁遇到網紅。

世界真小，聞末和蘇慕染又遇到了上次拍日落時趕他們走的那位。

聞末戴著口罩，張清妍一開始還沒有認出來，但她記得蘇慕染的臉，臉色頓時變得不太好看。

聞末那組日落jk的照片後勁兒太大，她很難不在紅薯app首頁刷到。

一想到她和博主穿著風格相似的衣服還在同一景點拍的照片，她的團隊和攝影都不知道比聞末他們強出多少倍，流量差距卻這麽大，張清妍心裏當然不服。

尤其，他們都在N市，以後有什麽線下活動八不準就經常碰到。

尤其，他們的風格都還類似。在品牌方眼中，他們說不定就是競品的關系。

再尤其，博主他還是一個男的！！

張清妍不懂這是什麽新的流量密碼，但對她來說，這簡直就是一種侮辱。

張清妍看聞末，就是既瞧不上又忍不住拿來比較的心理。

莫名被人飛了幾個眼刀，聞末對周圍的環境一直有種小動物般的敏感，不遠處的目光居高臨下又充斥著不屑和不滿，聞末默默低下頭，埋進口罩裏。

蘇慕染擋住他的視線，走遠後，安慰他：“別放在心上，習慣就好了，以後這樣的事只會多不會少，心態一定要強大！”

就像那條把聞末帶火的博文，現在熱一熱二還是你追我趕打得不可開交。

有人喜歡就有人討厭，喜歡討厭者男女老少都有。

或許是因為本身就是關系親密的朋友，聞末和蘇慕染合作起來很有默契，少了很多磨合的時間。

聞末能激發蘇慕染無窮無盡的靈感，蘇慕染也知道怎麽把聞末拍得更好看。

一下午拍完了三套寄拍產品。

“本來還有一個玩偶的……”蘇慕染突然想起來，怕聞末奇怪，就跟他解釋了幾句，說起來都覺得晦氣。

那個商家發來的拍攝要求和寄來的服裝都很離譜：一個毛茸茸的兔子玩偶，商家想要跪趴的坐姿，聞末抱著兔子，寄來的衣服也是合身得離譜，短的甚至能露腰，偏偏是很清純類似校服的款式，商家還要求文案裏帶上“bunny”這個關鍵詞。

“這已經不是離譜了，簡直是在違法被封的邊緣瘋狂試探。”蘇慕染皺眉吐槽。

蘇慕染當即就把這個商家的預付款退了，二話不說拉黑舉報一條龍。

聞末聽完蘇慕染在他耳邊小聲解釋，人都傻了。

他小聲吸了口氣。

“bunny原來還有這種暗示呀…”

如果七七不說，他根本就感覺不到有哪裏不對。

“看playboy雜志標志就知道了。兔子繁殖能力很強。”蘇慕染語重心長地說，“反正…以後不管是接寄拍，還是別的什麽的，都要謹慎再謹慎才行。”

聞末一臉嚴肅地點點頭。

拍好的照片給商家看，商家從中挑幾張滿意的，蘇慕染再去精修，精修完發出去。

自從聞末發完日落jk的組圖後，他的紅薯賬號已經十幾天沒更新了。

蘇慕染心裏還有點沒底，怕這幾條博文的流量不達預期。

看到聞末穩步不斷上漲的粉絲數，她才心安了下來。

因為私信魚龍混雜，什麽奇怪的人都有，而且聞末上學很忙，也沒什麽時間每一條都看，蘇慕染作為經紀人，就自告奮勇地接過了替聞末看私信的重任。

蘇慕染皺著眉，一路地鐵老人手機地看完了。

很有幾條讓她印象深刻。

比如。

一張被紅薯自動屏蔽裂掉的照片。

下接一句：【我的很大，約嗎？】

再比如。

一個頭像很帥，名字文藝，性別為男的賬號，風雨無阻地每天早安晚安，一句不落。

最後：【在？看看腿？】

蘇慕染皺著眉把這些全都拉黑舉報，日行一善。

更有甚者，是一個名為喵爪直播經紀人的賬號。

【我司長期關註博主您的賬號，覺得您很有潛力，考慮簽約做主播嗎？五險一金，福利齊全，提成豐厚。有意向請聯系……】

蘇慕染一開始還很興奮，感覺找到了聞末事業的新起點！

興沖沖在網上一搜，結果卻搜出了警方公告。

【該網址涉嫌欺｜詐，N市警方提醒您：保護自身財產安全……】

是個搞｜黃的網站。

她差點把聞末和自己都送進去。

蘇慕染心有餘悸，在氣炸之前把這人賬號舉報封禁了。

這天晚上，蘇慕染打電話跟聞末吐槽：“…互聯網真是太危險了…我剛上網查了查，有好多小主播被騙著簽約了那種小網站，錢沒掙多少，身份證都被扣了，還被威脅恐嚇，人身安全都保障不了，想解約，網站就獅子大開口，索要天價違約金，小主播賠不起，走投無路沒辦法自｜殺了…太慘了。”

“嗨…看來成為百萬博主這種事還是要從長計議，不能操之過急，心急容易掉進陷阱…”

聞末在操場夜跑，跑完會覺得輕松很多，白天也沒那麽累了，學習專註了很多，效率也提高了。

聞末戴著耳機，蘇慕染說，他聽，不時小聲附和。

蘇慕染說完，聞末輕輕喘著氣，氣息不穩，小聲寬慰蘇慕染：“…我真的覺得現在已經很好了。七七你不要給自己那麽大壓力。”

他沒有日進鬥金的野心，連走紅都走得莫名其妙，但他很感激七七，幫了他這麽多。

做家教的錢和這段時間接寄拍的錢，可以讓他很長一段時間不為學費和生活費發愁，他已經很開心了。

蘇慕染嘆了口氣，不過，經過這幾次的事她也想開了。

賺錢當然好，但也要一點一點來，不是什麽錢都能賺的。

所幸，聞末現在並沒有特別大的財務壓力。

三條寄拍的推廣流量都很不錯，甚至超額完成了指標，流量每上一個階梯，商家還會有提成。

蘇慕染本想按說好的拿20%，聞末堅持五五分，還報銷路費、餐費、奶茶費……

她不缺錢，約拍只是她的興趣愛好，看聞末不用為學費和生活費著急奔波，蘇慕染比自己小金庫充足更高興！

蘇慕染突然想到什麽，從床上一骨碌爬起來：“對了！你爸這段時間沒找過你吧？找你的話，你別那麽老實說你現在掙錢了，知道嗎？”

黃｜賭｜毒，沾哪一個都不行，人就廢了。

如果聞末的便宜爹知道兒子現在能掙錢了，肯定會回來吸血。

就算聞末給他錢，他也還是會拿去賭。

戒不掉的！

聞末安靜地抿著唇，搖搖頭：“沒有。”

事實上，他和父親的聊天記錄已經停留在好久好久之前了。

父親就像人間消失了一樣，不出現，也沒有一個電話，一個短信。他連父親現在怎麽樣，在哪兒都不知道。

蘇慕染沒聽出聞末語氣裏的難過，萬分慶幸：“那就好。很晚了，你跑完早點回去睡，哦哦對了，還有，我今天幫你看私信，好多粉絲都要你兌現萬粉福利呢！”

聞末現在紅薯粉絲已經三萬多了，再不兌現，就要和五萬粉的福利一起兌現了。

“我整理了一個表，回頭發你，都是粉絲想看的，你從裏面挑一個好了！”蘇慕染嘿嘿地笑了，笑得很是詭（猥）異（瑣）。

她也好想看！！！

每個都想！！！

·

掛掉電話，聞末站在操場邊吹了會兒風。

進入九月，晚風吹在身上，涼涼的。

七七的話不經意提醒了他。

聞末打開微信，看著【父親】這個備註，咬著唇點進去。

公司破產後，父親東躲西藏，他應該也過得很不好，所以才無力支撐他念書，怕連累他，或許是出於愛面子，都不敢聯系他。

聞末打開銀行賬戶，扣掉下個月的生活費，然後把卡上的錢都轉了過去。

後天是父親的生日。

momo發起了一筆轉賬：

【祝您生日快樂。】

聞末本以為父親可能不在線，沒想到，轉賬剛發過去就被秒收了。

聞末眼巴巴盯著手機，緊張得幾乎忘記了呼吸。

然後。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睫毛安靜地垂著，聞末看著手機，眼裏的光一點點黯下來，心好像塌進去了一小塊。

聞末咬咬唇，左滑掉聊天記錄。

蘇慕染很快就把粉絲們提名呼聲最高的幾個萬粉福利整理了出來。

聞末打起精神點開。

第一名：露臉。

劃掉。

這是不可能的。

第二名：穿旗袍，緊身的那種。

第三名：cos某個動漫人物。動漫人物的職業是小護士，護士裝清純可愛，還有點制｜服｜誘｜惑。

第四名：露腳。

？

第五名：…

第六名：…

pass，pass。

通通pass。

聞末揉揉耳垂，熱氣從白皙的脖頸一路蔓延上來，夜色四合，路人看不清，但他臉頰全都紅了。

沒幾個能播的！

最後一個，是蘇慕染自己整理的。

聞末的賬號後臺@很多，這幾天尤其，因為酷音突然流行起一首歌，是女團Crush U的同名出道曲《Crush》，是一首適合夏天的小甜歌，MV從少女視角講了酸酸甜甜的暗戀故事。

副歌部分的舞蹈，全員穿著JK裙。

清純、明媚又閃耀，很符合青春的意象。

出道曲，公司在酷音投放了很多推廣，發起了舞蹈挑戰，許多網紅接力，就把#Crush舞蹈挑戰的Tag帶火了。

【啊啊啊啊，想看老婆跳這個！！！@momo醬。】

【看到jk就想到momo了。】

【跳給我看！！！不要逼我跪下來求你！！！】

聞末有點猶豫，下意識害怕，他沒學過跳舞，怕跳得不好。

不過……

猶豫不決的時候聞末就逼了自己一把，把提名前九的福利又看了一遍。

靠同行襯托，聞末再看跳舞就變得順眼多了。

不過他還沒看過這首歌的MV，也不知道舞蹈是怎麽跳的。

聞末站在操場邊，慢吞吞註冊好了酷音號，然後搜索#Crush舞蹈挑戰，播放量最高的第一個視頻直接跳了出來。

聞末還沒來得及看，手機就被人搶走了。

顧則長臂一撈，剛打完球的身體熱氣十足，黑發都被汗濕了，劉海隨意被他撈到腦後。

黑眸閃耀明亮，盯著他，有不加掩飾的笑意：“看什麽呢？”

聞末緊張地都結巴了：“顧則你、你還給我！”

聞末著急地蹦起來去夠。

顧則哪會那麽容易讓他得逞，他笑著低頭，看小室友徒勞攀著他胳膊的樣子。

顧則看夠了，才漫不經心瞥了眼聞末的手機屏幕。

播放量最高的視頻，相較於MV的清純，翻跳得更加性｜感。

緊身旗袍+黑｜絲，半框眼鏡，高跟鞋，純の欲風狠狠拿捏流量密碼。

顧則唇角的笑意一點點斂起，喉結滾了滾。

不敢說百分百，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喜歡看這個。

不論男女。

顧則低頭，黑眸沈沈地盯著他，運動後的聲音又低又啞。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生氣。

顧則掰開聞末的手，薄唇勾的弧度有些諷刺：“沒看出來，原來你也喜歡這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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