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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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長安城的那天, 城外草長鶯飛,楊柳依依,一藍如洗的天空仿佛一塊質地上佳的美玉, 讓人心情舒適。

春天真是一個美好的季節啊, 但這樣蘊含著希望的日子裏, 暗地裏其實潛藏了蓬勃殺機,隨時都有變天的可能。

因為這次不戰而屈人之兵,恭和帝異常歡喜,況且他年紀越大越發好大喜功,便在宮中安排了盛宴慶賀。

黎玉帛入宮面聖, 身後跟了隨從侍衛霍曜, 但見宮中鋪張奢靡,華麗富貴,與宮外景象形成嚴重對比, 而且更甚之前,很容易讓人想起亡國前的征兆。

黎玉帛入座,霍曜站在他身後。

恭和帝端起酒杯道:“這次戰爭,晏越將軍以我大周朝威嚴嚇退北狄軍隊,迫使其答應年年上交三倍歲貢,功勞甚大!朕瞧著, 晏越將軍人都瘦了許多,想是一路奔破籌謀辛苦所致,來,朕敬你一杯。”

黎玉帛原本就瘦,所以故意多穿了兩件衣裳, 來冒充晏越。他端起酒杯站了起來, 垂頭口稱:“微臣不敢, 都是陛下治世有方,陛下威嚴震懾四海,無人敢不敬,微臣只是替陛下傳達旨意罷了。”

聲音穿過曼妙舞蹈,傳到恭和帝的耳中,哄得他甚是開心。

恭和帝咳嗽了好幾聲,面有菜色,黑眼圈很重,看起來縱..欲過度,導致身體有些虛弱。其實不難理解,如他這般日夜沈迷在酒色之中,如何還能保持精神狀態良好呢?

黎玉帛看見恭和帝一臉橫肉暢飲的模樣,便覺得無比惡心,此人害死自己的發妻,試圖害死自己的兒子,一把年紀還要廣選秀女,對百姓橫征暴斂……罪行罄竹難書,如何能安心坐在龍椅上享福?

黎玉帛忍不住回眸看了眼霍曜,發現他眸光湛湛,始終低垂,仿佛沒見到恭和帝一般。他明白,霍曜的恨克制而內斂,不到能一招致勝的時候,他是不會露出蛛絲馬跡的。

淑妃站了起來敬恭和帝:“北狄臣服,實乃大周朝之喜,乃皇上之喜,臣妾恭喜皇上,祝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一開口,坐在妃嬪位子上的許多女子紛紛起身,齊賀“祝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恭和帝更是笑得合不攏嘴,一連飲了數杯。

唯獨一個妃子除外,坐在椅子上紋絲不動,仿佛眼前的熱鬧喧鬧和她完全無關,她只是這場繁華夢外的一個看客。她長得很美,美得像一朵雪蓮,也很冷,冷得像是天山之巔的雪蓮花。

她就是天山部落的珠珠公主。自入宮後,得盛寵,卻沒有一個人見過她笑。曾經她是天山草原一只無憂無慮自由自在的飛鳥,如今卻被困在這個四四方方的囚籠裏。

黎玉帛註意到珠珠公主,投去感激的目光。若不是珠珠公主的相助,梁王霍曜就會真的死在天山,而他黎玉帛也許就永遠被困在那。

但珠珠公主並沒有看向這邊,而是站了起來,借口身子不適,走出了宮殿。

霍曜和黎玉帛輕輕打聲招呼,也走了出去。很快,他就追上了珠珠公主,趁著珠珠公主一人望月的時候上前搭話。

霍曜揭下臉上的人面皮,珠珠公主嚇一跳:“梁王?真的是你嗎?你終於回來了!我就知道我的選擇不會錯的!”

霍曜微微一笑,感激她的救命之恩:“是我,多謝公主救我於危難之中。你過得可……”他本想問“好不好”,但轉念一想,嫁給一個不喜歡的老男人,怎麽會好呢?於是改口問道:“可還順利?”

珠珠公主讓霍曜躲得隱秘些,吩咐侍女走遠一點,自己想獨處一段時間。她向來如此孤高氣傲,所以侍女們也沒有起疑心。

珠珠公主道:“這些日子我真是見識透了恭和帝的齷齪猥瑣,還有淑妃的心狠手辣。在我侍寢的第二天,她就強迫我喝下避子湯,恭和帝居然並不生氣。罷了,本來我也不想給恭和帝生孩子。我只想逃出這個地方。所以,梁王,你一定要成功!有什麽我可以幫忙的嗎?”

“有。”霍曜對珠珠公主耳語一番,讓她幫助自己篡位。

言畢,珠珠公主道:“我一定辦到。”

“事成之後,你便是自由之人,可以留在長安城,也可以回到天山部落。”

“多謝。”珠珠公主道,“梁王,我求你一件事。我知道我的父親和我的哥哥對你和梁王妃造成了很大的傷害,但請看在他們也是被迫無奈的份上,但請看在我的薄面上,請你將來不要對天山部落動兵,放他們一馬。”

霍曜目光如刀,直言道:“我可以放過天山部落的百姓,但你哥哥……試圖占有玉兒,我不能容忍。”

霍曜不是睚眥必報之人,但有的事是心裏的刺,必須拔掉,否則一碰到就會痛不欲生。他要讓所有欺負黎玉帛的人都不得好死,這樣才不會出現下一個。

“我知道他對不起你們,但我哥哥他……他也是個可憐人。我從小就知道他喜歡男子,但迫於父親威嚴和部落規矩,必須和女子成婚。壓抑太久,才會那麽狂妄,梁王……”珠珠公主跪了下去,“我求你放他一馬。”

“珠珠公主,你想過沒有,如果我放過他,他會不會傷害別的男子?他是天山的王子,將來是天山的可汗,想要什麽的男子都可以輕易得到。你自己嘗過被人關在這冷冰冰宮殿的感覺,那將來被你哥哥關在宮殿的男子呢?有什麽錯?”

珠珠公主無言以對,梁王說的沒錯,哥哥嘗到了滋味,將來只會比現在更過分。

霍曜看著垂淚的珠珠公主道:“依我看,珠珠公主有智慧有仁慈之心,天山部落的可汗不如由你來當。”

珠珠公主從未想過這一點,但她知道中原王朝曾經出現過女皇帝,“我?我可以嗎?”

“為什麽不可以?”霍曜已經開始為未來的國家治理而籌謀,若天山部落由珠珠公主統領,那必不會和大周朝發生幹戈,大周朝的絲綢瓷器等東西運往西方自然也會更便捷。

“若是我當可汗,約束好我的哥哥,梁王可否放我哥哥一馬?”珠珠公主終究不舍得看著哥哥死去。

霍曜笑了笑,珠珠公主雖然稍有謀略,但明顯還是太稚嫩。他道:“若你哥哥還活著,你能當得成可汗嗎?珠珠公主請三思,是要哥哥,還是要天山百姓安居樂業?你當初救我,不就是怕恭和帝遲早會因為天山部落知道他的秘密而對天山部落動手嗎?為的不就是天山百姓可以平安喜樂嗎?這個時候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我明白你的意思。”珠珠公主落寞道。

霍曜沒有再多說什麽,有的事情需要珠珠公主自己想清楚,他回到黎玉帛身後,看到黎玉帛明顯有些困乏,不想在這無聊的宴會上繼續浪費時間。

霍曜便讓他裝醉,趴在桌上睡覺。果然恭和帝見他睡著,哈哈一笑,讓隨從侍衛送他回府。

霍曜便趁機帶著黎玉帛回府,回去的路上,黎玉帛又恢覆了精神。要不是顧忌身份,他巴不得和霍曜去長安城游玩一圈。

他對霍曜道:“你去找珠珠公主的時候,淑妃的侍女過來告訴我,淑妃約我三天後去找她一趟。”之前的帝王嚴禁朝臣入後宮,但晚年的恭和帝,尤其是近一年來荒唐到常在後宮處理朝政,因此朝臣進後宮已經是司空見慣之事。

“看來淑妃已經按捺不住了。”霍曜琢磨道,“她大約是看出恭和帝命不久矣,想讓晏越將軍幫她替四皇子謀奪皇位。”

才回到京城第一天,黎玉帛和霍曜已經了解很多宮廷之事。除了梁王霍曜,恭和帝膝下只剩兩個皇子,一個是七歲的三皇子,一個是兩歲的四皇子。

三皇子生母麗嬪尚在。淑妃不是沒有動過去母留子的念頭,但自上次被黎玉帛攪和失敗後,麗嬪和劉太妃對三皇子看管照顧得非常仔細,淑妃找不到下手的餘地。於是乎,淑妃將魔爪伸向了四皇子,故技重施,去母留子。

如今四皇子被養在淑妃身邊,淑妃自然力捧四皇子當太子登基。但四皇子才兩歲,平日又不大聰明,實在沒有帝王之相。反倒是三皇子為人活潑聰穎,談起治國之道滔滔不絕,頗有成為一代帝王的資質。

因此淑妃不得不提前籌謀,萬一皇上立了三皇子當太子,那她這輩子的籌謀不就都白費了嗎?

梳理完這些後,黎玉帛道:“看來便在這幾日了。”他已經做好了和霍曜同進退的準備,是生是死,馬上就會見分曉。

沒想到當天晚上,宮裏就傳來消息說恭和帝醉酒後,摔了一跤,昏迷不醒,連夜召集整個太醫院救治。

霍曜和黎玉帛站在院子裏賞月,望著輕雲蔽月:“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恭和帝病重,他們不用侍疾,只需要準備好精神看戲便是。不過兩人是睡不著的,於是他們換了身夜行衣,霍曜先去找了元詠竹,讓他準備好隨時協助他奪權之事。

元詠竹見到霍曜自然是大驚大喜,他對霍曜的情感一點都沒變,手足情深超越父子兄弟。在以為霍曜死亡的日子裏,元詠竹意志消沈,郁郁寡歡,如今見到霍曜活生生站在面前,意氣風發,終於下定決心奪權,他比霍曜還激動,指天為誓,誓死追隨霍曜。

從元詠竹宅裏出來後,霍曜帶著黎玉帛悄悄來到梁王府。

許久沒到梁王府,這裏還是幹幹凈凈的,只是冷清得有些嚇人,好像沒人住似的。仔細觀察會發現,從前的下人還是住在這,黎玉帛甚至看到楊智及公公落寞的身影。

想必是恭和帝要裝出父慈子孝的姿態,所以留住了梁王府。

黎玉帛聽到一陣哭聲,循著哭聲走去,看到吳嬤嬤和秦小嬌在院子裏燒紙錢:“王爺、王妃,老奴好想你們,你們走了這大半年,在天上過得好嗎?皇上說你們死在天山部落,可死要見屍啊。你們在天有靈,魂魄也記得常回來看看,老奴做梁王妃最喜歡吃的醉蝦,老奴會一直守著梁王府……”

哭著哭著,吳嬤嬤開始語無倫次。

黎玉帛聽了心下一陣感動,在這個世上,有人恨你厭惡你,也有人愛你念著你。但他知道現在不能上前,否則消息洩露出去,必將功虧一簣。

那就等事成之後再相見吧。

霍曜和黎玉帛潛蹤匿跡,悄悄來到東院的一間偏僻屋子。

黎玉帛之前從來沒來過這,霍曜解釋道:“我的母親烏皇後被廢後,沒多久就去世了,棺槨被塞在一個不知名的妃嬪墓穴中,我在這立了母親的牌位,每逢母親的忌日便會來祭拜。今天剛好是母親的忌日。”

房間裏沒有點燈,昏昏暗暗,好在月兒明亮,兩人借著月光上了香,一同跪在牌位前,磕了三個響頭。

霍曜面色肅穆:“母親,當初我娶玉兒,沒帶人來你跟前磕頭,到今天才來,請你莫怪。小時候見慣了你和恭和……”

在母親面前,霍曜覺得還是對恭和帝改個稱呼比較好:“小時候見慣了你和父皇吵架拌嘴,爭執得喋喋不休,因此我從來都不對婚姻抱有任何希望,也不想和任何人成親,恐懼任何一段親密關系。當初娶玉兒只是想讓他做個擋箭牌,但……”

他頓了頓,霍曜看向黎玉帛說道:“但我已經徹底淪陷了。他就好像這黑暗房間裏的月光,我一直站在黑暗裏,是他給了我光亮,讓我追隨著光,敢面對婚姻,面對摯愛之人。”

月光斜斜地照在霍曜臉上,半明半暗,更加凸顯出他雕刻般的面容和認真的神色,還有無限的溫柔。

黎玉帛開口道:“我亦是如此。王爺,是你給了我活下去的勇氣,讓我真真正正懂得愛一個人是什麽滋味。我相信世間有愛情,如神仙眷侶般傾心彼此,但我從來不相信會發生在我身上,是你讓我體會到了,讓我成為了那樣的人。王爺,你也是我的月光。”

霍曜拉起黎玉帛的手:“玉兒。”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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